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备师》九月菇

1、重霾

　　“叶初……叶初？”
　　耳边是滴滴滴响个不停的电子音。
　　叶初反身把脑袋蒙在被子里，滴滴叫的智能管家立即感应，加大音量：“滴滴……叶滴滴滴初，叶初!”
　　叶初把被子掀开，揉着脑袋叫出声：“知道了!快把那玩意关了。”
　　智能管家并没有理他，扫描的红光在他身上来回扫了三圈，得出睡眠指数急剧下降的结论后，才关闭滴滴响的闹钟。
　　叶初的智能管家是最落后的版本。它完全不能依靠更加智能的系统，通过分析主人昨晚睡前的状态，今晨的天气状况等等数据，得出最合适的叫醒方式。
　　比如叶初老板娘家里的那台智能管家，可以通过分析前一天店里的销售额，用“业绩如此惨淡，主人怎么能不起床努力呢”这样的话语来激励她起床。甚至会在老板娘睡得实在太沉，又不得不起床的情况下，瞄准她的额头注射小计量的冷水……
　　“拉开窗帘。”叶初说。
　　智能管家脑袋上的感应灯闪了一闪，窗帘便唰一声拉开来。
　　叶初看向窗外，却只看到一片灰蒙蒙的混沌景象，连对面林立高楼的轮廓都显不出来。
　　“好吧，重霾天。”叶初打了个哈欠，起身走进浴室，“不过不用上班了。”
　　重霾是当前最普遍的一类重污染天气。一旦遇上重霾，在不依靠任何科技设备的情况下，大气水平能见度只有一米，并且暴露在重霾下时，会对呼吸系统及皮肤造成巨大地伤害，所以一定要穿戴繁重的防护器具。
　　叶初一掌敲在智能管家的脑袋顶上，“重霾天你完全不用叫我起来，你就不会分析一下吗？”
　　重霾天是大家公认的休息日。
　　管家的感应灯高频地闪烁，最终得出一句：“抱歉，分析错误，请重试。”
　　叶初不再理他，走进浴室。
　　叶初家的洗浴系统也是相对低端的版本，不能变成模拟沙滩，也不能变成模拟星空。不过就算能，叶初也不会使用——他无法理解那些洗澡都要当成在星空中遨游的人的浪漫。
　　叶初前脚踏进浴池，后脚智能管家就自己开门跟了进来，即使那只是一堆用能源驱动的废铜烂铁，叶初还是被他吓了一跳。
　　“你就不能敲门吗？”叶初将身体埋在水下，同时将水色调成了不透明的颜色。
　　智能管家显然不能分析出“敲门”的意义。它胸前挂着叶初的个人终端，屏幕亮着，显然是什么人想要联系叶初——莓莉丝。
　　“我实在不能想象，等待你接通电话居然需要五分钟!”时实传像的屏幕刚一亮起来，活力十足的小姑娘的声音就劈头盖脸地传出来。
　　看着屏幕内气鼓鼓的妹妹，叶初把脖子以下都埋进了水里：“你起来的太早了。”
　　“当然，”莓莉丝扯了一把自己红色的爆炸头，“我起了个大早，因为今天是周末我终于可以回家了，可是……”
　　她突然凑过来，不大的屏幕上只剩下她长着些小雀斑的鼻尖，“居然是重霾天!我跑去问老师，他居然告诉我，我不能回家!”
　　她在屏幕的另一边跳脚，“我要疯了!”
　　叶初开了按摩模式，浴池底部开始按摩他的脚掌：“所以呢，我要怎么帮你？”
　　“这就是重点。”莓莉丝打了个响指，清脆的响声没有一丝折损地传递过来，“老师告诉我，只要有家长来接，学生就可以回家。”
　　叶初感到苦恼。
　　他的妹妹莓莉丝六岁了。出于各种各样的原因，他实在忙碌到难以照料她。好在她已经到了上学的年纪，于是他把莓莉丝送进了一周只能回来一次的寄宿学校。
　　可是小姑娘对离家十分不满。
　　“今天可是重霾天，学校的防霾设施更好不是吗？咱家……”叶初故意皱了皱鼻子，“我都嗅到烟尘味了。”
　　莓莉丝不说话。
　　叶初再劝，“你难道不想和学校里的朋友玩吗？”
　　莓莉丝有些婴儿肥的手在胸前扭来扭去，半天才别扭地憋出一句：“我想臭臭了……”
　　臭臭是智能管家的昵称。可它还没高级到能对人类起的昵称起反应。
　　叶初感觉自己被打败了，停下了浴池的按摩功能:“好的好的，等我。我大概要一个小时才能到你那儿。”他严肃地吩咐，“届时希望能看到你佩戴好了防霾器具。”
　　莓莉丝又跳起来了，屏幕里只能看到她翻滚的裙摆:“收到!”
