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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裴叙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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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将紫毫置进那方白瓷笔洗里,然后笑起来,如一瞬间的繁花盛开。
生宣走过来,小心地将那青玉镇纸移开,又小心地将那画移到一旁干墨。“少爷画的真是越来越像了,苏小姐叫少爷一画,瞧起来倒真多了几分颜色呢!”
裴叙生又笑起来,眉儿的模样,他又怎会绘不出呢?
“生宣,就数你会说话,这嘴甜的紧。”
生宣叫起苦来,“呦,我的少爷,这年头竟还不许说老实话了呀!”
裴叙生忽的想起来,“今儿是花朝节了吧?”
生宣忙不迭地道:“是了是了,今儿便是花朝节呢!少爷前儿个还惦记着佳人,今儿可要去了?”
裴叙生展扇一笑,眉儿,我定要与你在一起。
舞袖楼是十里秦淮有名的烟花之地,它的镇楼之宝便是那苏眉,传言那苏眉天生一段风流,眉间一把妖娆,那轻轻地一瞥便勾了那无数年轻俊彦的心。
芊芊玉手笼翠袖,数颗相思豆。一只镶玉金步摇伴着环佩叮当,一截碧色的薄袖露出那殷红的指甲寸许。
苏眉是花魁,自然是最后才出来的,出来还要遮上那一层薄薄的细纱。更显的那画舫上弹琴的女子如仙女一般。
裴叙生捏紧了手指,眼睁睁地瞧着苏眉一曲毕后跳了那秦淮河,下一刻便也一跃而下。
生宣在岸上急的跳脚,我的少爷呦!
水从四面八方而来将他紧紧围绕着,他不敢呼吸,唯恐这一个不注意便去了。若是自个儿去了,眉儿可怎么办呢?
裴叙生在床上躺了两日便挣扎着要下来,最后换得裴父一顿好打。
你为个……为个那般女子就寻死觅活的,如今身上还没好全便要往那舞袖楼跑,是怕自个儿命长么?
眉儿……眉儿那般金贵……
一个妓女有什么金贵?抵得过安北侯府嫡子的命?你给我好生将养着,若叫我听着半点儿风声儿……我便叫这世间再没有苏眉这个人!
裴叙生紧紧揪着裴父的袖子,眉儿……眉儿是太傅之孙!不是什么……
那剩下的两个字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住口!你给我记住,她如今就是个一双玉臂千人枕的风尘女子,不是什么太傅家的千金!
裴父挣出长袖便转身离开。这个逆子!
裴叙生急喘几口气,任生宣将自己扶住,生宣,眉儿她……眉儿如何了?
我的少爷呦!这是闹的……苏小姐叫人救了,我说你跟着跳的什么河呦?你不知道自个儿不会水么?这是要把自个儿往死了折腾么?
裴叙生紧紧揪着那锦缎的亵衣,我得去瞧瞧!眉儿这般闹了一场,还不知怎么个光景呢?
说着已挣扎着下了床,生宣知道自己拦不住,只得拿了一应衣物给他穿上,我的少爷呦!你把自个收拾好了再去不成么?苏小姐还能跑了不成?
生宣,你不懂……眉儿她……她是我的命。
哎呦!我的大少爷!苏小姐是你的命,那你也不能真个拼命呀!
生宣笑,看着他揪紧自己的衣袖的泛白的指尖,那一句苏小姐如何值得你的一片心就如何也说不出来了。
生宣再回神时裴叙生已经挣扎着出了门,他叹口气,终是搀起他,交到小厮手里,吩咐他们送人去舞袖楼。然后转身。
少爷,我不懂什么情爱,可是我懂,怎么为你善后。我只能帮你这些了。
如今正是桃花繁盛的时节,舞袖楼里的桃花开了粉白的一片,瞧起来倒不似风月之所,倒像是文人雅居。宁王杨澈伸手折下一枝桃枝来,将那桃枝递给身后的女子。苏眉,你可想好了?这条路一旦走了可就没法回头了。
苏眉将那桃枝上的桃花一片片的花瓣揪下来,苏眉,从来没有选择。
她突然跪下来,苏眉愿往,只求王爷别忘了当初的约定!
杨澈眼中光芒闪烁不定,不过终究回复平静,你若做到了,本王定不毁约。
裴叙生是在苏眉净手的时候出现的,苏眉手一顿又慢条斯理地擦净手上的水,裴公子……这是为何而来?
眉儿……我为何而来你当真不知么?
苏眉伸手划过琴弦,奴家不知。
裴叙生一把握住她的手,眉儿,跟我走可好?
苏眉挣开来,请裴公子自重!
呵呵……裴叙生苦笑,如今我们竟然如此了么?
