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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金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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纤细的手指划过暖色的宫灯,她吩咐初语置棋,又抬手将那个美人宫灯放到宫门口。
这样,他会来吗?
会吗?
连自己也不信呢。
那是年少相遇,他笑,阿娇真真是最美的美人了!若是我娶了阿娇就用黄金建一个宫殿将阿娇藏起来,谁也不给看!
母亲是公主,笑起来也雍容华贵,自有一番气度。她抱着自己那小小的女儿,既出此言,殿下便要一生宠着娇儿。
他应诺,当然了!阿娇是我的妻子,我自然要一直宠着她的!
自然是宠着的,天下间只要瞧见赵彻如何对待她的,便没法说一句他的不是。天冷加衣,天热打扇,一应物什儿流水似的见天往她殿里搬。
如今正是当夏,阿娇被热气熏的晕晕沉沉,吩咐楚服打扇,再叫初语再寻人搬几盆子冰来。
娘娘可要睡会子?
阿娇应一声便就着那竹席眯上眼,又兀的问,听说……阿彻他……
他怎么呢?阿娇想了想,觉着喉咙干涩发紧,剩下的话却是问不出来了。
她想问,那个卫子夫真那般好,叫他日日流连?那个下贱婢子真那般好?
他们夫妻二十多年,不过一个……一个舞女,他竟那般说!
说什么来着?哦,说的是我善妒骄纵,没有半分大家教养。
阿娇想着想着,陆陆续续地就睡了。
她想,没什么的,他们那么多年都过来了,不过一个小小的舞女,瞧个新鲜罢了,终究是会腻味的。到时候,陪他身边的是我,百年后与他同葬的人也是我,只有我!
楚服一身青色交领长裙,手中还握着一把湘竹扇骨的描金山水团扇,端的是言笑晏晏。如今息了那笑靥如花,却透出些冰冷来。
娘娘?
没听见应声,楚服便挥挥手领着人出的殿门,又轻轻关上。
建元二年,阿娇病的不轻,撑着喝了药便昏昏欲睡了。她想,阿彻几时会来呢?算了,明日吧,明日身子好了就去瞧瞧他。如今病着,形容大抵是不好看的。
阿娇捏着手指,眉心精致的花钿红艳逼人。他们……你们去寻陛下,就说阿娇求见!
一字一字却是咬着牙说的。
门口侍卫哪敢跟她挂脸色,忙一边打着哈哈一边叫人去通报。
阿娇哼一声便甩着那美人团扇往里去了,丝竹管弦,美人唱吟,合该是极美的颜色。她却偏偏只瞧见那一个人。
阿彻……再多的纠结,一遇上他,她便总是未语便弱了三分,如今一开口更弱了三分……余下四分,更不明了是爱是怨了?
阿娇来了啊!正好听听这新排的曲儿,可还好?
她笑起来,过去便抱住他的手臂,这已是极出格的行为,不过她早已不在乎,便是如此,她也只轻轻一环便松了跪坐他身边。
她笑着,大肆打量那金色帐幔子下的美人来。那美人弯眉细描,一双眸子清亮透彻,唇色微淡,一笑却叫人打心眼里透着舒服劲儿。
她便是卫子夫?
刘彻顺着她目光瞧过去,突然轻轻一笑,是呐……
你新瞧上的美人?
是……刘彻看着身旁原本言笑活泼的阿娇突然间沉寂下来。阿娇?
没什么……你如今是喜欢她么?
话题无疾而终,阿娇不等他回话就起身走了,倒叫他一句话卡了喉咙里,想吐又只得咽下去,就不说多难受了。
卫子夫是个美人儿,还是个善解人意的美人儿……所以她立刻清浅地笑开,娘娘是觉着这曲子不好听么?却是有几个调子转折生硬了些,再改改吧?
刘彻只是抿嘴,后来又摇头一笑,那么多年夫妻,她这性子又不是一天两天了,自己又不是不知道。值什么呢?至于与她置气?
想清楚了,刘彻便放开这事儿,暗自觉着自个儿真是大度。
阿娇指着那个美人,眉一挑,你是什么身份?当初叫你舒坦些,如今倒是使的狐媚手段!
美人哭的梨花带雨,娘娘,臣妾……
哪里来的臣妾?不过一个小小美人,哪里够称臣妾?
娘娘……
阿娇挥手便推了那雕花的木桌,说!你是怎么勾引的彻哥哥!
娘娘,我没有啊……我没有!
没有?没有!
