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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十五 碎琉璃 ...

  •   临近二更,正是夜色浓黑北风凛冽之时。只是除夕夜中,不同以往,长安城内,灯笼火把燃如走地焰龙,从各处坊院直铺开到皇城中去,将辽阔天子都城,照彻通明。
      这大片大片数不尽的灯光中,又有蜿蜒成阵者,前驱后窜,沿着各条大街穿行舞动,甚至还有最为粗壮绚丽的几条,直往正北而去,正是那许多傩舞的队伍,掐了日落后的吉时,开始周行长安,祈福驱傩。这一通热闹,夜越深越欢腾雀跃,穿街过巷而走时,更有无数的百姓欢呼夹杂其中,人声鼎沸,鼓乐喧腾,蔚为大观。
      虽说傩舞乃是年夜惯常的习俗,但盛大莫过于皇都凤城之中,举国一襄,即便江南江北一代繁华州城,也莫能相比,更叫初来乍到之人,恨不得多生了双耳双眼手足,簇拥其中乐而忘返。
      长安城中素来多有外乡乃至外邦客旅之人,逢此佳节不得还乡,也少不得要入乡随俗沾些喜庆气氛。就有那会做生意的逆旅,在院外或坊道两侧排铺些胡床几案,乃至搭起彩棚,将各种水酒果菜、面具鼓乐、灯笼火把无所不备,招待客人尽情一用,宾主皆欢。
      杨家兄弟下榻的这家逆旅,因着位置便利,更颇有财力,索性将贴着坊内街边的一座两层阁楼收拾了出来,在那二楼铺上毡毯,设了酒席,专供住客临街观赏傩舞,把酒言欢,也算是生财有道。
      杨怀月不吝钱财,早早掷了金帛,选下位置最好的一处。那逆旅中设有厨房,大把的赏钱下去,美酒佳肴便流水样送上了楼。他身有所持,不惧钱财外露,更断然不肯叫兄长有一丝半毫的委屈,这般大张旗鼓张罗一气,直叫旁人羡也不是、妒也不是。他兄弟两个却浑如不觉的,肩挨肩并头坐了吃酒。

      几盏佳酿下肚,又闻喧嚣鼓乐声由远及近,火龙也似一阵人潮,热热闹闹从西而来。这一会儿功夫,傩舞的队伍过了也有两三群,倒算这一队声势最为浩大,唱和之声,喧腾不已。
      杨思飞却是不大擅饮,又不想扫了弟弟的兴头,趁着这个机会起身,扶栏杆下眺,看那傩戏。不想杨怀月登时跟过来,抖开裘皮斗篷牢牢把他裹了,又趁着没人看得到,连手都一并拢到怀里,凑近了小声笑道:“怪冷的!”
      杨思飞半真半假推了推他,也笑起来:“这楼上避风,又吃了好几盏酒,身上颇热,哪里就冷了。”
      “哥哥不冷,便当做我冷就是。”杨怀月闻言,倒凑得更近些,兄弟两人好似一同裹在了宽大厚软的裘皮斗篷中,碰着头,轻声说话,边扶栏下看。
      那傩舞的队伍越走越近,锣鼓欢笑如浪,楼上彼此间说话的声音反倒被压了下去。杨怀月乐得如此,直把嘴巴凑到了兄长的耳廓边,轻声慢语的说着些笑话。只是说没两句,不见杨思飞发笑,反倒是突的皱了皱眉。
      杨怀月登时敏锐万分的觉得了,他洞明兄长心思,这一皱眉断然不是因为自己,立刻便也向着楼下人群中张望,一边轻声道:“怎么了?”
      问话的同时,目光如电在傩舞队伍中扫过一回,已落在了一处有些不大不小骚动的位置。
      果然杨思飞也将视线投往那一处,抬手点了点:“你看。”

      除夕驱傩舞戏,最是热闹,非但每只队伍各有名号,尤还不禁围观游人趁兴加入,共襄盛举。因此往往一只几十人的驱傩队列,舞到兴致高昂之极,足可见百数人之众。那些凑趣歌舞的百姓,大多自备傩戏面具,更是光怪陆离、百样纷呈,蔚为大观。
      杨思飞指点看处,正是游走在傩舞队伍外围的助兴人群。那热闹非凡,且舞且走的队列中,却有一人逆向而行,像是要穿过人群,往西南而去。只是他脸上也戴了面具,甚至背上还背了一个八九岁的孩子,同样以面具盖脸,却是一动不动,全无那些围观的小孩子欢腾笑闹模样,安安静静趴在那人肩头。这行迹怪异的一大一小混在傩舞队伍中,周遭皆是兴高采烈的节庆之人,并不如何惹眼。但杨氏兄弟居高临下,刻意一望,登时觉出了十分的蹊跷。
      杨怀月心思敏锐,转念一想,立刻道:“莫不是趁着人多眼杂出来偷孩子的拐子,得了手正要跑了?”
      杨思飞却还是望着人群中,沉思模样,片刻后沉吟道:“这人虽用面具遮了脸,身形体态却有些眼熟,不知是谁?”
