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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Chapter 1 二世祖难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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联邦建立一百五十年以来,最富盛名的建筑叫做长生塔。这是联邦下属三十二个区中,面积最大的区——贝达亚区的中心,亦是联邦的最高点。
在晚上乘坐观光云梯到塔顶俯视贝达亚区的夜色时会见到这样一番景象:各色霓虹灯与动态广告牌通宵达旦闪亮,光芒胜于耿耿星河。近地梭车在低空中来回穿行,所过之处留下淡淡的白色轨迹,亦真亦假,如梦如幻。高大冷硬的钢铁丛林直耸天际,在夜晚仍然灯火通明。贝达亚区大体上看是个圆形,越往城市的外围看,景色也就越乏善可陈。城市的边缘处衰败破落,只有几星微弱灯火闪亮,与中心的繁华相比,这里显得荒凉又黯淡。
这并没有什么可值得疑惑。一百七十年前,人类历史上最大规模的一次凶兽潮爆发,在苦战二十年后,以两败俱伤为代价,人类与凶兽维持着暂时的和平。从某种意义上来讲,联邦小得出奇——人口一直在稳定增长,而领地不但没有增加,反而一直有减少的趋势。建筑越建越高,每个人的平均居住面积却变得越来越狭小。城市内部的空气质量基本通过庞大的空气净化循环装置来保持,建筑物鳞次栉比地矗立,却几乎寻不见一点绿意,有稀稀落落草坪的地方,住宅的售卖价格都是天文数字。
城外就是大量凶兽的聚集地,因此人人都在想尽办法向中心地区搬迁,因为越向内部就意味着更好的生活条件,更好的教育资源,以及——更加安全的生活保障。虽然政府一直在努力向外扩增,也对外围城市进行了大力的经济支援,但是收效甚微。时不时出现的凶兽伤人案件像是个定时炸弹一般,让所有外层的居民都人心惶惶。也正因如此,判断一个人地位高低的最好方法,就是看他的住宅离市中心有多远。而离凶兽最近的边缘地带,理所当然就变成了贫民窟。
就在城市最外围的一间破房子里,一个少年坐在床沿上,百无聊赖地晃荡着双腿。屋里除了这张床,就剩下一张桌面上满是裂缝的桌子。桌子不光面上满是裂纹,一条腿还缺了一截,垫着块不知道从哪捡来的烂木头勉强凑数,却还是摇摇欲坠,一碰就吱吱嘎嘎地响。
如果不是少年穿着一身又脏又破勉强蔽体的衣服,又呆在这么个小偷都不忍心光临的地方,那看起来就像个二世祖。
事实上,他曾经也的确是个二世祖。
从苏岚聚众斗殴的时候被人打得昏迷不醒,睁开眼就发现自己到了连个鬼影都见不着的林子里到晚上,已经有整整一天了。
没有食物也没有水,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小少爷最开始还有那么点矫情,强撑着粒米未进地走了半天,最后饿得眼前直冒金星,拿着从衣服里翻出来的小刀削了两块树皮,强忍着胃里翻涌的恶心切碎了咽了下去。虽然难吃又不顶饿,可好歹聊胜于无。只是苏岚越走越觉得眼前发黑,只恨不得把自己肚子里的内脏都囫囵吞下去。
所幸傍晚天色擦黑的时候遇上了个人,想问问情况,却越听那人说话越觉得不太对劲,仔细询问之下,才知道自己大难不死,在凶兽出没的边缘地带走了一天,竟然还平安无事地捡回了一条小命。
而他现在身处的地方,是3028年的地球。
对于家里,苏岚其实并不太担心。他有个年轻有为的大哥,早早地接手了家里的生意,家里对他这个小儿子的要求,似乎就是安分地混吃等死。
可惜他只做到了混吃等死这几个字,可一点儿也沾不上安分的边。吃喝嫖赌样样精通,惹乱子更是一把好手。苏岚有时候想,大概是老天爷开眼,把他扔到了这个鬼地方,好叫他家里人别再为他操心劳神。因为前二十年他把福都享完了,所以后半辈子要穷苦一生,还得时时刻刻担心凶兽把自己啃得骨头都不剩。
要是有幸有一天回去了,编个剧本肯定能拿奥斯卡。
正在这时,门被人推开了。那人又矮又胖,远远看去活像一个球。离近了再看,满脸堆积在一起的肥肉活生生地把眼睛挤成了一条缝,脸上最明显的器官就是那两片大厚嘴唇子,把“见牙不见眼”表演得惟妙惟肖。
他把手里抱着的一床被褥扔到苏岚床上:“先对付着吧,哥这也就只有这个了,要是不嫌弃的话,就先在这住下,等什么时候想起来,再什么时候走。”
苏岚连忙迎上去,一脸歉意的笑:“哪会哪会,真是麻烦胖子哥了。兄弟还得再麻烦您件事,您能不能帮我掂量掂量,看看……有没有我能干的活?”
