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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Chapter 9 所有的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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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个黄道吉日,宜嫁娶,宴饮,买田以及学艺。当然,这万里无云的明媚日子更适合把露天训练场上的人晒得半死不活。
认命地等着半死不活的苏岚努力让自己摆出记忆里军训时学的标准站姿站在训练场上,准备迎接程念的折腾。
当然,苏岚同学大概忘了自己从小到大军训的时间加在一起可能都不够半天,军训的内容除了听校长讲话……
嗯,可能还包括哭爹喊娘地说自己紫外线过敏以及被蜜蜂蜇了一下之后就以“痛得要昏过去”为借口请了好几天的病假。
站在训练场上的苏岚脑海里突然冒出一个奇怪的想法。
看来那些流言,也并不是全无道理的啊。
据说程念在军队里的处境并不是很好。虽然出身于贵族世家,父亲程廉也是军人,以强硬的军事作风闻名,但是在七年前的一场小型战役里战死,程念的母亲也因思念过度在三年后离世。军方对此事三缄其口,而程念也因此失去强有力的家庭支持。虽然战绩显赫,但仍然举步维艰,而且因为晋升太快,也引起了一些军部高层的不满。联邦的议会与军部之间彼此都不满足于分庭抗礼的局面,军部自身内部更是矛盾重重。身处权利倾轧的漩涡之中,程念可谓进退两难。
此时根基不稳的程念,无疑需要培植自己的势力。这似乎是最合理的解释。
苏岚的眼中,闪出一缕笑意。
如果没有了利用价值,就会被毫不犹豫地抛弃,不是吗。
他在同龄人里并不算矮,可程念比他还高出一头。苏岚抬头望着程念,却发现程念不动声色,脸上冷得像是结了层冰:“你该知道,我从石川大学毕业。用更加敏捷和缜密的头脑来弥补相对孱弱的身体,似乎是石大毕业生的共有特点。从前也有人说过类似‘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话,然而,我却并不认为强健身体和聪明头脑不能共存。同样地,我也认为,不论如何,战士毕竟是战士。无论大脑作出的快速反应可以弥补多少缺憾,身体基本的素质都不可或缺,甚至是凌驾于头脑之上的。那种潜藏在最深处的,集体的本能反应,在生死相搏的关键时刻,会成为最大的助力。”
“今天上午你要做的就只是绕着外面的场地跑十圈。不算太多,四千米而已。跑完回来,我们就吃饭。”
苏岚在心里悄悄翻着白眼:你当我听不出你的潜台词么?跑不完就没有饭吃,是这个意思吧?
叹了口气,他认命地转头。自己也知道以现在的身体素质,跑不跑得完还是个未知数。只盼望如果自己真的晕倒在训练场上,程念能好心把他拖回来。
不过跑了几步,苏岚就发现这四千米比他想象中的还要难熬。天气酷热,汗水很快被阳光蒸发,又极其迅速地从额角大片大片冒出,苏岚觉得自己就快要被晒成一条咸鱼干了。
跑到第四圈时,咸鱼干无力地挪动着步伐,喉咙里象掺了粗粝的沙一样干疼干疼,脚下也像灌了铅般沉重,踩在地上却又象是踏上了轻飘飘的棉花,似乎下一秒就要狼狈地趴在地上。
人的潜力果然是无穷的,当跑得半死的苏岚被程念拖回来时,无力地在心里这么想。
苏岚每日的训练强度不算大,可对于一个从来没有经受过专业训练的孩子来说却也不小。早上是雷打不动的长跑,只不过打雷下雨的时候地点就从户外改到了户内的跑步机。上午是军事理论与机甲制造基础,下午是射击和体术训练,而晚上是最重要的精神力训练与机甲的实战训练,由程念亲自指导。
对于机甲战士来说,一种普遍的理论认为,最重要的就是体力与精神力。体力确保了战士们能长时间驾驶机甲,而精神力决定了对机甲操控的细微程度,和面对危机时能否做出灵敏快速的反应。在瞬息万变的战场上,一个微小的失误,就足以导致失败。
亦或是——决定生死的失败。
战场不是游乐场,没有人在你输了之后会递给你一个游戏币,笑眯眯地让你从头再来。
