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备师》九月菇

11、无天赋者

　　等到脑中嗡嗡声消散后，叶初才回过神来，擦一把滑落到眼睑上遮住视线的汗水，看向四周。
　　大家的表情很大一部分是诧异，更大一部分是古怪。当然，也不乏鄙夷，甚至怜悯。
　　至于那个唐永初，他不像是会关注这种事的人，周围没有看到他的身影。
　　考官则是震惊了。毕竟比起天才横空出世，念力完全为零的废物，一个彻头彻尾的无天赋者，也算是旷古绝今。
　　“你没事吧？”反应过来以后，考官才想起对于一个念力为零的人来说，这样的测试恐怕伤害很大，便去扶他。
　　叶初也没有客气，他接过考官的手，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谢谢……”
　　“你……”考官犹豫，“好好休息吧。”
　　“谢谢。”叶初站稳，再次道谢。
　　无视他人各种各样的眼神，叶初一步步向外围走。从检测器处走到外围有椅子的地方，实在是一段不短的路途。好在念力为零这件事，叶初年幼时就已经知晓，并且接受了现实。
　　他从L97辗转来到这里，几乎落脚的那一瞬间就开始定位莓莉丝。让他意外的是，莓莉丝偏偏就在和盛机甲学院里边。
　　G07几乎一半的区域都囊括在和盛的范围内。面对这样庞大的学院，人生地不熟的叶初只有在星球驿站收集情报，找到很多打算前往和盛参加考试的人，一起来到了和盛。
　　让他惊喜而又意外的是，在他接近和盛考试的地点时，他与莓莉丝的距离也在一点点缩短。这让他明白——莓莉丝就在和盛的考试地点。
　　于是，忽略了研究“为什么”，那个他明知道因为自己念力为零而完全没有可能性的计划，也就是考入和盛，被他再一次拉上了台面。
　　跟随着人流机械性地恶补了一通有关考试的知识后，叶初迷迷糊糊地在报考项目那一栏选择了：“和盛机甲学院机甲系少年组”。
　　之所以选在少年组，是因为符管上在他出发前担心他出问题，帮他把作假的年龄改回了十六岁。
　　他只想着参加考试，没准就可以混进学校里面，他也能乘机在和盛校内寻找莓莉丝
　　让他没有想到的是，和盛的考试居然会将所有少年们圈在一个密闭的环境里，并且第一关就是念力测试，并且是在众目睽睽之下！
　　天呐！
　　叶初简直想大叫：老子不考了！
　　但是……也是有意外之喜的。
　　当他进入这个由四根柱子撑起来的密闭空间之后，他便发现自己和莓莉丝的距离无限地缩近，在他找准方向靠近墙边时，有一瞬间缩短到只有十几米！
　　从F108到L97，再从L97到G07，跨越多少个星域，多少光年，多少个分分秒秒？那一刻叶初鼻酸，险些哭出来。
　　他很快恢复冷静。接着，从旁边少年的闲聊中了解到：这个密闭空间是一个“房间”，而隔壁“房间”，有的是少年组的其他考场，有的是以下组的考试地点。他家里的小辈就在那考试。所有的“房间”都在一个更大的区域内自由漂浮，所以叶初和莓莉丝的距离才会时远时近。
　　莓莉丝在参加以下组的考试？
　　她究竟经历了什么？怎么会从F108辗转到这里来考试？她一个小孩肯定不是自己跑来的，那又是谁带她来的？没有人能为叶初解答问题，他只有干着急。
　　他人打量叶初的眼神太过强烈，几次打断叶初的思考。好不容易熬到所有人都检测完毕，考官站了起来。
　　深色的考官制服勾勒出她身为女性的曼妙身材，但自身强大的气势却让这具躯体不显得柔弱。她说：“在我这个考场的六百位考生，第一项测试结束了。谢谢大家今天的配合。综合其他十九个考场，我们会在一小时后公布通过第一关的名单。”她微笑，“在此，我代表和盛祝贺各位。”
　　话音刚落，在四角的四根柱子几乎同时向外倒去，四面墙壁也随之倒下。在人耳承受范围内的碰撞声一连响了四下，出现在三百个少年眼前的，首先是视野前方的蓝天与白云，接下来，就是脚下广袤的大地！
　　他们……在空中？
　　脚下的山河大地在缓慢移动，云层也不停略过少年们的眼前。他们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之前一直在这个房子的带领下，在天空中移动！并且，即使四壁敞开，风却没有吹拂进来。他们很快明白有什么透明的物质围住了外围。
　　“哇唔——！”
　　一个黑压压的巨大方块向他们袭来，经过一瞬的慌乱后，才看清那是同他们一样的房子！半大的少年们趴在房子的四壁上，惊讶地打了个照面。再往后看，居然还有很多个这样的房子。
　　“即便身处安全的学院星域，为了保护人类未来的新星，学院还是采取了一定措施。”考官说，“流动的考场，比起坚固的碉堡，也许更能抵御敌人。
　　“现在，我们将前往机甲系少年组考核的大本营，在那里，大家好好休息一下吧。无论是为了接下来的第二关考核，还是回家的归途。”
　　考官的一番话让少年们几家欢喜几家愁。但是叶初却只是盯着自己的终端皱眉。
　　与莓莉丝的距离，又远了……

