《预备师》九月菇

2、莓莉丝

　　叶初又一次在重霾天出门了。这简直史无前例糟糕透顶。
　　他让臭臭给莓莉丝传达了消息，但他敢肯定小姑娘起床后会暴跳如雷。她特意在重霾天回家可不是为了和臭臭大眼瞪小眼的。
　　兄妹俩都心知肚明。
　　他上了列车，百无聊赖间调出了个人终端上的工作证。
　　终端是每个市民的身份标志，所有的证件信息都输入在内。小到一个店铺的VIP卡，大到市民身份证件都存储在内，以便市民使用，也方便市政工作的进行。
　　工作证上的他显示的是二十岁，但实际上他今年不过十六岁，这是为了工作所做的伪装。
　　十六岁伪装成二十岁其实十分牵强。好在他是在老板娘琼娜的店里工作，只要资料上显示的二十岁就好。
　　在他十三岁时，他和莓莉丝失去了他们的母亲叶凉。为了不让市政保育院带走不过四岁的莓莉丝，也为了维持自己的生计，琼娜帮助他做了这样的假证。
　　当年如果没有琼娜倾力相帮，莓莉丝早就被送进保育院，再也不能和叶初相见了。而叶初自己，也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
　　也许他会像每个普通青少年一样入校学习，在未来拥有一份更体面的工作，甚至有可能成为某行某业的权威，像那个访谈节目里的教授一样，哪怕是满口虚言，也会有无数的人相信。
　　但是他相信没有与莓莉丝分开，是他做过的最好的决定。
　　可是现在……
　　琼娜的店是个不小的杂货店。所卖货品包罗万象，大到巨型的无摩擦汽车，小到一包牙签，可以说是应有尽有。
　　杂货店位于一条还算繁华的街道上，附近有非常多的列车停靠点，平时总是人来人往。但在如今的重霾之下，街道上只剩一派暗色的混沌之景，充斥着压抑，连街头广告播放的声音都消失了，更遑论往日那喧闹繁华的人声。
　　直到叶初推开店门，走进室内防霾系统笼罩的范围以内，才将自己从一派阴暗低沉的负面情绪里拯救出来。
　　他工作的这家杂货店是以“乱”著称的，并且乱得十分有风格。甚至还上过某论坛杂货店推荐榜，当了一回网红。
　　店面是三层楼的规格，但却没有分层，形成一个极富自由度的广阔空间。客人一进门，首先看到的就是悬浮在中央的巨大无摩擦汽车，亮红的颜色在灯光的映照下越发嚣张夺目。环绕其间的，是盘旋而上的透明材质旋转楼梯，这楼梯像大树的枝条一样散乱地延伸向不同的方向，而店内所卖的物品则毫无章法地悬浮在楼梯旁，客人需要走上楼梯挑选商品，这营造出一种混乱荒诞的氛围，但又能让客人感到趣味盎然。
　　叶初走上楼梯，一路来到那个红色无摩擦汽车前，并将自己的工作证调了出来。
　　咔哒一声，车门打开了。客人们大概想不到，杂货店会将办公室设在这里面。
　　“你来得真快。”叶初的老板娘琼娜从办公桌后面伸出脑袋，也许是在进行什么高强度的工作，她一脑门的汗。“来，先坐下。”
　　叶初将自己的防霾设备随手扔在置物柜上，坐在琼娜的对面。琼娜转动自己的转椅，超标的体重使得转椅吱嘎吱嘎地哀叫。她抓一把烫着小卷的头发：“好吧，我们从哪开始？”
　　琼娜年纪不小了，再加上肥胖而虚弱的身体，记忆力下降变成了一件不可避免的事。
　　“你说你要辞退我。”叶初直截了当。
　　“对，没错!”琼娜痛苦地将手指插进头发间，“我确实这样决定了。因为我需要钱，我要将这间店卖掉……”
　　她小心翼翼地看向叶初，突然大吼道：“不过——你放心，我会将店面的设计保留，出售的只是间空屋子……”
　　叶初没有说话。她明白琼娜的意思，因为这间店面的设计者是他和莓莉丝的母亲叶凉，琼娜无论如何都不会擅自将这个卖出去。
　　“现在到了为什么。”琼娜有些出汗，她拿出帕子擦了擦。肥胖的人都有这个小毛病。“你知道的，各地各等级的机甲学院开始招生，我已经为我儿子报名了。一旦他考上，学费可不是个简单的问题。”
　　机甲。
　　这个词对叶初来说有点遥远。因为它不仅象征着人类科技的至高点，更象征着人类世界最为崇高和伟大的职业——机甲师。
　　他们驾驶着机甲，日夜奋战在人类族群的最前线，出生入死，为人类争得更多可以生存的星球。同时，也保护着每一寸人类赖以生存的土地及其上的人们。
　　面对琼娜话语中的希冀，叶初没有理由也不会说出什么让她伤心的话来：“老板，我衷心地认为比起让我留在店里做理货员，让你的儿子成为一名机甲师更让我感到振奋。”
　　琼娜神色复杂，眼中水光一亮，一大堆感人的肺腑之言几乎要脱口而出——