      兄弟二人目光一同落在那人身上,他两个修为皆是不凡,眼光更毒,打量一回,杨怀月已道:“这人似是寻常身手,没有什么功夫傍身……”
      忽的两人皆是一愣,异口同声道出一个名字:“谢碧潭。”

      驱傩队伍且歌且舞,一路往向城中而去,那般的热闹喧嚣自不需说。队伍过后之地,围观百姓或一同随之前行,或兴尽了回家中吃喝守岁,喧天的鼓乐声倒是渐渐淡了静了。烧天般的灯笼火把渐行渐远,只剩下家家户户院中透出的庭燎的火光,街道上顿觉黑暗,比之之前倒还更盛几分。
      一片黑暗中,几道人影分前后快速穿行在坊街之中。因是除夕夜解了宵禁,各坊门户大开,足可畅行无阻,一路到了安化门附近。
      因是佳节,虽说城门仍是依着时辰关闭,却开了一旁侧城门,容人进出。一方彰显天子与民同乐,允许周遭乡野百姓入城驱傩的恩典,一方也便利了那些除夕年夜还得守门的兵士,得些辛苦钱打酒,算是体恤下属之策。这一来,当真时不时也有车马行人进出,算不得彻底冷清。
      谢碧潭此时已摘了傩舞面具,露出苍白白一张脸,直愣愣的眼神,抱着怀中舒心往侧城门走去。他身后不远处,杨家兄弟站在城墙阴影中看得清楚,几乎是有点无奈的互看了一眼,杨怀月就小声笑起来:“这姓谢的小郎君,怎的三天两头就要丢魂落魄,难怪他那位道长要劳心劳力的守着!”
      杨思飞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别乱说,窃掳孩童,非是小事,看他究竟要去哪里。”

      两人说话间,谢碧潭已到了城门洞下。那里立了灯杆,又有两具胡床,坐着把守关卡的兵士。虽说有人进出城中,到底稀少,大多时候无所事事,那了几个兵士少不得还要喝酒吃肉凑一堆耍子。这时一个眼尖的见他过去,没说起身,倒冲着门洞里头喊了一声:“一个俊俏郎君抱着个孩子,可不是你等的人来了?”
      门洞深邃,看不清楚,只模糊见到一角裙摆衣袖闪过,应是个女子。那人从门洞里递出小半串钱,守门兵士得了,便挥挥手,放了谢碧潭过去。再一闪眼,已都进了黑洞洞的城门,连个影子都落不下。
      这一来诡异上叠了一层诡异,杨家兄弟心知蹊跷,也没往城门跟去。两人斜行几步,身如烟雁,已在一个极为不显眼的阴影处升上了城墙。蔽身下望,四野无人,却看到一辆马车正辚辚起步,往着西南而去。那车马寻常,无甚特征,只在车前悬了两盏灯笼,亮堂堂点着,似做照明之用。灯是绛红罗纱,上面印着两个墨字:“三雪”。

      李云茅和高云篆好容易在浩浩荡荡的香烟法事中脱身,已是定了初更。因除夕夜解了宵禁,两人告辞得越发艰难,终于灰头土脸一路跑到舒广袖住处,天色已是墨黑。好在想到家中还有谢碧潭在,照顾舒心准备除夕诸事,才算放心。
      舒广袖那边已经又备了些饭菜点心,足足装了四个大食盒。正好叫他两个提了,自己拎了盏灯笼,一行三人,往问岐堂去。
      一路上,驱傩队伍已渐渐聚了起来,有唱有跳十分热闹。因这长安城中的气派到底与扬州不同,舒广袖满眼看得新鲜,一时与高云篆说得开心,高云篆便笑道:“这尚不到最热闹的时候,还要天再晚些,往朱雀大街走上去看才好。那里舞着的都是要往皇城中去的,个个都有叫好的本事。”
      说着话,三人拐进问岐堂后院大门所在的巷子,一旁李云茅忽的向前一指,也乐了:“这长安城中的傩戏果真别致,不仅要往皇城里头去,还要挨家挨户的上门。”
      几人随着他的说话往前看,正是自家大门口的位置,门前挑起的灯笼高光照下,果然有个带了傩面的人,杵在门前,片刻蹲着片刻站着片刻走着,抓耳挠腮好生闹腾。那人面孔虽被面具遮了,高高大大的身形却十分好认,三人顿时“噗嗤”都笑出了声,高云篆便撩起嗓子喊道:“徐小将军,大年除夕的,怎的蹲在这里挨冻来了!”
      那人正是徐北雁,看来颇在门外等了一阵子,连连跺脚哈气,才道:“大过年的,怎么你们倒锁了大门都跑出去了,害某蹲在外头白等好久!”
      李云茅便也笑:“这话问得奇怪,大过年的,你不在家里守岁,偏要跑到问岐堂蹲门槛,又是个什么道理?”
      “某跟阿心约了,要带他往朱雀大街看驱傩呢,谁想到等了这许久!”徐北雁丝毫不觉李云茅话中的挪谕,往几人身后看了看,仍是认真抱怨,“舒家大娘,阿心人呢?”
      高云篆失笑,一边催着李云茅摸出钥匙开门,一边道:“你可是傻等了,舒心跟谢先生都在屋里暖暖和和待着呢,不过是怕舒心乱跑,才在外头锁了门……快进去吧!”