因此只要一涉及到训练,程念就变得意外的严苛。
这也让苏岚总是怀疑,自己到底是来干什么的。从一个捡来的熊孩子变成了一个废物点心战士?多亏本的买卖,难道常年的军旅生活已经让程念不能正常地融入人类社会了?据说当年程念一个小时的私人指导时间就拍卖了四百万,如今每天晚上的训练时间累积起来……
苏岚顿时觉得自己变成了一个无价之宝,比一千年前一种长着两个黑眼圈叫“熊猫”的玩意儿都值钱。
苏岚自己心里明镜似的,他在这见鬼的时代,就是个没爹疼没娘爱的野孩子,没人对他的好能让他心安理得地接着,就算是人家从手指缝给他漏下那么点东西来,他要么就不要,要的话就得感恩戴德地两只手捧过来。
可就凭他现在这个没出息的样,又有什么资格再说他什么都不稀罕。
程念对他倒是极好的。在吃穿上从不亏着他且不说,就算是苏岚再缺心眼也能看出来,程念为他请的教官随便拎出一个,大概都是跺跺脚联邦都能颤三颤的大人物。苏岚虽然是个败家子,可天生就不愿意欠人家情,人说三岁看老,从小时候起,苏岚除了爹妈的钱,谁的钱都不愿意花。欠了人家一点,就抓心挠肝地想着三倍五倍还回去。
真是傻透腔了。苏岚如是评价自己。可这会他这傻毛病又犯了,想到自己让人家费着心力栽培,就算是明知道程念有所图,还是忍不住地自个儿往陷阱里跳。更何况,他自嘲地想,活不活对他来说还真没多大意思。想活下去是他愿意再在世上多待两天,就算死了,也没谁再知道,倒落得个干净。
其实流落到这个明明是故乡却像是异乡的地方,对苏岚来说最难忍受的不是痛苦,而是孤寂。
好在苏岚这人虽然是个混账,好吃懒做又没什么本事,可有一个最大的优点就是想得开。那些见鬼的孤寂,从来都只在苏岚闲下来的时候才偶尔蹦出来那么一会。废柴苏岚一旦被训的嗷嗷直叫的时候,那些伤春悲秋就不知道被扔到了哪去。
这大概也算傻人有傻福。
让他嗷嗷叫的次数最多的,不是别人,正是程念程大教官。
每天晚上训练的时候,程念都能做出“温良恭俭让的文雅男人”一秒钟变身为“恐怖严苛的冷面教官”的高难动作。虽说凶兽潮之后,联邦就进入了融合期,早就不再有国籍之分,对于血统的界限也模糊起来,可苏岚总是暗自琢磨,程念大概有比例不小的中国血统。而且还掌握了一门传男不传女的神技——变脸。
光是最简单的上机甲一个动作,苏岚就学了足足五天。踩着机甲突出的关节部分,
向上攀爬四步之后钻进机甲的中心控制室。
程念可以把这个动作的位置精确到一厘米之内,像是标准的教科书示范。
可惜苏岚从小就没什么运动天分,更是娇气得很,就连从前不多的几次去健身房的经历,主题内容也不过聊天玩手机,偶尔在跑步机上溜达两圈,偶尔脸红脖子粗地做几个卧推,中心思想也只有一个——拿下那个帅哥教练。
第一次上机甲的时候,苏岚细瘦的手腕甚至握不住机甲上用来借力的凸起,整个人险些一头栽下去。
可程念似乎有用不完的耐心。一遍不行,就再来一遍。一百遍不行,那么就再做第一百零一遍。对着教科书程念,弱鸡苏同学的压力呈抛物线状嗖嗖地上涨。就连晚上做梦的时候,都在苦兮兮地一遍一遍爬机甲。
皇天不负有心人——当学到第三天的时候,苏岚终于能歪歪斜斜地第一次爬上去了。
他自己都觉得自己是个蠢货。
程念则完全无视了他嗷嗷的叫唤和试图反抗,以及任何一切关于苏岚试图详细地告知程念,他是多么没出息的解释。
他的理由极其粗暴简单——他早就知道苏岚有多没用了。
以及做不好就没饭吃。
没有陈伯的香辣虾,也没有辣鸭翅和炖猪蹄,还有好喝的山药排骨汤。
……
真是不能指望苏岚有什么出息。
连苏岚自己都觉得,程念实在是没必要再留下他这个废物了。这让他内心深处总是有一种耻辱感和危机感。
如果不是因为他没有身份芯片,程念实在是没有什么必要再留下他。而不被留下的结果,他自己也清楚得很。。
不过是死在这个是故乡,又不是故乡的地方。
而每当这时,他就会想起胖子说过的那句话。谋事三分在人,七分在天。苏岚有时候想想,心里都会觉得踏实,因为他的前途已经无限明朗,早晚都得踏上那条去死的金光大道。
可不管心里有多明白,他还是不愿意就这么慷慨赴死——他也不能。
因为他面对的是程念。
腾空转身侧踢再做二十遍,做不好就再翻倍,什么时候做好什么时候再睡觉。
做不好360腾空反抡踢今晚就别吃夜宵了。
在我手下连一分钟都坚持不了。昨天我喂你吃的是什么玩意儿,吃下去就都变成脑子里的糨糊了?
