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星》京巴二花

3、Chapter 3

　　论起干活来，苏岚也真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虽然挺用心，可手脚老不听使唤，磕磕绊绊了好几天，平时看起来还能跑能跳，运起石头来倒像个轻度脑血栓病患，深一脚浅一脚，走上两步就一个趔趄。这方面卢大爷倒是不藏私，慷慨地把自己的经验都教给了苏岚。看着起来好像大家都是干上一天，可这挣多挣少也大有区别。要是细说起来，也有不少文章可做。谁装车的时候装得少，哪个地方好走，用什么姿势走路，把麻绳搭在什么位置，拉车的时候才比较省力。当然这也是有前提的——苏岚买的烟大半都孝敬给了他。不过他现在总归是慢慢熟悉起来了，干起活来也得心应手的多。虽然挣的钱被铁公鸡克扣得所剩无几，但是养活自己总还是够了，每周还能交给胖子点饭钱。
　　唯一的缺点，可能就是卢大爷太唠叨。自从上次被质疑不是联邦人之后，苏岚就尽量避免再提到关于机甲的事情，但是卢大爷总是试探似的，话里话外都要带上两句。苏岚实在是疲于应付，最后干脆把自己当成个只能听不能说的锯嘴葫芦，从早到晚难得说上几句话。
　　但也有例外的时候——比如说每周一次的发工资。每次发工资的时候，苏岚都要激动上好半天，把那叠薄薄的钱握在手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好像要把那宝贝一样的几张纸币看出个洞来。所谓一分钱掰成两半花，苏岚现在可是体会了个真切。
　　苏岚拿到钱之后，就会奢侈地去买包烟抽，分给卢大爷一支，再和他聊上会天，套套干活的技巧。可傻小子又怎么斗得过老狐狸，苏岚只顾着从卢大爷嘴里抠出点什么东西来然后乐得二百五一样地回家，殊不知卢大爷早就把他的情况有意无意地暗自咂摸了个底儿掉。
　　手上的伤好了又被磨破，如是几次之后，苏岚的手上终于起了一层的茧。有时他甚至会怀疑，过去的一切是否曾经发生。似乎他从来不曾是个二世祖，而一直都是那个工地里可怜巴巴的采石小工。
　　但是他确实还是个二傻子——比如他从来都没怎么想过，为什么他的工资并不是原来说好的三分之二，即使是在他干不了什么活儿的时候，拿到的钱也足以维持自己的温饱；再比如说，为什么一个普通的采石工人却知道那么多秘辛，为什么在干了一天活之后，他累得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这个老头子却还有精力在这里唠唠叨叨。
　　这天下班之后，苏岚照常地走出采石场去，在门口却意外地遇见了一个人——坐在地上冲他傻笑，面前还有一篮鸡蛋的胖子。
　　他走上前去，还没开口，胖子就大声叫唤起来：“卖鸡蛋嘞！个大皮薄的鸡蛋！”
　　苏岚吓得一哆嗦，想着自己是不是又做梦了。个大皮薄……这都什么和什么啊……
　　胖子却神情自若，对着不在状态的苏岚摆了摆手： “你可算来了，快来帮我卖鸡蛋，别的一会儿再跟你说，今天这些鸡蛋要是卖不完，咱爷俩连吃饭钱都没了！”
　　苏岚听他说的有模有样，也顾不上别的，学着胖子在他身边坐下，也跟着大声叫唤起来：“卖鸡蛋！强身健体延年益寿的鸡蛋嘞！小孩儿吃了长高个，年轻人吃了长力气，老人吃了补身体！”
　　两人虽说吹的天花乱坠，像两个走江湖卖艺的神棍，让人完全没有买的欲望，可鸡蛋新鲜，价格也公道，不一会儿倒是真卖了个七七八八。看着篮子里还剩的几个鸡蛋，两人总算是放松下来唠了会嗑儿，打算没人买就把鸡蛋自己留着吃。
　　在胖子颠三倒四不着调的讲述下，苏岚总算是把事情理了个大概。原来胖子一直都在典当行工作，干的还不是文职——就是追债的。每天按照业绩分成，工资从来都是按天结算。刚巧最近几天胖子把两人工资都拿去放了笔高利贷，本以为今天能赚来点钱，没想到却被坑了一笔，辛辛苦苦干了一天就换来了一大篮子鸡蛋。
　　听着胖子的讲述，苏岚真是哭笑不得，这可不是卖不完鸡蛋就没饭吃么。
　　眼看天色擦黑，两人正收拾东西打算打道回府，斜下里却突然窜出个人来，吓得苏岚差点儿没把篮子带鸡蛋一起砸到他脸上。定睛一看，却是之前那个戴金丝眼镜的瘦子。
　　他笑眯眯地看着苏岚，苏岚却怎么看怎么觉得他不怀好意，要是再在头上插上朵花，就活脱脱像个老鸨。
　　他开了口，苏岚更是在心里犯起了嘀咕。
　　眼镜道：“小兄弟啊，我这儿现在有份工作，不用这么辛苦，而且挣的工资也和这里差不多，不知道你愿不愿意考虑一下？”
　　苏岚听他说话的语气，怎么都觉得是要让自己去卖身。胖子却在旁边插嘴：“老板啊，这么好的活，能不能把我也招去啊？”
　　眼镜瞟了他一眼：“就你？吓坏了顾客可怎么办！”
　　正在苏岚算计着自己如果不答应会不会被解雇时，眼镜又开口了：“就在我们之前见过面的那个地方，附近商场里还缺一个卖女鞋的，老板是我的朋友，不知道你愿不愿意？”
　　苏岚松了一口气，忙不迭地答应下来，暗自在心里庆幸这场虚惊。

　　而眼镜转头露出一嘴黄牙对他妩媚一笑，顺手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他篮子里掏走了最后的两个鸡蛋，又把他大大夸奖了一番，从外形好到能说会道，把苏岚夸得是天上有地下无，从脑袋瓜到脚趾甲没有不好的地方，最后告诉他明天在商场门口见。
　　苏岚把这些都自动解读为两个鸡蛋的功劳，连大脑都没过，溜溜达达地跟着胖子回了家。
　　胖子倒是挺激动，唠唠叨叨地从刚才眼镜的夸奖一直说到他因为满嘴跑火车二十八了还没娶上媳妇。苏岚嗯嗯啊啊地答应着，心里却只想着回家吃点东西赶紧睡上一觉，这一晚上乱七八糟的事情把他本来容量就不大的脑子塞了个满满当当，就连正常消化都费劲，更遑论再往里头灌些东西。
　　这个世界上，总是充满了很多很多的善意与恶意。有些人看起来小气又讨厌，却有着一颗不坏的心；有些人看起来和善，转头却露出尖利的獠牙。
　　苏岚无从预测，他的明天是初现的黎明曙光，还是更深更远的无穷黑暗。
　　他也不想去动一下脑子——他以为这般的生活已经耗尽了他的气力。他以为自己已经做得够好，某种程度上，他甚至有微微的骄傲感。
　　而生活，很快就会用一个更狠更响的耳光来回应他。
　　确切地说，它不会放过任何人。
　　可是，人不都是在痛苦，孤独与沮丧中成长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