      “哗啦”一声,门锁扭开,李云茅伸手就去推门,突听徐北雁大声道:“屋里明明一个人都没,某先前就跳进去看过了,只屋里屋外亮着灯,再有活着的,就是院子角那两匹马一头驴子了。”

      李云茅手腕一抖,院门大开,北风立刻卷着地刮进了院子,将檐下红灯吹得摇晃不停。他一步跨进去,正屋的门竟也半开半掩着,桌案上灯盏中油膏将尽,灯光已是昏昏欲灭,放眼看去,再无一点人影人声。
      他这样大步一闯,高云篆和舒广袖也觉出不妙,匆忙跟着往厢房厨房,甚至问岐堂中都去找了一圈,果然各处灯光皆亮,乃是长安除夕夜中的习俗,却无论哪里都不见谢碧潭与舒心两个。至于徐北雁,也后知后觉的机灵起来,一同来来往往翻找了一气,全无所获。
      三人重新站到院子里,面面相觑,舒广袖更是一想到舒心同样下落不明,心乱如麻,早急出了一头一脸的汗,慌张抓着高云篆磕磕绊绊道:“莫不是……谢先生带舒心出去玩了……”
      高云篆还没来得及想法子宽慰她,忽听一声道:“定是出事了,莫再耽搁,速速找人!”就见李云茅面沉如水从正房跨出来,“赤霄红莲也不见了。”

      问岐堂中骤然生变,一时间乐事变作了愁云惨淡。到底偌大长安城中,不能无头苍蝇一样去大海捞针,总要有几处着眼才是。李云茅急切中匆匆布置下法阵唤动谢碧潭胸口灵符,然而全无动静回应。这般情形,若非他陷身诡异之地,就是背后有人知情,做下法来隔断了两方联系。无论是哪一种,皆非善事。更有赤霄红莲剑一并失踪,暗中被人操纵算计的可能显见。这时李云茅难免懊恼起自己一贯的云淡风轻,三番五次忽视了暗地里窥视宝剑精元之人,此时看来,这一行人剑的失踪,总有七八分与其脱不了干系。
      当下情况险恶,李云茅更无意隐瞒什么,将心中揣摩尽说与另三人听了。徐北雁倒还罢了,舒广袖冷静下来,倒不似寻常闺阁女子一般手足无措,按下心中焦虑想了一想,咬唇道:“若是意在宝剑与五行精元,为何连谢先生也一并失踪,谢先生说到底不过一介文人秀士,持武来夺,他又岂能拦阻得住。即便谢先生身上亦有被图谋之处,阿心懵懂孩童,全无瓜葛,又怎会也被窃持,费人思量。”
      高云篆这时已又往院中找了一圈蛛丝马迹回来,听了舒广袖的话,苦笑一声:“你们可知某在后院墙角找到了什么?”
      几人登时全将目光投往他身上,高云篆伸展胳膊粗粗比划了一下:“梯子……院中没有半点打斗痕迹,却找到一架被人从墙头踢开的木梯……院门有锁,碧潭和舒心只怕……是沿着梯子翻墙而出,自行走了。”
      他这话登时叫几人大吃一惊,李云茅豁的起身,拔脚就往后院去看。其实说是后院,不过是屋子后面窄窄一条五尺宽窄过道,素来闲置,没甚用处。如今那一道院墙下,果真栽倒一架木梯,搭眼一望就知,乃是有人爬上墙头后随脚踢翻。这一来,疑窦添上疑窦,若谢碧潭和舒心非是被人掳走,如何平白翻墙出院更是无解。
      一时间几人都聚在了这巴掌大的空地上,天色漆黑,高云篆还提了灯笼过来,影影绰绰照着黑乎乎的墙头,尽力想要再找到什么痕迹。李云茅与他同样心思,索性纵身直接跃上墙头,刚要蹲身细看,转头间蓦的一个激灵,整个人都为之一僵。
      舒广袖只当他在墙上看到了什么,忙道:“李道长,可有什么发现?”却忽的觉得,握住自己一只手腕的高云篆,手上力道也骤然一松,下一瞬,振臂拔身,一上墙头,转而登了屋脊,摒气凝神望向西方。
      这师兄弟两个同向着夜色深处张望片刻,李云茅忽的冷笑了一声,抬头道:“高师兄,连你都察觉到了,刚刚那股妖气倒真是张狂得毫不遮掩,不知揣了什么心思。”
      高云篆摸了摸背后长剑,“嘿嘿”一笑:“什么心思?挑衅的心思罢了!这样明目张胆,说不定碧潭和舒心就是落在对方手上。走,去会他一会!”
      墙下舒广袖与徐北雁听了,虽说不知什么妖气,那两人眼看就要动身追上去的架势却清楚明白。生怕他们就这样直接甩开腿走了,舒广袖忙道:“且慢,锁了大门,我随你们一同去!”
      徐北雁也立刻嚷道:“还有某!”

      当下四人草草收拾,虽说那股冲天妖气一闪即逝,李云茅却将方位辨得清楚,盯紧了西南方向,直接蹿房越脊追踪而去。只是一口气追出十数里外,早已离了热闹坊市,往到灯黑声寂的城墙一带附近,那妖气残留的痕迹也越发稀薄,渐渐失了源头。
      李云茅跃过两道院墙,猛的驻足,身后紧随的三人也立刻停下了脚步。高云篆心中大略明白,开口道:“追不得了?”又抬头四望一圈,“已是在城极西南一片,说不定那妖物已出城去了……嗯?”
      距离几人不远处,空荡荡的街道上,忽然转出两条人影,也在翘首顾盼。其中一人手中横抱一具瑶琴,蓦的振指一拨,声发如金石,激荡入耳。然后便听得问话声与弦音同至:“前方来人,可是昨日在旅中会面的李道长么?”
      李云茅愣了一愣,反身跳下屋脊迎了过去:“莫非是两位杨公子?”
      几人转眼在街头打了照面,高云篆和徐北雁听了李云茅的称呼,便也大刺刺随着唤了声“杨郎”,偏是舒广袖见了那兄弟两个,瞬间愣了愣,才抿唇敛衽作礼。
      杨怀月却是干脆得很,拱了拱手,便单刀直入道:“谢先生可是又不见了?”
      谁也没料到他竟是问出这样一句,然而他见到几人脸色一变,就知自己问得不差,立刻道:“正有一桩蹊跷事与你们皆相干,那位谢先生,早些时候我与家兄曾是见到,因看他神色有异,似失魂落魄一般,就暗中随了一程,见到他抱了个孩子被人一同接出安化门去了。随后忽听东北方一声狼嗥,声极凶厉,我二人循声一路追踪过来,到此失了头绪。不见什么野兽,却远远瞧见几位匆匆赶路,莫非……也是听得了那声狼嗥?”
      李云茅听得诧异:“不曾有什么狼嗥,某等是循着另一桩线索找来此地,没了踪迹……杨公子,你言说曾见过碧潭?某一行乃是为寻人而来,你们有何见闻,可否详细一说,甚是感激!”