　　毫无意外的成为打道回府的那一部分人，叶初随着人流走出。这似乎是一个专门供落败考生通行的通道，因为外面实在热闹得很——
　　“神奇大补丹，只需三粒，只需三粒，服下后念力立马涨到七！买了您不吃亏，买了您不后悔！”
　　“星际航班直通车，一条龙服务！让您高高兴兴来，安安心心回家去！”
　　门外是一个大广场，几乎被各种各样的小摊小贩占满了。简陋的棚子和塑料板搭成的桌子，偶尔卡壳的小广播，让叶初有一种回到了F108的错觉。琼娜的杂货店后头就是这样一条乱七八糟的街道，各种稀奇古怪的人在兜售听都没有听过的商品，但要是花心思在里边逛，总是能买到一些有趣的东西。
　　因为臭臭就是在那里买的。
　　叶初又一次面临无路可走的境况。终端显示他与莓莉丝的距离再一次拉开了，而且还有越来越大的趋势。
　　他只能再次开始收集情报。
　　打量四周，广场上涌向星际航班之类摊贩的人最多，甚至连大补丸之类的东西也有不少人光顾。但奇怪的是，一个在破烂的摊贩中显得尤为正式的，唯一一个有着木制桌椅和电子招牌的摊贩，或者根本不是摊贩的地方，居然也聚集了很大一部分人。
　　招牌上写着：转考点。下面一行字：和盛机甲学院机甲预备系。
　　这是什么？
　　当初因为仓促，他恶补的知识其实很简略粗糙。几乎只来得及匆匆看个学院运作体系和报名方法，就随大流走了。
　　机甲预备系……符管上有说过他是什么联邦二级机甲预备师吧？
　　“喂！”有人拍了拍叶初的肩。
　　这一下力道可不小，叶初毫无防备，差点被拍得一个踉跄。他回头，是两个陌生的少年面孔。
　　“你不认识我没关系，我认识你，念力为零的废物。”少年说着，话语里讽刺的意思显露无遗。
　　专程过来嘲笑人的吗？叶初皱眉，并不打算就这么白白被他说一回：“你们不也落选了吗？在我看念力是零还是四五六七都没差。”
　　“你！”少年怒目而视，“你有没有一点羞耻心啊？和盛一个千古名校，居然碰上你这么个不知道掂量身份的废物，真是蒙羞！”
　　叶初不打算再和他们浪费时间：“所以我落选了啊。”
　　他不再理会义愤填膺的两个少年，向那个“转考点”走去。但没走两步，一个穿着红衣服，扎着羊角辫的女孩就挡在了他身前。
　　女孩的脸看着年龄很小，但个子很高，几乎要和叶初平齐了。但即便如此，女孩的神色给叶初一种……和莓莉丝很相似的感觉。
　　不管怎样，再这样一个社会里 ，居然接二连三被不认识的人堵在路上说教，实在是一件可以上新闻的奇事。但放在机甲师考核地点的外头，便诡异地理所当然起来。
　　毕竟这里都是刚刚考核失败的青葱少年。
　　“一开始我看到那两个傻X找你麻烦的时候，还想着要不要帮你。但听到你的回答，我发现你根本没有意识到事情的问题所在。”女孩老神在在，略过了一切前缀，直接开始说教，“你参加了考试，应该见识到了和盛对于考生安全的注重，以及花在上面的心思。你有没有想过这里面倾注了多少资源？你从你家跑到这儿来，除了星际航班的费用你还花了什么钱？却理所当然的占用了这个考试的资源。”
　　这一刻叶初明白，这个女孩和找麻烦的少年不一样。
　　“所以呢？”叶初反问。
　　“几乎所有人在参考二十六名校前，都会先测试自己的念力，综合上一届通过第一关的念力值，再来判断自己该不该来。如果所有念力为零或很低的人都跑来考试，造价那么昂贵的移动考场要再增设几个？这里面要再浪费多少资源，你有计算过吗？”女孩一口气说下来，越说越激动，几乎止不住话头。
　　叶初一怔。
　　“所以说，我并不是看不起落后星域的人，只是你们实在是被星域平安的生活蒙蔽了。忘了还有多少人每天在前线出生入死，忘了机甲有多么稀缺，忘了人类维持这一点平安有多么难！”她说完，狠狠喘了几口气才堪堪平复下来。
　　诺大的广场上，人们熙熙攘攘。
　　不知为何，之前来嘲笑叶初的两个少年早已不见踪影。
　　叶初心里很复杂。女孩话说得很有技巧，最后煽的这一把情十分到位，那一瞬间叶初心里真的升腾起自己是人类公敌的错觉。但即便如此，他也一点没有无端被骂的恼怒，反而终于，终于明白有哪里不对了。
　　既然没有天赋，那就不必要去关注了。在他那么多年的生活里，他都刻意地忽略了机甲的存在。不了解不深究，好像这个东西就不存在。他日复一日在F108的杂货店工作，守着莓莉丝长大，把自己活成一个愚昧无知的人。到现在，他把莓莉丝弄丢了，打着寻找莓莉丝的旗号，真真正正干出了很多愚昧无知的人才干得出的事。
　　他在寻找莓莉丝，但是，他真的有冷静下来，制定出行之有效的计划吗？
　　难道哪怕是在寻找莓莉丝的途中，他也要憋着那股无视机甲的犟劲吗？
　　“谢谢你。还有，对不起。”叶初说，“我从没想过那么深的东西，当然这不算理由，我是真的……很抱歉。”
　　G07的蓝天比起L97还要澈澄一点，叶初觉得自己这一刻的心静，也是前所未有的通透。
　　女孩没想到叶初会这么痛快地道歉。她哼一声，功成身退，转身就走。羊角辫一甩，旋起的红色裙摆像极了莓莉丝。
　　呼……
　　叶初昂头看向天空。
　　莓莉丝，你究竟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