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星》京巴二花

8、Chapter 8

　　直到上了男人的梭车，苏岚才仔细地抬头，看着眼前的那个男人。他的皮肤是漂亮的小麦色，骨架匀称身材修长。眉毛因狭长锋利而显得有些严肃，眼神却深邃柔和，仿佛一整面波澜不惊的海。
　　这要是放在从前，绝对是苏岚死皮赖脸也要追到手的货色。
　　没错，苏岚还是个男女通吃的主。所有富家子的坏毛病，被他占了个五毒俱全。
　　男人眼神冷漠，在腕上戴着的一块类似手表的东西上飞快地按了几下，然后对苏岚说：“能要你一滴血吗？”苏岚赶紧接过他给的针利索地在自己手指上扎了一下，按照男人的要求把血滴在了显示屏上。
　　几分钟后，男人望着显示屏皱起了眉头：“你真的没有身份芯片？”
　　当苏岚尽量表达清晰流畅地解释了他的经历后，男人表情平板，似乎没有丝毫震惊：“有个人失踪了，可是还有一些事情需要他完成。等到你帮我们代替他把事情办完之后，我想想办法，看看能不能送你回去。”
　　苏岚看着男人点了点头，心里却在想着不知道他能活几天。他的手心全是冷汗，动一下都觉得不自在。
　　男人却似乎心情很好的样子，补充道：“我叫程念。”接通了通讯用的无线耳机，他的声音在夜色中温柔又低沉：“是……我快到家了。陈伯，做些热粥吧，我带回来一个小朋友。啊？……”
　　他转头望向苏岚：“你喜欢吃甜的还是咸的？”
　　苏岚傻了眼，这是什么情况？难道男人真是看上他了？还是把他当成了宠物什么的？
　　程念当然不知道苏岚脑海里翻腾的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转过头来问：“喜欢吃糖么？”
　　苏岚有点困了，打了个哈欠，点了点头。
　　程念笑，雪白的牙露出来：“那就吃甜的。陈伯，做甜粥吧，刚好我也有点饿了。”
　　车里的空间狭小，空气好似愈发温暖柔软。苏岚本来就折腾了一天，又受了一场无妄之灾，这一晚上称得上是妙趣横生的经历把他本来就不大的脑子堵了个结实，稍稍回过神来就觉得身心俱疲。他秉承着无知者无畏的原则，在车上睡得迷迷糊糊，半梦半醒地被程念叫起来：“下车，到家了。”
　　直到换好睡衣，手里被塞进一个勺子，坐在桌前吃热腾腾的粥时，苏岚还是觉得，现在经历的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只是场梦。可能明天他再醒来的时候，就会回到家里那张熟悉的大床上，还是能每天和那些狐朋狗友们吃喝玩乐，过一辈子无知而天真的日子。
　　一抬胳膊，睡衣却碰到了方才抬门的时候不小心又磨破了的，在矿场留下的伤口，疼得他一皱眉。
　　多年之后，苏岚才明白，当时的那种想法，叫做逃避。
　　人生的确有很多种选择，可走上一条路之后，就再也不能回头。
　　以苏岚现在对这个世界的了解程度，根本理不出什么头绪来。好在他心宽，也不去想那些有的没的，只是低头喝粥。
　　粥真的挺甜挺好喝。
　　一整碗粥吃完，程念低下头问苏岚：“还要吗？”
　　苏岚吃饱了，拿起旁边的餐巾纸擦了擦嘴：“饱了。”
　　程念把他领到房间：“把睡衣脱了吧。”
　　苏岚欲哭无泪，真的是吃饱了就要开始干活了吗？他咬咬牙，三两下就把衣服脱光了，只留了一条内裤。正犹豫要不要脱的时候，程念拿着个小盒子转过身来，看到苏岚一副舍生取义的悲壮表情，严肃地拍了拍他的屁股：“趴下。”
　　苏岚听话地趴下，心里却惴惴的：难道自己的金主还有这种爱好？自己可真是自作自受，从前干的那点坏事，现在都要被连本带利的讨回来。
　　直到后背和肩膀上感受到药膏的凉意时，苏岚才明白，自己这回丢人丢大了。
　　程念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苏岚不知道，自己连耳朵都红了。
　　连着好几日程念都没来找他，苏岚也乐得自在，成日里窝着养膘。
　　学会了使用光脑，苏岚终于大致知道了这个世界的情况。
　　公元2569年，大洋洲在地壳漂移过程与战争作用下消失。凶兽在其他四大洲莫名出现并且以惊人的速度繁殖，人类陷入长达七十年的苦战之中。最终，联邦国成立，人类进入新地球时代，以缩小居住地为代价换来暂时喘息的机会。
　　在这种局面之下，军部的力量可谓超乎想象的强大。
　　程念正是军部里年青一代的佼佼者。他毕业于石川大学，毕业后凭借军功一路直升，在25岁之时成为联邦最年轻的少将。
　　石川大学并不是所历史久远的学校，可该校的创始人石川，可以说在机甲史上开创了一个新的时代。
　　因为他是有史以来，第一个坐上了机甲驾驶台的机甲技师。
　　从机甲这门新生事物诞生以来开始，所有爱好者和专业研究者就分成了机甲战士和机甲技师两个派系。这两者似乎是矛盾的，因为沉迷于研究之中的人似乎并没有太多时间来造就强壮的身体，无法适应高强度作战的需要。可事实却是，机甲技师并没有操作的真实感受，因而在调整机甲之时往往要面临更多的困难。因此，有人提出是否可以在锻炼机甲操作技巧的同时学习机甲锻造，作为战斗的更好助力。但人的时间总是有限，训练与研究好像是鱼和熊掌的关系，总是不可兼得。因而，这个想法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都只能成为理论上的空谈。曾经有很多人尝试过，但都以失败而告终。
　　然而，石川却做到了。他同时成为了这两个行业的翘楚。他不仅是一名出色的战士，而且开发出了最适合自己的机甲，以敏捷度著称，即使在今天也仍然被使用的长盛不衰的机型，S-46。
　　而程念，正是石川为数不多的弟子之一。他16岁入学，19岁时就以优异成绩提前毕业，上交的毕业作品“美洲豹”更是在军部掀起了轩然大波。
　　在操控机甲变速时，迟缓是不可避免的现象，而机甲越庞大，就表现得越明显。然而多年来，也未曾找到真正行之有效的方法。
　　而程念通过对机甲各关节处以及所有重要部位的调整，加以自行研发的变速器的控制，不仅使变速时间有略微的减短，而且使机甲的动作更加流畅圆润。
　　这无疑是个重大的突破，虽然技术上不是十分成熟，然而技师们却通过这个少年的构想，看到了未来机甲发展的曙光。传说当联邦研究所资格最老的技师，将近90岁的文森看到程念上交的图纸后，只说了四个字：“前途无量。”
　　而“苏清”的资料，在网络上却有点讳莫如深的意思，查了很久，苏岚才拼凑出了个大概。“苏清”的父母原本是军部高层，在四年前神秘地失踪，“苏清”也失去了下落。苏岚猜不透自己到底有什么用，也懒得去想。他最大的优点，就是想得开。既然摆脱不了目前的处境，又何苦自寻烦恼。程念每日都过来探望，尽管态度关切，可每日只是说上几句话就匆匆离开。虽然仍是身姿挺拔着装整齐，头发也一丝不乱，可眼里的疲倦却怎么也遮掩不住。
　　过了大约十天，程念手里拿着崭新的训练服推门进来：“我猜这个是你的尺码。穿上试一试。”