      杨怀月便笑道:“无论你循着什么找过来,此事倒是做巧,回头细思,仿佛有人刻意做套,叫你我两拨人在这安化门碰了头。可巧你要寻谢先生,我就偏巧见他出城离开,不然但凭你翻遍了长安城,也未必找得到什么相干的痕迹。”笑言过,就将如何见到谢碧潭带着舒心混在驱傩队伍之中,又如何到了安化门,被人接了出城,登车而去。
      听他描述谢碧潭那一番木行之态,四人各自心惊。尤其李云茅与高云篆两人,很是知晓些妖魔鬼怪的歪门邪道,不知谢碧潭到底怎生受了摆布,才这般不着痕迹被人掳去。舒广袖听得了自家弟弟消息,却没那些揣摩,当下一挺剑道:“既知了去处,凭手中这剑,去将人夺回来便是!杨公子说那车前挂了红灯,写有‘三雪’字样,想来是那所在的字号名目……”她说着话蓦的一愣,“三雪……听来怎觉得有些耳熟?”
      李云茅的神色却更是狼狈些,咬着字道:“三雪……三雪园,梅影娘子!”

      夜深如许,星寒月隐。偌大的一片庭园掩在落尽了冬叶的白杨林后,枝桠沙沙,黑霾无边,宛如幢幢怪兽,蹲踞一方。
      平素这三雪园内,越入夜越是笙箫歌舞,灯火接天,说不尽的风流热闹所在。不知因何缘故,年夜除夕中,反倒尽熄了灯光,放眼看去,满园皆寂,叠叠楼台、层层院落,好似一朝夕间皆无了人迹,亦不闻声音动静。
      然而也非尽是如此,那院落极深处,乃是一片梅林。霜花犹盛,迷离若梦。林中却依稀可见点点光亮,有银烛高烧,随风明灭不定。似是林中建有高阁,有人烧灯楼阁之上,灯光虽是疏落,在如今一片漆黑的三雪园中,却最是打眼。
      李云茅四人辞了杨家兄弟,当下十万火急出了安化门,追往三雪园。虽说仓促中没有马匹代步,人人身手却皆不俗,各自施展,快如流风疾电,直投城外西南。那数十里路程,竟不过小半个时辰,已走到了尽头。
      舒广袖最是心焦,行动上甚至比李云茅还快了数步。忆盈楼传下武学,犹以轻灵见长,前见连绵成片高墙大院,足尖一拧,人如彩烟冲霄,瞬间已攀上一株高大白杨顶梢,张目尽力一望,却是“咦”了一声。
      她又补看了几眼,确认所见无差,反身跃下地来,皱了一对秀眉:“甚是奇怪,前方那般大的整片院落,竟是不见什么灯光,黒鸦鸦一片倒像座废园。不知是不是主人心中有鬼,才摆这空城计来唬人。”
      高云篆“呵”的笑了一声:“心中未必有鬼,这园中说不定倒是当真有鬼!”
      李云茅曾将梅影之事也说与他听,如今听他讥讽,倒不意外,只向舒广袖问道:“没有灯光,那可有什么蹊跷之处?”
      舒广袖便抬手遥遥一指:“若说一点光亮没有,倒也不是。那园子最深一处,依稀能见些点灯光,似是一座阁楼。只是周遭皆是树影,不知什么树木,隆冬季节竟还茂盛,将光亮房屋遮掩了大半,越是细看越是模糊。”
      “梅花!”李云茅断然接了她的话尾,眼睛一亮,“三雪园中某曾来过,那位置乃是一片梅林,花开正好。梅影娘子喜好梅花,甚爱那一处。如今满园皆寂,独梅林有光,想来正是蹊跷之地。”
      在一旁,早等不及的徐北雁闻言,登时跳起身。他因出来得仓促,不曾备枪,只得擎了随身的长剑,青锋凛冽,虚虚向着空中一挥:“那就杀往梅林去,某也曾在东岭打过鬼揍过怪,难道哪个还怕了那什么小娘子不成!”
