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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chapter 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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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岚蹲守了整整三天。
三天里,他一个活也没接到,倒是练就了一副任凭风吹雨打八风不动的厚脸皮。
靠着这一技能加上不争不抢的性子,苏岚倒是跟一群汉子混了个脸熟,偶尔还能跟着凑趣说上两句话。不被排斥虽然是好事,可想到前路茫茫没钱没房,苏岚就愁得肝疼。
第四天他又枯坐了一个上午,眼看着自己旁边的人走了个精光。日头升到了正中,晒得人脸火辣辣的疼。苏岚头上扣了顶破破烂烂的大草帽,躺在车上,眼巴巴地盯着家具店,不肯漏过走出来的一个人影。
这时一个带着金丝眼镜的男人急匆匆地从家具店出来,苏岚赶紧招呼着:“搬家具吗哥哥?”
男人满脸嫌弃地看了他一眼,伸手指向不远处的一幢楼:“就一台单人沙发,到那边的那座楼,四楼,多少钱?”
苏岚喜出望外,又害怕自己表现得太高兴,男人砍价砍得太厉害,他极力控制着表情,最终用力过度地把自己的脸板成了半死不活的僵尸样,看起来倒像一株恹恹的蔫巴植物。他试探着问:“三十?”
男人跳起来,手指差点没戳到苏岚鼻子上,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三十?就这么两步路,蹬着车子两分钟就到了,你跟我要三十?”
在噼里啪啦训了苏岚五分钟之后,男人用两个字精辟地总结了他这场精彩的演讲:“十五。”
苏岚无奈,可是给钱的是大爷,又是他接到的第一份活,他小心翼翼地跟着家具店的店员把沙发抬到了板车上,像伺候祖宗似的,总算平安地把车蹬到了楼下。贫民窟的楼都建得矮,自然是没有电梯的。沙发虽然是单人的,可也并不轻巧,苏岚吭哧吭哧地扛着沙发爬楼梯,楼道狭窄,苏岚又没经验,眼看着沙发边缘就要贴着墙皮蹭过去。苏岚一惊,连忙小心地往旁边挪了挪,沙发是幸免于难,可他的手指却结结实实地磕到了楼道扶手上。再走了两步,从手指关节传来的痛觉就让他差点松了手。好在也快到了地方,苏岚定了定神,咬住了嘴唇紧走了两步,强忍着把沙发放在了男人家门口。
勉强把沙发按照男人的要求搬进了屋子,苏岚的额头上已经出了一层虚汗。饥饿感和痛觉同时侵占着他的神经,让他身心俱疲,整个人大汗淋漓得像是刚从水里被捞出来。他接过男人递过来的两张纸币,紧紧地捏在手心,道了声谢。
男人却像是捡了个宝,看着他双眼灼灼,似要发出光来:“有没有兴趣在我这里工作?”
苏岚一愣,男人就像是被拧了发条似的,开始滔滔不绝起来,语速之快让他看起来倒像是一挺喷着唾沫的人型机关枪。
苏岚听了半天,总算是从男人那堆天花乱坠的忽悠中大致理出了个头绪。
男人开着一家矿场,所谓的工作,不过是看苏岚肯吃苦又少要钱,于是给苏岚安排了个专门运送矿石的活。但是男人以苏岚没什么力气又对工作不熟悉为由,苛刻地只肯给苏岚三分之二的底薪。
在这么个一毛不拔的铁公鸡手下工作,想挣点钱可谓难上加难,可总比天天在市场蹲守着好得多,工作稳定,又不用听闲话。苏岚欢欢喜喜地应下,准备第二天就去上班。
苏岚跟胖子晚上说起这事的时候,胖子欲言又止,犹豫了半晌才道:“既然决定了,就去试试也好。”
第二天苏岚终于明白了什么叫“试试也好”。
矿场离胖子家倒是不远,平日里走路大概十分钟,可头一天下班的时候,苏岚几乎要爬回来。
虽然机械设备已经被广泛应用,但为节省成本,在一段狭窄的小路上运送矿石的部分并不用机器,而是全凭像苏岚这样的廉价劳动力。两人一车,独轮车里装上满满一车矿石,在车头上栓两根麻绳,一人把麻绳搭在肩上,在前面俯身拉绳,一人在后面推车。除了底薪之外按运出的车数提成,身强力壮的汉子都不愿意和苏岚推一辆车,最后和苏岚搭伴的,是一个五十来岁,头发半白的老头。老头姓卢,苏岚管他叫卢大爷。
路倒是不长,可苏岚来的不巧,头天夜里刚下过雨,地上的泥水胶似的死死黏着陷在里头的东西。车轮陷进了半个,走一步就是一个深深的脚窝。苏岚在前头走,麻绳深深地勒进肉里,他的手不够糙,被绳子磨得满手都是血泡,倒比后面的卢大爷还狼狈。强撑着干了一天,苏岚觉得全身的骨头都好像被磨碎了,又重新粗制滥造地粘了起来,没有一个地方不觉得痛。
