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星》京巴二花

6、Chapter 6 钟鼓馔玉的

　　胖子退了前小女朋友的礼物，欢天喜地地抱了台破烂电视回家。自从有了新型光脑后，这种又笨重又落后的玩意儿早就被人们抛弃到了角落里。现在还在看电视的，只有他们这种连台最便宜的光脑都买不起的贫民。而电视里能看的，也不过是政府打着“扶贫”名义，办的几个半死不活的频道。可对于苏岚来说，也足够他在吃饭的一会儿功夫里消遣了。
　　可在难得的调休下午，看这种东西未免就觉得食之无味了。苏岚早就做好了打算，想要吃个饭之后看看笔记，再好好睡上一觉。等他晚上起来，黄豆炖猪手也做好了——真是完美的一天。可惜，他刚刚翻开他那记着一堆废话的宝贝笔记，就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卢大爷。说实话，苏岚原来自诩天不怕地不怕，可现在看到卢大爷，他心里还是有点打怵。他绞尽脑汁地想着怎么能把人伺候走，可惜人家根本就不买他的帐。三言两语一番太极打下来，卢大爷就把苏岚半推半拽地带出了门。
　　卢大爷嘴里说着话，脚下却不停步：“带你去看好玩的。”
　　苏岚虽然对这种哄孩子的语气不置可否，但卢大爷除了嘴里爱跑火车外，多数时候还算靠谱，因此半信半疑地在后头跟着，一路上用他那最近才刚拆封的脑子在心里把这事前前后后地捋了一遍又一遍，却始终也没猜到卢大爷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苏岚家所处的位置本来就偏僻，又往城外的方向走了大概半个小时，卢大爷停下来时，已然来到了远离人类聚居地的荒野。眼前山峦起伏，满目苍翠，风一吹叶片就漾起层层波纹，深深浅浅的铺展开来，摇曳出一片盎然的绿意。
　　卢大爷率先爬上山坡，挥手招呼苏岚上来。苏岚站在山坡之上时，讶异地发现这座小山坡竟可以算的上是这片区域的制高点。低头向下看，远方地势略低处，是一片拔地而起的厂房，像一只盘踞着的灰黑色怪物。
　　他悠悠地叹了口气，自己点上根烟叼在嘴里，又从烟盒晃出一根递给苏岚。
　　苏岚漫不经心地坐着，一副要睡着的模样，心里却在谨慎地盘算老头打的什么主意。所谓事出反常必有妖，莫名其妙地把自己拉过来，傻子才相信就是为了带他看什么风景。
　　一涉及到“活着”这回事，苏岚的聪明指数就蹭蹭地上涨。用贪生怕死来形容，都绝对是小瞧了他。
　　卢大爷难得语气正经起来：“那就是炼钢厂。乌石和各种其它矿石就被运到那里，经过锻炼提纯变成乌金钢，再送到机械制造厂，把它们锻造成零件，你知道，就是组装机甲的零件......”
　　“你知道，最近几年采石场一直在招工。乌石的需求量越来越大……”
　　卢大爷咳了一声，看着苏岚揉了揉眼睛，睡眼惺忪地抬起头来，一副无辜又朦胧的表情：“对不住啊卢大爷，实在是太困了，忍不住睡着了，您继续说继续说。”
　　饶是卢大爷老谋深算，也不由得感叹苏岚的滑不溜手，奈何他今天本来就没打算放过苏岚，干脆直截了当地切入正题：“我觉得你特别有天赋，愿不愿意去学学怎么驾驶机甲？”
　　苏岚在心里冷笑一声，这可真是来者不善，真把他当成了二百五。
　　当然，苏岚是死也不肯承认自己有那么点二百五的潜质的。
　　他虽然对这个世界了解得还不多，可也知道想要驾驶机甲必须先通过军校的测试，在机甲系顺利毕业之后才有机会的，卢大爷到底在试探些什么？
　　苏岚脑子里转了九曲十八弯，脸上却淡淡的，在旁边揪了棵狗尾巴草放在手里摆弄：“您可真是开玩笑，驾驶机甲这种事哪是咱们这种人能想的。像我这种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还不如给我介绍个好点的工作，让我每月能多吃上两顿肉，攒点钱娶个媳妇好好过日子呢。”
　　卢大爷微微眯起眼看着苏岚：“你没有联邦芯片对吧？”