阿娇突然觉得恐惧,若是如此……若是如此,彻哥哥夜宿卫子夫便只有一个可能……
阿娇一巴掌狠狠地甩在卫子夫那张明媚的脸上,拂袖便离开。
甘泉宫隔三差五的便上演一出病榻缠绵的好戏,通常是刘彻诏寝卫子夫之后的事儿。一来二往,刘彻便知道阿娇是做的戏,前头还安慰照顾,后来便连看都不看一眼了。
阿娇突然笑的似哭,你如今连敷衍我都不愿了。
建元三年,卫子夫怀孕了,阿娇又狠闹了一场,最后却得了一个闭门思过的敕令。
阿娇跪坐着,抱着楚服哭,他……她怎么就有孩子了!怎么就有了!我为什么没有?若是我有孩子,彻哥哥就爱我了……
楚服看她哭的抽噎,不知道怎么安慰她才好。楚服拍着她的背,娘娘莫哭,她得宠不了多久的。
是吗?
阿娇哭着哭着便不哭了,抱着她便睡了。许是累了,她突然想起很多年前,还是太子的他和自己,他那个时候多宠自己……
时光总是不停,建元六年,太皇太后窦太后仙逝,阿娇跪在她牌位前,一直哭一直哭,最后抱着楚服哭晕过去。而刘彻,未看她一眼。
元光五年,阿娇搬出甘泉宫,带着一应人等进了长门宫,长门宫……是给她的冷宫。而卫子夫进了属于她的甘泉宫,得了属于她的金屋。
元光六年,父亲堂邑夷侯过世,刘彻只许自己出宫一日,是为送葬。
再一年,母亲也过世了,阿娇开始彻夜难眠,她总是想起那些过往,母亲的跋扈,父亲的宽容,祖母的疼爱,夫君的宠溺……然后再看着他们冰冷的死去,只剩下自己。
她又想起了楚服,楚服是南疆人,于是什么都有了解释,是楚服为她向刘彻下的蛊,至于背后有什么?有无冤枉,谁在意?
阿娇想,真是的,我那么爱你,怎么舍得那般对你?
阿娇让宫人呈上一赋,之后便再无动静,她一日日的操琴弄画,然后一日日心事成灰。
元鼎元年,她听着那遥远的钟声飘荡,知道如今是新的一年了,她在那个静夜,素手焚香,一琴毕。她轻轻地系上白绫,她想,彻哥哥已经不爱我,爱我的人已经没了……
她想起那白雪纷纷,她想起那春华踏尽,她想起那浓情蜜意,她想起那蚀骨相思,她想起那……刻骨之痛!
澹偃蹇而待曙兮,荒亭亭而复明。妾人窃自悲兮,究年岁而不敢忘。
妾人窃自悲兮,究年岁而不敢忘。究年岁而不敢忘!不敢忘……
卫子夫称后38年,惑于巫祝,殁。
终究,帝王之爱,谁也得不到。
卫子夫,你算计了那么多,终究是死在自己最初的算计之下。
长门宫后殿有一片红梅,是曾经阿娇亲手栽的,一棵棵梅树错落有致,看得出是花了心思的。刘彻咔嚓一声便折了一枝纤细的梅枝,他突然想起来,好久好久以前,自己是喜欢梅花的……对了,是在太子殿时,那时在自己身边说为自己栽一片梅园的女孩子是谁呢?
是了……是了!是娇儿,是阿娇,离现在多少年了?记不清了,只是记得那个笑的张扬的女子扬着手指挑着眉指着人的骂,咄咄逼人,偏偏又艳丽的叫人张不开眼。
想着想着,刘彻就笑起来了,笑着笑着就哭了……他想起来了,阿娇已经自尽了。
他知道不是阿娇做的,可是他保不住她啊,前朝波谲云诡,参奏阿娇的人越来越多,逼他废后的人越来越多,终究压不住了。他知道张汤是卫子夫的人,可是他也没有办法啊,他以为废了后,让阿娇离开甘泉宫,离开这个朝政中心便能保住她。终究还是他想的太好,阿娇终于还是死了。他千算万算没有算到,那么骄傲艳丽的人会自缢……
妾人窃自悲兮,究年岁而不敢忘。
他也不敢忘,所以最后对于卫子夫的被陷害也睁只眼闭只眼,选了最让他开心的一个选择。
惑于巫蛊,当初你用这个逼我废阿娇,如今我便用这个杀了你。也不算辱没了你一场算计。
将梅枝插入那小小的瓶子里,看着那艳丽逼人的花,真像极了那时阿娇笑起来的模样儿。一样高高在上,一样艳丽逼人,一样……动人心魄。
这长长的一生,他辜负了太多人,他杀了太多人,唯独她,唯独她……最让他心疼,最叫他蚀骨疼痛。
阳光照下,透过那木棱窗印在阶前,他一步步踩下去,然后是下一条木棱子,一踩一个在雪中印下的脚印,像很多年前的她。她还不是皇后,他不是皇帝,她踩一脚的雪,然后笑靥如花地撒娇,彻哥哥,有雪,你背我走吧?
那时,真是,岁月静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