　　苏岚不明所以，却还是换上衣服，老实地跟着程念来到了训练场。
　　程念从墙上的储物柜里，掏出了一个小盒子。他打开盒子，苏岚的眼睛一下就亮了。
　　在光脑上恶补了几天基本机甲知识后，苏岚一眼就认出了这些都是机甲的空间钮。而这时程念已经飞速地把空间钮里的机甲都释放了出来，这些高大的钢铁怪物在墙边矗立成了一排，从石川前辈当年一战成名的“S-46”到程念亲自研发的“美洲豹”：从最古老的制式机甲“挑战者”到目前最高端也最花哨的“天使之翼”，各种类型的机甲足足有二十几台。
　　程念在旁边敏锐地捕捉到苏岚的眼神里闪过的一丝光芒。那光芒极其短暂，如同转瞬即逝的流星。
　　稍稍仰起头，程念沉沉地吐出一口气。
　　那些渴求权力的人，又怎么会满足于只享受头上的阳光与天空呢。
　　苏岚双眼放光恨不得冲上去摸摸这堆蕴含着强大力量的机甲，脑海里却又短暂地闪过他那本笔记。熟悉的从家到商场的路，一架又一架的女鞋，几天才熟悉起来的收款理账系统，冷着脸的崔姐……
　　他清楚地意识到，那些或许都已经远去了。他没有另一种选择，只能沿着别人给他指的路一头雾水地向前。
　　苏岚突然就觉得委屈了。他曾经付出的努力，他以为自己想明白了的事情，原来别人轻而易举地就可以一笔勾销。
　　那么，所有不眠的夜晚，所有的心血，忍受的所有嘲讽，又都算得上什么呢？
　　他抗拒的，都要变成他接受的；而他追求的，都变成离他远去的。
　　那么，既然这样，他想。就继续活下去吧。
　　生活这么艰难。
　　只要活下去，就像是自己赢了。
　　更何况，机甲什么的听起来，还是比女鞋售货员之类帅一点吧。
　　他听到程念低沉有力的声音：“从今天起，我来教你。”
　　他伸手捏捏苏岚的脸：“要是做不好，就没饭吃！”
　　看着眼前的机甲一台一台从眼皮底下消失不见，又看了看那个转身而去的高大背影，苏岚错愕了片刻后，连忙甩甩头跟上。没饭吃么……少年苏岚感到分外忧伤。
　　果然吃人家嘴短，拿人家手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