　　苏岚心里咯噔一下,分不出这话是真是假，只是装傻充愣地不做声。
　　卢大爷道：“每个联邦公民出生的时候都会在体内植入一块联邦芯片，而探测器在你身上根本就检测不到联邦芯片的存在，”他定定看着苏岚：“你根本就不是联邦人。”
　　他似乎并不期待苏岚回答似的，脸上浮起一层老奸巨猾的微笑：“你从哪里来我并不想知道，但是——,”卢大爷拖长了声音，如同渔人抛出手里的诱饵：“我可以给你一个联邦公民的新身份。”
　　苏岚仿佛在慎重考虑般，低着头沉默地坐着，手里依旧摆弄着那棵草。卢大爷也不着急，像是笃定了苏岚一定会上钩似的，悠闲地摸出支烟来抽。
　　这般的局面只僵持了片刻，正在卢大爷低着头点烟之时，苏岚倏地动了，连滚带爬地顺着山坡往下跑。他清楚得很，若是真被抓到了，那就是砧板上的肉，哪还有说话的份，也就只能束手就擒，乖乖等着人家下刀了。但要是跑出去，活的希望也就大了两分。
　　苏岚想的倒是没错，可人算不如天算，卢大爷头顶上就像长了眼睛，伸手一抓就把他拽了回来，手上一用力就活活地卸了苏岚一条胳膊。苏岚痛得差点没背过气去，浑身一点力也用不上，被他紧紧地抓着脖领子，倒像提了只弱不禁风的鸡崽子。
　　卢老头嘿嘿一笑：“心眼倒是挺多，就是人太脆，经不起折腾。” 他在苏岚手腕处轻轻一拍，苏岚就觉得似乎有什么东西钻进了他的血肉里，他想去摸一摸，那条被卸了的胳膊却让他痛得喘不上气，连稍微动一动手指都是煎熬。
　　卢大爷道：“放心吧，就是块普通的芯片。芯片上登记的公民信息你可以自己看一看，身份登记上的名字——叫苏清。”
　　他一抬一推，苏岚方才还软绵绵塌着的胳膊就被接了起来。小心地活动了一下手臂，苏岚谨慎地问道：“请问您需要我做什么？”
　　卢大爷随意地挥挥手走下山坡：“到时候会有人来找你。”他干瘦苍老的身躯格外灵活，几个起落就消失在远处。
　　苏岚摸了摸自己被植入芯片的那只手腕，不痛，按压肌肉并没有什么异常的感觉，只能摸到一个轻微的小凸起。他回忆起老人刚刚说的几句话，不由得觉得十分疑惑：要如何“自己看一看个人信息”？
　　苏岚心念一动，就发现自己眼前的景象一变，出现了一片半透明的全息投影，上面清楚地纪录着他的出生年月，性别与姓名等信息，看上去倒像从前用的身份证。感叹了一下联邦技术之高级，苏岚就溜蹓跶跶地开始往山下走，准备回家睡一觉。
　　要说担心，他倒是不太担心的。毕竟，情况总不会比现在更坏了。
　　这一觉就睡到了第二天早晨，苏岚起来的时候愣了半天，几乎觉得自己被传送到了平行空间里。足足缓了五分钟，他才确定真的是什么事也没发生。苏岚照常去商场上班，而令他意外的是，卢大爷竟然再也没和他照过面，就好像那天什么也没发生过。
　　唯一可喜可贺的是：他的绩效工资蹭蹭地往上涨，虽然还比不上崔姐，可也能让他除了吃个饱饭之外再打两顿牙祭，偶尔还能支援一下胖子的找对象大业。虽然钱基本上都是肉包子打狗，可胖子仍然在找个媳妇的大路上狂奔，撞了八百次南墙也只当没那回事。而苏岚依然秉承着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原则，晃晃荡荡地过自己的小日子。
　　原来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苏岚大少爷忙了一天之后累得半死不活，强撑着吃点饭冲个澡，往往都是笔记蒙在脸上就睡着了，天色刚刚擦亮的时候才起来继续看。他只想着怎么才能赖活着，脑子里再也没了装从前那些泔水的地方。至于芯片什么的，早被他就着饭吃进了肚子里。
　　他照常上下班干活，心安理得地拿着微薄的薪水，吃胖子哥做的和刷锅水差不多味道的菜，晚上点灯熬油地翻他的宝贝笔记。钟鼓馔玉的生活就如同槐南一梦，轻烟一般地从他面前飘飘悠悠地过去，再也找不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