哪怕苏岚的机甲被无数次的踢翻在地,眼前发黑,胸腔针扎一样地疼,那个通讯器里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地冷硬而毫无感情。
站起来。快。站起来。
如果你不想面对敌人的时候这么快就死掉。
你倒在地上的这段时间里,我足够弄死你一万次了。
要么战,要么死。想要活下去。想要有继续生存的机会。
不想再像过去那样——苏岚自己都看不起那时的自己。
他曾经懦弱又无知,也自大又狂妄。他心安理得地享受祖辈的余荫,也从未想过有一天要像那些他从来不甚看得起的“底层人士”一样自力更生。
可如今他不过也是砧板上的鱼肉,而刀俎就悬在他的脖子上方,不一定何时何地就会毫不留情地落下。
他并没有第二条路可以选。
尽管投入了十二分的经历,可训练结果却还是一样地收效甚微。
苏岚不得不承认,自己可能真是缺少了点叫做天赋的东西。它看不见也摸不着,无法被具体描述或评定,可是这两个字却残忍地挡了不知道多少人的路。仿佛在与生俱来的天分面前,所有的努力都变成了一个笑话。
程念就是那座高山。他越是努力的追赶,越是发现那个人只能仰望无法逾越。
在辛苦地训练了三个月之后,苏岚对比了一下程念当初的训练成绩。
他的各项成绩,勉强只能达到程念当初的四分之一。
放到军校的学生里,也堪堪只能排在中下游。而军校学生里,也包括一批游手好闲不学无术的纨绔们。苏岚为了这个郁闷了好久,做梦都在操纵机甲,好几次还试图自己半夜溜到训练场去练习,但每次都被程念发现之后提溜着耳朵扔回屋里去,灌上一杯热牛奶强迫睡觉。当他提出要加大训练量时,程念鄙视地看着他:“你是太没常识还是太高估你自己的实力?太大的训练量会造成肌肉的无法回复的过度劳损不知道吗?看来基础知识学的还是不够扎实,回去把那本《练体基础》抄三遍。”
程念想了想又叫住乖乖离开的苏岚:“记得图也要画,一周之内交给我。”
看着耷拉着耳朵像只垂头丧气的大狗的苏岚往回走的时候,程念倒是觉得,自己捡到了一块宝。这种几率,简直就像走路的时候也有金子掉下来砸在眼睛前面。
说实话,在程念见过的新生里面,苏岚的天赋堪堪只能排到中游。但是吸引他的,却是苏岚表现出来的坚韧。就像是随处生长的野草,在岩石的狭小夹缝里也能顽强地发出新芽。
天份是好东西。程念也见过太多让他为之惊艳的天才。
然而与天赋相伴而生的却往往是自负与无知;某种程度上,一帆风顺与崭露头角带来的也是懈怠与懒惰。
程念清楚地知道,他并不需要一个所谓的天才。他需要的,只是一个能够习惯于历经
打击和失败的人。
因为即将度过的每一天,并不会比前一天或是后一天来得更容易些。没有人能够不历经失败,而输的时候也总是比赢的时候要多。
哪怕他是程念。
他并不是智者,也没有人是智者。
所有的人,都不得不在某种程度上去顺从这个时代——没有人能跑赢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