      他话语虽粗糙,却正是眼下唯一要行之路,另三人意皆相同,并无什么耽搁,登时各持了兵器在手,要探三雪园隐秘。只是到底李云茅顾及舒广袖与徐北雁两个不通玄术之人,草草制下两道符箓交与他们护身,这才同行同止,自己打头,叫高云篆押后,四人轻巧越过高墙,踏入三雪园中。

      一入院墙,鸦雀不闻,只余风声呼啸,在大片空荡荡的亭台楼阁中格外有些瘆人。只是这四个皆是江湖往来的身手,全然不放在眼里。即刻便由李云茅粗粗定了方位,寻那处梅林。
      起先时分,尚十分小心,免得打草惊蛇。但一路穿过几进庭园、走过数间堂阁小榭,莫说人,连枝头寒鸦亦不见一只。若非舒广袖在外曾看得真切,当真只似入了一座空宅。李云茅先前因黄金履之事来此,明明见处处锦绣堆云,莺声燕语,一园上下,少说也有数十近百男女各司其职,岂料短短月余,变故如此。他对自身眼力颇是自持,梅影娘子虽说乃是鬼魅幽身,道行却当真浅薄,吓唬寻常莽汉足以,但在道家弟子手下,全然不堪一击。如此修为,在三雪园中摆出这般疑阵又是为何……
      因一路行来全无动静障碍,四人也不免放松了几分谨慎小心,转而或四下探望可有异常之处,或心中暗自揣摩。李云茅勉强算是几人中对此地知之最深,免不了好一番思索,脚下却是不停,穿过一道月洞门,又踏上了一道回廊。

      回廊建在一排小轩外,一入其中,便觉凛凛朔风被遮去许多,甚至身上也为之一暖。李云茅有点意外,抬头看了看四周,忽觉有些不对劲。忙转身,一直紧随在后的三人不知何时,已没了踪影,身后空空荡荡,尽是长廊庭园,无有人迹。
      李云茅吃了一惊,以自个的本事,竟未察觉四人到底何时失散,此刻再要寻,全无半点线索。他皱眉原地驻足了片刻,到底还是继续向前走去。无论这变故是刻意还是无意,找到梅林,总该有解,何况高云篆三个也非是什么手无缚鸡之力的弱质之人,若有遭逢,未必吃亏。
      这样一想,拿定了主意,李云茅脚下匆匆,也顾不得再去琢磨回廊之事,快步前行。但这三雪园本就是为贵胄玩乐所建,内中曲曲弯弯,说不尽的移步换景,那片梅林隐在深处,七转八转下来,要找到靠近的路径也非容易。李云茅如今走在园中,难免有当局者迷之惑,恼火上来,干脆顾不得张扬,就要跃上屋顶,直直过去。
      他心思动了,身上尚未来得及动作,忽又止住,轻轻扇了扇鼻翼。这般冷清夜中,忽嗅到一缕淡淡香气,被风吹送。那香非是脂粉酒肉,却是他再熟悉不过的神前供香味道,袅袅一缕,自屋舍后逸出。
      这一点香味,似有似无,似断似续,出现在此时此刻此地,没了神前清供的悠远,倒添几分怪异。更是平白而来,其意莫名。李云茅如今踏在诡地,步步留神,察觉到了这丝异常,立刻警觉,一边转身循着香烟追索过去。
      绕过眼前屋舍,出乎意料的,不再是镂牙雕玉锦绣亭台,反倒入目一片荒芜,似野郊荒甸一般。他愣了愣,不知三雪园中如何还有这样一片荒芜之地,但香气来处正在其中,仍是拨开了枯草干枝,循路深入。
      那路极长,曲曲弯弯,李云茅也不知自己走了多久,甚至早该远远离了三雪园地界。只是一缕烟香,依然不远不近,吊在前方。他嗅得多了,渐渐觉出几分心旷神怡来,心头猜疑警惕之心,也不知不觉中消磨渐淡。黑夜野行,倒好似走在熟悉不过的华山雪地之上,清静悠远,神宁意遂。
      这般走了许久,忽见前方荆草渐疏,隐隐约约显出一条小路。夜黑月暗,小路尽头却依稀能看到灯光,似是一座草舍。门前拾掇整齐,俨然有人居住的模样。
      李云茅心中诧异,快步趋近,那缕香味也终于清晰。原是草舍小窗半开,自其中流泻而出。这般严冬,深更夜半,竟还有人敞窗开户迎那北风,已是少见,待到走近,才发现那草舍主人就坐在窗边,低头掌灯,翻阅着什么。李云茅脚步轻敏,那人如同未闻,端坐捧卷,挑灯研读。
      只是李云茅忽的脚下一滞,一步落地,竟硬生生在冻土之上踏出了半分深的足印。狠狠吸了口气,有些不敢置信的睁大了眼睛。
      他已走到草舍小院之外,距离那窗也不过二十几步,甚至连凭窗夜读之人的衣着打扮都看得清楚。那人一袭黑布道袍,头挽道髻,作黄冠打扮。清瘦透骨的面庞被灯光映得明明暗暗,乍看虽似年貌青春,全身却透着一股风霜沉淀之气。
      李云茅对这道人一身违和的气息却是刻骨熟悉,纵然别离日久,早已远胜相处之时,但不容忘却的记忆历历清晰,舌尖一涩,连张了两次嘴,竟是半个字都吐不出口。反倒是几乎手足失措的磕到了小院篱笆,“哗啦”一声,惊破寂静。
      黑衣道人猛的抬头,目光正对上了院外李云茅的。他似是也吃了一惊,明显愣了片刻后,忽然一把推开书几,站起了身。便见衣袍一角在窗口一闪不见,随后脚步声急促,直接“哗啦”一声拉开了屋门。

      灯盏犹在窗前,大开的门内外,黑蒙蒙只能勉强借到余光,反叫屋内屋外两人的形貌都十分模糊。那道人默站了片刻,甚至一手还维持着拉开门的姿势,却又不言不语,直到冷风透襟,李云茅干哑着嗓子试探开口:“道长?”
      他一声“道长”,问得忐忑,三分疑窦三分不可置信,还有四分惊梦般唯恐眼前所见不存。那黑衣道人听了,眉尖一簇,旋即舒展,像是笑了一声,又像是叹了口气:“云茅,能见你长大成人,贫道甚是欢喜。”
      平平淡淡一句话,唯有知者,才识其中几许大喜大悲。李云茅如在梦中,恍惚眨眼,忽的就趋步向前,一把握住了道人手臂,入手肢体单薄,较之幼年记忆中更消瘦了许多。他便那样牢牢抓住不放,如同紧握着什么失而复得的宝物,连眼神也一瞬不瞬,死死钉在道人脸上。
      道人神态却是从容,任着李云茅举措失态,捱过好久,才又开口道:“云茅……”
      忽的胸前气息一滞,硬生生截断了他的话。李云茅仍握着他的手臂,另一只手却抬起,并指如剑,抵在了他的心口,开口竟还带了一声笑:“难为你让某一见旧年故人,成全一桩夙愿。看在这份面子上,某不计较你化作他的模样,只是也莫再与贫道玩弄这些把戏了。如何,将你所知这三雪园中的隐秘尽数说来,再解开迷阵,贫道放你全身而退!”
      黑衣道人被他拿住要害,神色全无变化,反倒叹了口气:“这些年中,杀劫成罪,早将贫道一身修为磨灭。云茅,你这般持武,贫道却非是你的对手了!”
