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星》京巴二花

5、Chapter 5 自己也只不

　　连着几天熬夜叠纸盒让苏岚的手不堪重负，抽抽得像鸡爪子。而这对鸡爪子果然不出所料地给他惹出了些小麻烦。
　　他把一个挑剔的女顾客好不容易哄得高高兴兴买了双鞋，可人家试好了之后，他正准备去包装，可一下子没接住，鞋就摔到了地下，好巧不巧地正好把鞋面划出了一道印。苏岚只好陪着笑脸道：“您稍等，我这就去给您拿双全新的，真是不好意思。”
　　女顾客面上当时就显出不悦的神情，就好像苏岚让她错过了几亿联邦币的生意。苏岚这边好生安抚，又连忙跑着灰溜溜地去换鞋。
　　可到了库房，他却发现，那个码数又只剩下了最后的那一双。
　　这下倒好，苏岚鞋没卖出去，倒惹来一身麻烦。不光听了顾客的一肚子牢骚，这周的奖金也泡了汤。崔姐来了之后，先把他骂了一顿，鞋也得当处理品卖，差价还都得苏岚自己掏。苏岚心里明镜似的，商场本来就有损耗率，崔姐跟他要的钱，八成是进了自己口袋。
　　他锲而不舍地跟在崔姐后头：“崔姐，能不能帮我想个办法，让我少赔点钱？”
　　老女人眼皮一抬：“当时摔鞋的时候想什么了？活该！”
　　一句差点把苏岚噎个跟头。不过他敏感地察觉到，崔姐或许能够松口。
　　他赶紧转到崔姐对面，好声好气地哀求：“姐你帮我想想办法吧，我是因为糊了好几个晚上的纸盒子，一时手抖了，下次肯定不会了。”
　　老女人瞟他一眼，乘胜追击：“谁让你去糊纸盒子的？活该！”
　　这会，崔姐的口齿倒是流利得很，滔滔不绝地开始数落他，从上班第一天记错了货号到上班第三天把非打折区里的鞋放到了打折区里，再到今天不小心把鞋划出了印。苏岚听得头大如斗，满脑子都是鞋鞋鞋。他的心里莫名的就有点委屈。哪怕是在采石场里最艰难的日子也好，他又什么时候受过这个窝囊气？归根到底，还不是因为钱。苏岚活了二十几年，还从没尝过缺钱的滋味，放在原来，苏岚肯定把钱摔在崔姐脸上掉头走人，可惜现在，一文钱也能难倒英雄汉。
　　他脸上依然带着笑，就好像他真的云淡风轻地把这些天受的罪都咽到了肚子里：“真是对不起了崔姐，我最近手头真是紧。您看看能不能帮帮我，我真是岁数小不懂事，给您添麻烦了。”
　　直到崔姐答应按照正常的损耗处理之后，苏岚才算松了一口气。他甚至还有些出于真心地，对着崔姐笑了笑。
　　人生本就不易，谁又何苦为难谁呢。他只辛苦了这几天，可这个老女人却过了多少年这样的日子。今天早上还听她和对面的员工说起儿子要找工作的事，语气里都是愁苦。
　　算了，苏岚想。就当是替她那不成器的儿子挨骂了。更何况，这几天他早就明白了，生气既愚蠢又无济于事。没有人会因为他的生气而承担任何责任，因为他再也不是苏家少爷了。
　　现在的他，只是商场里普通的女鞋柜台新人售货员。
　　草草应付到了下班，苏岚只想赶快回家躺在床上睡一会，没想到，刚走到家门口，就又看了一出好戏。
　　胖子面前站着一个和他体型相似的女人，两人正说着什么。胖子脸上都是笑，而女人的脸上却写满了不耐烦。再配上她的大饼脸和两条细长的吊梢眉，怎么看怎么让人觉得不舒服。
　　苏岚皱了皱眉头，却并没有走上前去。直到女人掏出一个什么东西摔在胖子身上，转头离去，苏岚才悠悠地叹了口气。看来，胖子的感情之路还很坎坷啊。
　　他走到胖子跟前，胖子看着他，露出个笑模样来，脸上的肥肉把眼睛都挤成了两条缝。可惜演技不佳，怎么看都是苦笑。他晃悠着手里的东西，是个对他们来说已经算得上价值不菲的挂件：“明天去退了，还能换两斤里脊肉。”
　　苏岚没做声，心里却多少有点难受。胖子看着他一咧嘴，露出一口小白牙：“她嫌我工作太危险，挣钱又少，看不上我也是理所当然。”
　　苏岚当然知道，他前几天糊纸盒子的时候就知道。
　　他难过的并不是这个。
　　他曾经以为自己是被上天眷顾的人，含着金汤匙出生，从小就没有求之不得的东西。
　　而这一天让他发现，自己也只不过是个被埋没在世俗琐碎杂事当中的普通人。
　　胖子还在一旁唠叨：“谋事三分在人，七分在天。我把我自己的三分都做了，不管结果怎么样……”
　　“我一点都不后悔。”
　　一向是无神论者的苏岚却难得的，没有反对他近似于宿命论一般的说法。