　　叶初接着说：“等到他日你儿子成才，请务必带一带我。”
　　琼娜无言以对：“……”
　　叶初说的并没有错。如果她的儿子成了机甲师，只是提携提携叶初，完全是举手之劳罢了。
　　因为机甲师的社会地位是人类族群的顶峰。
　　在人类联邦政府当中，身居高位的在业人员都与机甲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譬如在机甲方面足以著书立说的研究学者，有了他们的支持，一个政治家才能被民众信任；而在中央政府中，核心的官员背后都有机甲行业的楚翘支持。
　　除此之外，一个机甲师，只要是驾驶得了机甲，无论上没上过战场，走到哪里都是万民爱戴。毕竟没人会嫌弃保护着自己的人。
　　“可是……”琼娜显然陷入了相当严重的自我责备当中，“我从不知道我是这样自私，叶初……”她别扭地扭动着，体重超标身体让座椅不堪重负，吱嘎作响，“如果我能再等一年，等你在这间杂货店工作到十八岁，那样你和莓莉丝都不用再这么憋屈的生活……可是我将这个杂货店卖了，你们要怎么办呢？”
　　琼娜唉叫一声，将自己的卷发揉得更加糟乱。
　　叶初尽全力去安慰这位善良的老板娘：“你知道的，照顾我和莓莉丝不是你的义务。你帮助了我们那么多，我已经很知足了。有了伪造的工作证，我可以再找一份合适的工作。”
　　琼娜昂头，像唱歌剧一样纵情地忏悔起来：“不不不——!我对不起你的母亲，我对不起可爱又无辜的莓莉丝，我太自私了，我恨我自己!”
　　听说琼娜年轻时确实唱过歌剧。当年的她还拥有一副魔鬼身材，发量也没有现在这么稀少，烫着一头颇有美魅力的大波卷，折服了无数男人。
　　毕竟她的情感总是过分充沛。
　　叶初只能强行转移话题：“那什么……儿子!老板娘，我们来说说你的儿子!”
　　琼娜：“……你说布鲁？”
　　原来琼娜的儿子叫做布鲁吗？叶初在她的杂货店工作了两年，从没见到过她的儿子。虽然琼娜这样一个情感充沛的母亲总是会热情地提起他来，但叶初无法想象“像向日葵一样灿烂又像蓝玫瑰一样忧郁，有时又像大山一样稳重”究竟是个什么样。
　　“对，我们来谈谈布鲁吧。”
　　说起布鲁，琼娜又在座位上娇羞地扭起来，那源自一位母亲对孩子的自豪：“我的布鲁，实在是这个世上最美好的东西，是上天赐予我的礼物……”
　　眼看着琼娜又要开始歌颂了，叶初赶紧追问：“你带布鲁测过念力了么？”
　　念力是在机甲驾驶职业化——也就是机甲师被定义出来之后，伴随而生的一种评定机甲师资质的新概念。念力越高，机甲师与机甲的相性就越好。但念力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又如何影响到机甲驾驶，叶初没有做过研究。
　　“测倒是测过了……”琼娜脸颊上出现了诡异的潮红。她从柜子里拈出一块新的手帕，拭着额角的汗。
　　叶初的背部也被汗湿了，他有权利认为琼娜为了节约能源费用而没有开启室温调节。
　　“怎么样？”脸红是怎么一回事，好还是不好？
　　“这个……”琼娜欲言又止，“我实在不好意思说啊。”
　　“老板娘，吊胃口也太不够意思了。”叶初感觉心里有点堵。
　　“叶初，说起念力，我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和你商量。”琼娜转移话题的技术实在生硬。不过叶初也不想再过多追问。无论布鲁测试的结果是好是坏，琼娜不愿说都有她自己的原因。
　　“好，你说吧。”
　　“莓莉丝。”琼娜说出一个对两人而言都很熟悉的名字。她的声音难得低沉，“我觉得你应该带莓莉丝去测一测念力。无论你和你母亲如何看待机甲，莓莉丝都应该有选择的权利。”
　　叶初骤然陷入沉默。
　　琼娜继续说着：“莓莉丝勇敢，坚强，同时又很善良细腻，我相信神不会亏待这样优秀的孩子，她必定拥有成为优秀机甲师的可能，叶初，你不能替她做决定。”
　　叶初深吸一口气：“可是，就算莓莉丝拥有天赋，就读机甲学院所需的费用我们怎么承担呢？连你都要卖掉杂货店才能承担，我和莓莉丝有那个闲钱吗？”尽管知道不该对着琼娜发牢骚，但叶初实在找不到更好的说辞了。
　　琼娜的表情突然变了，似乎是经历了很痛苦的挣扎，她突然拿出了一样东西：“叶初，我一直没有告诉你，其实你母亲叶凉给你留下了一样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