      李云茅打了一个激灵,不自觉的将眼睛瞪大了些许。他心中本已拿定眼前故人无非幻化圈套,若再故弄玄虚,便下重手叫其晓得厉害,自然吐实。只是“明河道长”突如其来这一句话,竟是道出昔年秘事,普天之下,知者不过三四,断无可能就这样被人随口说破。他胸中呼吸一促,眯了眯眼:“能幻化得如此天衣无缝,想来本事也是不俗。只是什么杀劫、什么天罪,莫以为胡言妄言,便可糊弄贫道。”
      明河仍拿那种淡不起波的目光瞧着他,又苦笑一声:“你幼时随吕仙往华山,这些年来,不知有何遭逢,竟成了这样一幅疑神疑鬼的性子。原本行走江湖,多些提防之心非是不好,只是你身有鬼王杀命,虽说降世杀机由贫道替你担下,到底天意难测、天机诡变。常揣此心度世看人,只怕不免误入了邪道。若再唤起心魔,天底下却是没有第二个明河替你承命担罪了。”
      听他娓娓说来,李云茅抵着明河道长心口的手指开始不由自主轻颤。这一字一句,乃是两人在十二年前分别前夕,灯下细细叮嘱之言。彼时年幼,尚不甚明了那些“天机”、“命数”有何含义,只知眼前抚养自己从襁褓婴童到蹒跚学步、再到懵懂开慧的道长被那叫做“天谴”的怪病缠身,一日衰弱过一日,直到病骨支离。而八年来相依为命,情如血亲的两人,也正是因此不得不分离,从此自己远上华山,魂牵梦萦,再无相见。
      心底隐秘旧事被丝丝缕缕扯出,李云茅咬得嘴唇发白,指尖凝着的气劲,却到底再不受控制的散去。眼前明河道长,眉目如昔,言词似往,真耶假耶,让他原本坚定认准的答案也开始犹疑。恍惚中,听到自己带了些颤抖的声音问道:“你……你当真是道长?”
      明河道长宽慰一笑:“多年不见,云茅,你尚记得贫道音容,已足叫某欣慰了。”他慢慢侧过身,李云茅抵在他胸前的剑指无力垂下,正落入掌中。明河道长将另一手在他手背上拍了拍,轻巧带人进了屋子,“进来说话罢,冬夜悠长,足以畅谈,何必站在门口受这冷风冷雪。”
      李云茅便浑难自已的,被这一拉进了草舍。那屋中陈设甚是简单,不过几案卧席诸物罢了。粗木几案旁,架着小小陶炉,炊着滚水。明河倒了一碗,唤他喝下驱驱寒气。焚着香的瓦炉也在一边,轻烟袅袅,香沉似水,更觉浓郁。被那股又似熟悉又似陌生的香气一熏,李云茅一身寒气去了大半,从头到脚都觉舒适,足下轻飘,已是坐下,捧了水碗,瞧着明河道长不语。
      明河道长面上微微带笑,倒了水,又去抱了被褥给他压脚,全然细心周到无微不至。李云茅倚在案边,乖巧听凭他摆弄,无不舒适惬意。香浓身暖,陶然欲睡,一股倦意渐渐涌上头来,原本清明的脑中烟云渺渺,神识皆非,一时间将挂心诸事俱模糊掉了,如酒后酡醉,曲臂歪身,睡眼迷离趴伏在几上,又不肯尽闭上,勉强张开一条缝隙,仍盯了明河道长身影不离。
      少时明河道长忙碌罢了,也在席上坐下,伸手替李云茅扯了扯被褥,又干脆挪了个枕头过来,扶着他的头,叫他好生躺下,睡得舒适。
      李云茅听凭摆布,全无抗拒,十分老实的顺势滚进了被窝,困倦之意已如泰山压顶,到底合了眼,就要沉入黑甜乡中去。
      朦胧中已是半梦半醒的情形,李云茅的头挨了枕头,身上仍是衣冠整齐,严冬腊月又不免穿得有些厚实。这般合衣滚在棉被中,到底鼓鼓囊囊的累赘。他人困倦着,身子却不大舒服的扭了几下,一旁明河道长瞧见,就伸手过来,摸索着替他松开腰带衣襟。施加的力道十分轻柔,像是怕惊扰了他的好梦。
      只是动作再小心轻巧,也察觉得到。李云茅似睡非睡中,觉得了身上那双手款款轻动,贴心细腻得很是熟悉。他人虽打着瞌睡,一条胳膊却习惯了的抬了抬扔过去,一把攥住正在腰间动弹的那只手,便要顺着手腕将指头往袖口里钻,含糊笑了声:“碧潭,别弄了,睡吧……”
      霎一道气劲,猛的掀开了明河道长,李云茅一个翻身跃起,已是出了一身的冷汗。适才温温切切如梦如幻的心境刹那不存,不知缘何飞到九霄云外去的意识终于因这一句话彻底归了位。李云茅用力晃了晃头,再看向明河的眼神,已是冷冽如刃,毫不客气,举掌便攻。
      两人本就挨得亲近,即便退开几步,也不过就是眨眼可及的距离。李云茅惊觉落入圈套,更恨极了对方竟以明河道长做扣哄骗自己,手下哪还有半分的容情。那一掌结结实实,拍在“明河”胸前,黑衣道人顿时成了断线的风筝,应声倒飞出去,狠狠撞上了草舍墙壁。“哗啦”巨响中,土墙不堪受力,垮塌了大片,直接将人埋在下面。
      这一掌泄了胸中怒气,李云茅咬了咬牙,才去想尚不能就这样取了这人性命,还有口供要问。几步飞快过去,出掌扫飞了浮土碎渣,露出掩埋其下的一角黑袍。他也不温柔小心什么,长臂一舒,就将人提了出来,另一手抹到鼻下去试探呼吸。
      倒也是那黑衣道人命大,全无防备下受了李云茅一掌,竟还有几丝气息苟且。李云茅拧了眉,将手压上他背心,渡过一丝真气去,不叫他就这么稀里糊涂送了命。看到人微微一动弹,立刻喝道:“到底是谁指使你在此处哄骗贫道?你与这三雪园里的阴诡恶徒又是什么关系?”