虽然有层衣服隔着,可晚上到了家的时候,苏岚的肩头还是被磨得血肉模糊。他坐在床上,试着想把衣服脱下来,却发现衣服早就和血肉粘在了一块儿。咬着下唇用力一撕,苏岚的身体狠狠一颤,脱下来的衣服上带着血迹,看来分外触目惊心。他把要来的针和酒精拿出来,摸索着用浸过酒精的针把手上的血泡都挑破了,又在肩头上抹了一层酒精。
苏岚趴在床上,许是夜里不能视物的缘故,他觉得背上的疼痛似乎变得更加分明。就好像密密麻麻的小虫子啃噬着血肉,在夏虫的嘈杂叫声里牵扯着人的神经。他不自觉地皱了皱眉,安静地闭上眼睛,试着把神识拉进更深更远的梦境里去。他试着安慰自己,大概睡上这一觉,醒来了就发现这是场梦也说不定。
或许这糊弄人的鬼话真起了些作用,虽然睡得不甚安稳,可苏岚总算是睡着了。而当他醒来时,身下毫无意外地,还是那张翻个身就像闹耗子般吱吱嘎嘎响个不停的木板床。他胡乱地拉过衣服套在身上,强撑着用凉水洗了把脸,刺骨的水浇在他脸上,他清醒了些,却只觉得愈发疲累,连饭也没心思吃,只拿了两个冷馒头出了门。
昨天才下了雨,今日却热得出奇,苏岚的胳膊不多时就被晒的通红,像是轻微的灼伤。昨日的水泡虽然经过了简单的处理,但不多时就又磨破了,苏岚用块布草草包着,强忍着想继续干活,奈何人毕竟是血肉之躯,苏岚痛得连绳子也握不紧。
卢大爷倒是不着急,看出了苏岚有心无力,只劝着苏岚歇一会。苏岚也实在是扛不住了,干脆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卢大爷也跟着坐在地上,捅捅苏岚:“来,给支烟抽。”苏岚从兜里摸出皱皱巴巴的半包烟递过去,他看了一眼:“你就抽这种?”
苏岚抽最便宜的劣质香烟,每天一支绝不过量。倒不是为了维持身体健康,只是没那么多闲钱。虽说吃饭胖子从没要过他一分,可苏岚总盘算着到了月末再想个办法多少补给胖子哥点,也算求个心安。
他疲累得不想说话,只是含糊地应了一声。卢大爷倒是乐了,拿过他的手:“磨得挺厉害,以前没干过这种活吧?”不同于苏岚的手,老头的那只手宽大粗糙,手掌和手指的交界处布满了厚厚的一层硬茧,手指肚上像是有刺似的,扎得苏岚的手生疼。苏岚迷迷糊糊地闭上眼,却猛然想起自己还在矿场,又强撑着眼皮,也摸出一根烟来。烟草又苦又呛的味道倒是让他清醒了几分,他沉默地抽着烟,觉得从来没这么痛恨过自己的这双手。
相比他蔫头耷脑的样子,卢大爷倒是精神得多,一边抽着烟一边自顾自地絮叨。
“你知道咱们运的矿石都是做什么的么?卖到了工厂里,铸造之后,这些咱们拼了命运出来的石头,就都变成了做机甲的原料。咱们一辈子挣的钱,可能连机甲的一根手指头也买不来。”
苏岚来了这几天,倒是头一回听说机甲的事情。他害怕被卢大爷看出端倪来,只能旁敲侧击地问上几句,通过零散的言语拼凑出个大概来。
现在苏岚身处的这个时代,机甲是最主流的武器。人类的身体相较凶兽而言薄弱得多,只有通过机甲,才能与大型凶兽正面硬撼。也正因为机甲被高度应用与人类面临的空前危机,尚武几乎成为社会的普遍现象。
卢大爷又抽出一根烟点上,随手拿起手边的一块石头:“一千吨这样的乌石,才能炼出一吨机甲用的乌金钢来。照现在开采的速度,只怕仗还没打完,乌石就被开采的一干二净。现在这矿场看着还繁华,谁知道还能维持几年。”他把石头往地上一扔,站起身来,状似无意地道:“小伙子,你不是这里的人吧。”
是肯定的语气,而不是疑问。
苏岚心里一个激灵,面上却不动声色:“哦,以前确实有人说过,我不像是贝达亚区的口音。”
卢大爷笑了笑,凑过去:“我可不是那个意思。我怎么觉得,你对联邦毫无了解,就像——,”他意味深长地道:“不是联邦人一样。”
要不怎么说人老成精呢?
苏岚心里直打鼓,面上却不动声色,把烟扔在脚下,随意地用脚尖碾了碾,也站起身来:“这都被您看出来了?其实我父亲是外星人,我就是来这体验生活的,过不了两年就得被接回去,那边还有媳妇儿和孩子等着我呢。”
卢大爷就像没听出他在胡诌八咧似的,还挺配合地问:“那孩子是男是女啊,长得像你还是像你媳妇儿?”
苏岚乐了,瞧着他郑重地道:“是个闺女,其实那孩子是我生的。”
“哦,”卢大爷道:“那怀孕的时候吐得厉害吗?”
苏岚:“......”
他想象了一下自己大着肚子趴在洗手池边上吐的景象,感觉整个世界都充满了恶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