　　吃过晚饭，他难得地把崔姐扔给他的记录着品牌和货号的本子翻了出来。其实售货员这一工作，处于一个很尴尬的地位——在这个时代，已经并没有太多工作需要他们做，大部分体力劳动都可以用机械来完成，所有的计价与付款工作也可以由顾客自助操作。但是，售货员们所拥有的，正是此时机械还无法完全做到的“人工智能”。只有经验丰富的售货员，才能为顾客挑选款式贴合脚型的鞋子与舒适的尺码。相对冷冰冰的机器人来说，售货员也能够让顾客享受到更多的愉悦感。
　　苏岚从前觉得，这些对于他来说都无关紧要。而现在他意识到，他仅剩的选择，就是在这里做个老实工作的普通人。或许会结婚生子，或许不会。或许会拥有一套自己的房子，或许奋斗到死也不会。
　　唯一确定的事情是，他似乎是再也无法回去了。
　　“那明天就吃速食的红烧土豆吧。”他愉快地想着，顺手打开了床边的落地灯。
　　不就是女鞋吗，有什么搞不定的。苏岚乐观地想。
　　苏大爷显然高估了他自己的智商——满篇的货号与品牌稀里哗啦地迎着他的头砸下来，他觉得自己好像被埋进了个满是数字和字母的海洋球堆，只能勉强探出个傻了吧唧的脑袋来。
　　总而言之就是仨字：记不住。
　　再看看后面的品牌历史和各品牌经典鞋型，苏岚的脑袋涨得生疼。他似乎忘了，对于男装和男鞋他倒是摸得门儿清，可他从前那点可怜的女鞋知识就仅仅停留在陪那几个为数不多的小女朋友逛商场的时候。
　　他唯一的任务，只有说“好看”和“买”。
　　……
　　可打肿脸充胖子也得硬着头皮往上冲，他自己叨叨咕咕到半夜，就连做梦也梦见自己拿着个本子背。可惜一觉醒来啥也没记住，唯一的成果就是精神萎靡，还附带着赠品——俩硕大的黑眼圈。他到了商场，就连崔老太后都颇给面子地多看了他两眼，微启朱唇道：“昨晚没休息好？”
　　苏岚简直就要感激涕零了，崔太后什么时候这么和颜悦色地对他说过话？他如果是只猫，现在就要开心地蹭过去了。好在他还保持着理智，装模作样地说：“嗯，睡得有点晚。”
　　他下意识地就回避了自己晚上学习的这件事。
　　他自己琢磨，或许是他觉得丢脸，又或许是因为别的什么。
　　比如崔姐夹在后头的一堆自己攒的资料和心得，繁杂琐碎，却又巨细靡遗。
　　谁的成绩，不是用心血和时间堆起来的呢？而这一点点所谓的努力，他自己都觉得不值一提。
　　整整一个月，苏岚都生活在一种规律而连轴转的生活里。早上五点起，晚上十二点睡，平时上班的时候就拿个小本子，殷勤地跟在崔姐后面，就连“我去卫生间”这样的废话都想记下来。
　　崔姐翻过一回他那小本，恨不得拿眼皮夹死他。
　　她恨铁不成钢地戳戳苏岚的脑门儿：“你学点有用的行不行！顾客进门你应该站在哪，顾客的年龄段适合什么样的鞋，自己喜欢什么样的鞋，她的需求又是什么？是坐梭车上班，还是走路上班？是需要撑场面的鞋，还是便宜又实惠的鞋？这些你都想过吗？光站在那记那些没有用的，你什么时候能学明白？”
　　苏岚乖乖站着，心里老想把小本再拿回来，赶紧把话都记在下面。
　　崔姐像是看出了他的想法一样，又好气又好笑地把小本扔回给他。虽然这个时代的美容技术已经异常发达，可在阳光下，还是看得出，她眼角边已经有了细细的纹路：“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觉得你根本就没真心想干这份工作。你这孩子虽然见谁都笑，但是心里根本就没瞧得起谁。像我们这种服务业，你连顾客都看不起，又怎么指望人家能买你的鞋？”
　　苏岚头一次恭恭敬敬地站在那，老实听她训话。他突然觉得，崔姐竟然有了几分和蔼可亲的味道。他默默地捏了捏自己的脸，觉得自己可能得上了斯德哥尔摩综合症。
　　耳边又传来崔太后的咆哮声：“发什么呆呢？没看到客人来了吗？赶紧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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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嗯，一定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