苏眉慢慢的拢弦轻拨,再开口已带几分铿锵。
薄暮春晚,长亭雨歇。
长枪弓影,塞北边疆。
昔我往矣,郎心似水。
今我来思,轻烟笼翠。
叹朝夕,未可同往矣,
嘘今朝,无言见郎君。
薄暮春晚,寒立中庭。
刀枪剑戟,不负君恩。
昔我往矣,郎心似铁。
今我来思,君恩隆也。
念昨日,恩爱如斯未肯断也。
如今……
如今怎么呢?苏眉却是蹙了眉,如今又如何呢?你又会眷我多久呢?我又如何能奢望你眷我日久呢?
裴公子,若无事……你便……走罢。
眉儿,你要赶我走?
苏眉起身便从背后的一条小路拐进一扇月亮门,再不见了踪影。
裴叙生伸手按在弦上,眉儿……
苏眉透过镂空的墙,瞧着那个垂头坐着的身影,缓缓握紧手,浑然不觉那泪水一滴滴沾湿面颊。
四月,苏眉叫一顶小轿抬进瑞王府,成了瑞王的苏侧妃。听说这瑞王自城外见一美人抚琴饮酒,便为其所迷,终日寻而不得。还是后来进了舞袖楼才发现的,那美人原是舞袖楼的清官,苏眉。后来不知用了什么手段竟光明正大的纳成了侧妃。这苏眉也真是福气大!
瑞王掀开她头上的红盖头,苏眉,今后你便是我的了。
瑞王突然抱紧她,苏眉,你可知……罢了。他看着她清淡的眉眼,后面的话便没有说了,他知道苏眉不爱自己,不过有什么呢?
王爷,今日陪苏眉喝一杯罢?
瑞王笑着,好,难得你开口。我便饮了又如何?
瑞王笑着便就着苏眉的手饮尽那青瓷杯中的酒水。
他抬手按上苏眉的肩,然后一把便将她收进自己的怀里。他微微叹气,苏眉,裴叙生……我是叫人算计的……你以后小心……瑞王突然收紧怀抱。我……
苏眉听着他的最后两句话,不由睁大眼睛。而瑞王大笑起来,笑着笑着就凑上前吻住她的唇,辗转厮磨,清浅婉转。
苏眉就这么抱着他,直到他永远没有了气息,然后哭出声来……
五月,宁王在自家兄弟瑞王的死亡之后被立为太子。
六月,帝王薨,原宁王,现太子杨澈登基为帝。
七月七,皇帝遇刺,薨。至此,杨家统治两百余年的帝国轰然崩塌。先太傅之孙苏眉力挽狂澜,在各诸侯倾轧下扶持原瑞王之子杨毅登上皇位。
八月,杨毅登基第一道旨就是册封苏眉为太后。
八月中,太后苏眉自缢身亡。
生宣将一壶酒放在一个墓碑前,然后笑,喂,你们三个在地府不会打起来吧?呵呵……少爷。
生宣想起来很久以前,自己的少爷死在瑞王的手下,那时他听说苏眉要嫁给瑞王,不管不顾便冲进了他们的新房。突然的刺客让他们手忙脚乱,瑞王便错手杀了少爷。他现在还记得苏眉告诉自己这事时的表情,绝望和仇恨,以及刻进骨子里的生无可恋,仿佛突然没有了整个世界。
苏眉后来用自己的方式报了仇,她给瑞王喝了杯毒酒。哪知,那晚的刺客就是杨澈派的,苏眉在杨澈身边收集证据,最后亲手买通各诸侯,杀了杨澈,又用此威胁各诸侯让他登上皇位。至于他的血统?谁在乎?更枉论他本来就是皇子,瑞王宁王最小的弟弟。
苏眉……我现在想起来还是佩服你,你说,你爱的是少爷吧。偏偏瑞王还为你心甘情愿的喝毒酒……真是……也难怪,你们本就是青梅竹马,三个一块儿长大,最后死一起,埋一块儿,也挺好的……
瑞王说,苏眉,要小心杨澈……还有,我爱你……
裴叙生只是看着她,眉儿,跟我走,可好?
薄暮春晚,长亭雨歇。
长枪弓影,塞北边疆。
昔我往矣,郎心似水。
今我来思,轻烟笼翠。
叹朝夕,未可同往矣,
嘘今朝,无言见郎君。
薄暮春晚,寒立中庭。
刀枪剑戟,不负君恩。
昔我往矣,郎心似铁。
今我来思,君恩隆也。
念昨日,恩爱如斯未肯断也。
她今生,终究对不起他们,她就这么辜负了两个最爱自己的人。却天真的以为杨澈在登基后会护裴叙生一辈子,还利用了瑞王对自己的爱……
她才是傻子……希望他们不要恨她,她很快就去找他们了,到那时,我们再来过。
苏眉细细地审视自己的妆容,直到感觉最好了就扔掉镜子,一脚踢了脚下踩的凳子。
桌子上压着她最后写的信,她要和他们同葬在一起。
她闭上眼,等着死亡来临。
来人啊!太后殁了!
今我来思,郎心似水。
生当长相思,死当长相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