      黑衣道人气息奄奄,一张嘴先咳出几大口血沫来,然后忽的咧嘴一笑,头猛的一垂,竟就没了动静。李云茅提着他的手一沉,心道不好,忙再去试探他鼻息,已然没了性命。
      只是李云茅尚且来不及懊恼,背后忽又听脚步声传来,似是个全然不会武功之人一路急匆匆快跑,跌跌撞撞直往这间破落草舍。人还未看到,先有声音在风中传了过来:“李云茅!云茅!李云茅!”
      那声音李云茅再熟悉不过,不是谢碧潭又是哪个。他一把丢开黑衣道人尸首,跳出草舍抬头,果然见到一道身影踉踉跄跄跑来,平常打理得整整齐齐的衣袍头发皆散乱着,跑得一头是汗,一头是些污脏灰迹蹭了满脸,狼狈不堪。
      李云茅又岂会嫌弃那些,急忙迎了过去。刚要搀到人,忽然心中警惕,又硬生生顿住了,打点起小心左右打量起谢碧潭。谢碧潭却是全无什么顾忌,扑过来一把扯住了李云茅,连连喘着粗气,好容易喘匀了,才道:“你怎的才来,可叫某好等!”
      李云茅被他扑得舌头险些磕到了牙齿,这份慌张无措熟悉得很,每每拿些偏僻怪事逗弄谢碧潭,便见他这个样子。当下心里安定了些,扶了人拉了手,问道:“你不声不响丢了,叫某等好找。若不是靠杨家兄弟阴差阳错瞧见,某尚还不知要往哪里寻你……你怎生一个人在这?这可还是三雪园中?舒心呢?”
      谢碧潭白了他一眼,但想想到底是自己理亏,态度顿时乖巧,甩手向着不远不近处一指:“喏,舒心不是在那儿么!”
      李云茅忙去看,一片荒树底下,乱草窝中,正站了个小孩子,模样打扮,不是舒心又是哪个?见他手里不知捉了个什么果子糕饼在啃,瞧到自己望过去,还有暇挥了挥手,笑嘻嘻脆生生喊了声:“李哥哥。”
      李云茅却不知他什么时候走在那里,自己竟然全无所觉。不过见到了人总是好事,不然还不晓得要如何跟舒广袖交代。这一来,一大一小皆平安了,松了口气后,才又想到一并失踪的赤霄红莲,转头拉着谢碧潭要问。
      还没开口,谢碧潭倒是知晓他要问什么的模样,笑着伸手点了点脚边:“你那剑不也是好好的?”
      果然,就在两人脚下,斜躺了一个长条剑袱,看形状大小,该是赤霄红莲无异。只是舒心也好、宝剑也罢,哪怕先前片刻,李云茅都不曾察觉到他们的存在,却转眼间出现在那里。如同随心所想,仙人点化一般。
      这个念头在脑中一起,李云茅顿觉毛骨悚然,猛的一把推开了谢碧潭。谢碧潭倒是还有些愣愣的样子,似是不知发生何事,陪着小心唤了声:“云茅……”
      李云茅这一遭却没似适才对待黑衣道人一般,直接痛下杀手。那电光石火间,忽的有一点念头闪过,总觉得这蹊跷诡异的遭遇并非全然陌生。但要追其究竟,又云山雾绕着,捉不分明。
      他恍神的这片刻,身后破烂了一堵墙的草舍里,因摆放几案坐席的一边尚完好,仍有灯光烁烁。那瓦炉里的香也未燃尽,丝丝缕缕香气,依旧幽幽飘来。说不清道不明的香味,蓦的拨动了李云茅的记忆,他“啊”的一声,恍如醍醐灌顶,登时不理会谢碧潭,也不在意舒心还是赤霄红莲剑,双手掐指做印,第一道符封了五心,第二道符下,雷光乍起,震破一切邪祟迷障。那眼前万般景物人事,刹那颠倒模糊,忽的眼前一花,只觉双眼酸涩非常,眼皮似有千斤之重。好容易张开了,什么荒郊、什么草舍、皆已不存,竟还是身在那道抄手回廊,只是歪歪斜斜倒在了美人靠上,原是一遭大梦。
      再看左右,高云篆三人好端端也都在身边,都犹自沉沉睡着,一副好梦正酣的模样。李云茅深吸口气,跳起身来,这时也无什么顾忌,摸出火折子打亮,四下一照,果然在廊子角落极不起眼的一个地方,看到了只不过巴掌大小的香炉。炉盖上犹有青烟一缕,缓缓升腾。
      李云茅一脚过去,踢翻了香炉,里头滚出一块半个指甲大的薄薄香片子,颜色黑亮。他几下踩熄了香片上的火头,捡起来翻看一回,当真猜测不错,正是小小一块返梦香。燃香之火倒是寻常,五类之中乃称“人火”,所谓“人火不知年”,嗅此香者,合该沉醉美梦之中,流连不返。
      只是捏着那小块返梦,李云茅倒更是心惊。之前在问岐堂,不见了谢碧潭和舒心,一时乱了阵脚,只草草发现赤霄红莲剑一并失踪,却没再仔细检索其他。如此看来,说不定房中箱奁亦被翻捡过了,收藏其中的那盒返梦香也籍由谢碧潭之手一并带出。只是宝剑、奇香,再加上身家全然清白单纯的医者和小孩子,这般拼凑,将背后作怪势力的意图模糊得扑朔迷离,难能揣摩。

      梅林之内,亦有幽香袅袅,那是白梅花吐出的芬芳气味,寒夜深更,难得的竟极盛极浓,宛如花开至最绚烂之时。