　　叶初结束了通话。
　　遇上重霾，人们一般不会选择出行。因为此时的交通一下降到了几百年以前的水平。所有的私人交通工具都被禁止，人们只能选择有固定线路、固定班次的公共列车。
　　叶初花费了三十分钟的时间来等待列车，这对于习惯高速化生活的人们来说简直是不小的折磨。
　　列车上只有寥寥数人，窗外是雾蒙蒙一片，半小时的车程只能靠看车内屏幕播放的节目打发过去。
　　“……又是重霾天，”女主持人的语气有些感慨，“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最近重霾天出现的频率高了很多呢，教授。”
　　是个访谈节目。西装革履的教授回答得十分官方：“天气的变化是受多方面影响的……也许重霾高峰期的出现正意味着它将出现一个低峰期……市民们不需要过度担忧，现有的防护设备十分安全……”
　　叶初打了个哈欠。或许恰恰相反：重霾只会一天天加重，直到有一天这个星球被重霾日复一日的笼罩，人类才会抛弃这颗星球，找一颗新的居住。
　　没能看完节目叶初就下车了，厚重的黑色防霾头盔被他戴在脑袋上，由其发出的笼罩全身的光幕有强大的磁场，可以将空气中可怕的颗粒物挡在外面，而不伤害人体。
　　同时他戴上了重霾天必备的视物眼镜——这是重霾下看清一米以外景象的唯一手段。
　　连接在个人终端上的眼镜会实时收到覆盖整个星球的电子眼传来的数据，只有这样的电子眼拍摄下的画面才不是重霾笼罩。只不过电子眼位置固定，人们只能接收固定的影像，不能像眼睛目视一般随心所欲，而是像看地图上的坐标移动一样看到自己在街道上行动的影像。
　　这也是人们不愿在重霾天出门的一个原因。
　　虽然已经叮嘱过莓莉丝了，她还是让叶初多等了十多分钟。叶初目视着眼镜显示出的画面上，那个一点点向自己移动的小姑娘，叹口气摘下眼镜。
　　莓莉丝出现在他一米以内了。
　　“叶初!”大概才到他膝盖那儿的小姑娘动作夸张地摘下眼镜，踮脚蹦了两下，露出头盔的红色发尾配合地抖动着，“你想我了吗？”
　　莓莉丝被防霾头盔放下的光幕罩着，让叶初无法好好看清楚她的小妹妹。他学她皱了皱鼻子：“我不能确定有没有，但你一定想我了对吗？”他自然地牵起莓莉丝软软的小手。
　　“啊？”怪叫一声表示惊讶后，莓莉丝抓着叶初的手跳了起来，“亲爱的叶初，你的耳朵真该拯救一下，我想的臭臭，没说是你!”
　　莓莉丝的活力过于充沛是叶初一直烦恼的一点，他迭声答应：“是是是……我想我们该快点回家见到臭臭。”
　　“这你倒没说错!”她又兴奋地甩起头发来了。
　　莓莉丝上了回家的列车以后还是不安分。
　　叶初惊讶地发现之前看的那个访谈节目仍然在播放，而莓莉丝对此十分反感，蹦上窜下地询问同一节车厢的乘客可不可以允许她换台。
　　仅有的几个乘客纵容了她的任性，莓莉丝迅速换台——肥皂剧。
　　叶初按住莓莉丝的肩膀，让她安安分分坐在自己身边：“我记得你从来不爱看这种节目。”
　　莓莉丝皱鼻子：“那也比刚才那个教授好多了。”
　　果然是我的妹妹。叶初想。
　　半小时的车程在肥皂剧的映衬下显得十分漫长，叶初和莓莉丝都起得太早了，下车时有些困顿。
　　“你相信吗？如果我们看得是刚刚那个荒谬的访谈节目，我们现在一定还在列车上睡觉。”莓莉丝打了个哈欠。
　　叶初捏她的手心，以图让她清醒：“不，如果这样你一定会跳着脚骂他的。”
　　莓莉丝蹦起来，像个弹簧一样。原本有些耷拉着眼睑的眼睛瞬间瞪圆，“捏轻一点!”
　　叶初笑着道歉。
　　回到家后，智能管家臭臭就迎了上来。叶初并没有设置什么糟糕的东西，所以它只是麻利的收拾好两位主人扔到它手上的防霾头盔和视物眼镜，接着又跟在主人身后打转。
　　而之前诚挚地表示想念臭臭的莓莉丝却没有搭理它。
　　脱下了头盔，莓莉丝的红色爆炸头再没了遮掩，嚣张地显露出来。在红头发之下，是有些婴儿肥、小雀斑的脸蛋，以及圆圆的黑色眼睛。
　　此时她的眼中没什么精神：“我要睡个回笼觉。”
　　叶初表示赞同，推着她的背把她推进了房间。
　　刚关上莓莉丝的房门，臭臭就转到了他身后，让他转身时差点撞到了鼻子。
　　“来电，来电。”臭臭的感应灯不停闪动。
　　叶初急忙拿出个人终端查看，才发现是老板娘。
　　老板娘并没有开启时实传象，只是传来饱含歉意的声音：“真的很抱歉，叶初，我恐怕不能再雇用你了。”
　　叶初愣了一下。
　　“可以麻烦你过来店里一趟吗？虽然是重霾天……可是我觉得我们需要面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