苏岚刚来到这的时候两眼一抹黑,好不容易遇上了胖子,赶紧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抱上了人家大腿,说自己失忆了无家可归,求着人家给条活路。胖子也够仗义,什么都没问就收留了他,苏岚这只瞎家雀,总算是暂时没被老天爷饿死。可苏岚这会身上连个钢镚都掏不出来,更要命的是,他想破了头也没想出自己到底会点什么玩意儿。吃喝嫖赌倒是样样精通,可惜到了这个鬼地方,一样也派不上用场。
胖子上下打量了苏岚半天,最后蹦出两个字:“卖身?”
苏岚无奈,跟胖子低声下气地商量:“除了这个呢?我……我不怕吃苦,只要能挣口饭钱就成。”
胖子皱了皱眉:“要不然你明天去市场试试,看看有没有人愿意让你搬个家具什么的,”想想他又补上一句:“小心点别得罪了人,就你这小身板,要是让人揍上一顿可也够受的。”
送走了胖子,苏岚躺在床上,觉得浑身的骨头像散了架似的疼,却一点也没有睡意。他整个人都浑浑噩噩的,就好像有人拿着小刷子,把这一天发生的事情熬成了一罐黏黏稠稠的浆糊,均匀地把他全身的每个毛孔连同脑子都堵了个结实。他这辈子到现在还没干过活,想想就觉得心里打怵。可来到这个破地儿,不干点什么,他往后也就只能喝西北风了。就算是喝西北风能活着,这风又不是天天都刮,恐怕他也得时不时地断顿。
第二天天刚擦亮,苏岚就跑到了市场。虽说还早,可市场里已经有零零落落摆摊的人了。贫民窟所谓的市场,其实就类似于苏岚上辈子见过几次的早市,窄窄的小道两旁是卖果蔬与日杂的摊位,虽然虚拟购物在这个时代已经十分普及,可很少有贫民能负担得起通讯仪的费用,因而仍有许多人选择用这种最古老的方式维持生计。小路的出口处摆着几台破旧的木板车,上头坐着几个汉子闲闲地聊天。
苏岚小心地推着台从胖子哥那借来的车,缩手缩脚地找了个不显眼的地方把车放下,有样学样地爬到车上坐下。那几人里头的一个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冲他不怀好意地吹了声口哨:“弟弟,这是来等着接活的?”
苏岚不傻,他知道活儿是有定数的,多了他一个就挡了人家的财路,给他小鞋穿也是难免的事。因此他只是冲着几人点头哈腰地赔着笑脸:“哥哥,真是家里揭不开锅了,您抬抬手,就容我在这混几天成吗?”
他旁边一个黑瘦男人抬起头来:“老四,孩子也不容易,”他眯眯着一双三角眼看向苏岚:“弟弟长得这么漂亮,又细皮嫩肉的,哪吃得了这份苦。不如让哥哥好好心疼心疼你,比卖苦力可挣钱多了不是?”
苏岚只是低着头,却仍然坐在那车上不动弹。几个人看他不做声又好欺负,更是肆意地调笑起来,一时之间倒是说了个热热闹闹,只是话里句句都带着刺。苏岚眼眶一热,连忙死死地咬住下嘴唇,把眼里的泪咽了下去。血的腥味烧着他的喉咙,让他又焦灼又痛苦。苏岚心里有个声音一遍又一遍地对他叫嚣,你这个没用的缩头乌龟。
他狠狠地闭上了眼。
市场旁边就是一个规模不小的家具商店,卖些桌椅沙发之类,既不耐用也不美观,却胜在价格便宜,买个普通沙发的钱在这还能多添上一套桌椅,因此生意倒也红红火火。多数人买完家具之后就会在旁边叫辆车把东西拉回去,不多时,方才的几个汉子便已走了个干净,只留下苏岚一个人孤零零地坐着。贫民大多没受过什么教育,稀里糊涂上过几年学也就出来打工,这种活只靠着一把子力气,自然是僧多粥少。再加上苏岚长得白皙瘦弱,人家多半不愿意用他,这一天他一直坐到家具店关门,才怏怏地打道回府。
胖子哥倒是没说什么,进门就开始做饭,绝口不提工作的事。苏岚在旁边打着下手,心却翻过来倒回去地搅得难受,饭也吃得如鲠在喉,只草草扒了一碗饭,就推说再也吃不下了,沉默地在桌上坐着,想挤出个笑模样来,却反倒比哭还难看。胖子心里明镜似的,却也并不多加劝慰。两人吃过饭收了碗筷,胖子只是叮嘱他早些睡,转头要走,苏岚却叫住了他。
苏岚听见自己干哑的声音游丝一般地飘出来,在空中绕了两个弯,却还是毫厘不差地钻回了他自己的耳朵里,仿佛千钧的大锤,敲得他心里一个激灵,“胖子哥,今天我没接到活,您看这饭钱,能不能再宽限两日?”
胖子随意地挥了挥手,转头走了出去:“哥还能差你吃的那两口猫食?你先试试能不能干这活,不行哥再给你想办法。”
苏岚立在那,望着他走了出去,转头默不作声地躺回了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