      那偌大的一片梅林,尽是如云似雪盛开的花朵,夜色中皎皎晶莹,幽光自生,美丽非常,也奇异非常。
      花林正中,建有一座玲珑亭阁,构架极尽精巧之意。飞檐之上,俱悬了八角琉璃灯,烛火明亮,照得高亭好似水晶楼阁。亭阁的底层四面皆通,十分敞阔,只是如今内中全不见家具摆设,只是居中铺了一张阔大圆席,又在毡席周围环立了四具灯盏,也不知是什么材质制成,呈红、白、黑、青四色,依四象摆放。另有一盏黄灯,高悬天顶,居中守在土位。
      这亭中布局,稍许明眼之人也看得出乃是一座阵法,只是阵势还未唤起,不知用处。不过片刻之后,勾月攀至中天,忽然有脚步声自上一层阁楼下来。衣袂细声窸窸窣窣,似是不止一人。
      稍候人影一转,果然有一男一女下到了亭阁底层。前行女子素衣高髻,眉眼含情,正是梅影娘子。随在其后的男子,一身锦绣黄衫,面孔却落在灯下阴影之中,不甚分明。
      两人在毡席外停步,梅影眼如春水,目光竟似有些迷离,忽的叹了口气:“儿此身乃郎君赐予,能为郎君所用,亦得其所。此夜一别,终难再见,儿心中无所怨怼悔恨,唯有一点心意,望郎君成全。”
      那男子点了点头,声音平静:“你说罢。”
      梅影幽幽道:“黄郎是君,雪容是君,云风亦是君。然是耶非耶,又皆非君。儿无他愿,唯求一识郎君家山。”
      像是没料到梅影竟提了这样一个要求,黄衣男子顿了顿,垂眼看她:“知之何用?”
      “梦魂无望,灵思不泯,也堪相慰。”
      梅影语调轻软,抬头直视男子视线,目光却瞬都不瞬,显见心意坚决。黄衣男子瞧着她的面庞,总似透过其中看到另外一个窈窕身姿,瞬间心头难得柔软一下,开口道:“旧日桑梓,一别多年,连某自己都快要忘记了。若非你今夜问起,西子湖畔的叶枫骨,大概已彻底湮灭在流尘之中,无人会再提及。”
      “叶……”梅影缓缓把这个姓氏嚼在唇齿间,像是品出了千种滋味,但随即,敛衽伏身,拜了三拜:“叶郎,儿去了!”
      她拜过之后,决然起身,往那毡席之中行去。步履轻盈,腰肢款动,不似寻常走路,倒如一场轻舞。忽以手击节,腕上镯钏、腰间金玉,顿做琳琅之声,曼声做歌:“落红乱逐东流水,一点芳心为君死。妾身愿作巫山云,飞入仙郎梦魂里……”
      歌字寥寥,片刻既歇。音止之时,旋舞亦停。梅影正行到毡席正中,端端正正盘膝坐下,再不出一丝动静,宛如一尊女像。
      叶枫骨听她歌、见她舞,脸上却无什么动容之色。直到梅影当中坐了,便将手拍了拍,朗声道:“时辰将至,唐郎,也该让阿玉贤侄入阵了。”
      “哗啦”一声,忽听花叶俱动,一道巨大鸟影从天而降。待落了地,才看清原来是一架制作精巧的偃鸟,唐子翎默不作声跳了下来,怀中横抱一人,正是蓝玉。借着幽光,可见他原本雪白的小脸已毫无血色,短短几日,又消瘦许多,尖尖窄窄的下巴几乎瘦成了锥子,虚弱无力的靠着唐子翎。只一双大眼中还有神采,咕噜噜转着看了看叶枫骨,便垂下了眼帘,重把脸埋到唐子翎怀中。
      唐子翎没多说话,冲着叶枫骨点了点头,抱着蓝玉也踏上了毡席。梅影坐处居中,蓝玉就被安置在她身后的位置,两人脊背相抵,间距不过三尺,呈阴阳咬合之态。
      安置下了蓝玉,唐子翎抽手,却是犹豫了一下。这时他袖口一紧,反倒被蓝玉轻轻扯住了。容色惨淡的少年低低开口,只唤了一声“阿哥”,就抿住了唇角。像是有言难述、又似无话可说。唐子翎低头看他,定定半晌,才道了句:“过了今夜,就好了。”一边轻轻推开蓝玉的手指,起身退出毡席。
      蓝玉眨巴着眼睛看他离开,心里便也觉得空了。他自己也不知到底是因为什么缘故,仿佛这次放开了手,便再难携。这个念头突然在脑中闪过,他登时心慌起来,脱口又喊了一声:“阿哥!”
      唐子翎没来得及开口,却是一旁静观的叶枫骨轻笑了一声:“阿玉贤侄,待此阵功成,你脱了人胎,尽成妖骨,再不受生老病死之约,有什么话说不得,何必急在这一时。”
      蓝玉恍恍惚惚看了他一眼,像是受了这个说法,只是到底又冲着唐子翎喃喃了一句:“若我好了,阿哥,我想回苗疆……”
      唐子翎立刻应他:“好!”随后又转向叶枫骨,沉声道:“雪容先生,请。”
      叶枫骨点了点头,嘴角攀上一丝奇异的笑意,抬了抬手,竟有剑意自指端迸出,落地成阵,气韵悠悠,化作无形气网。瞬间其中灵气开始蜿蜒游动,呈生生不息之态。此刻若是李、高二人在前,定然大惊。眼前铺开的,竟是纯然纯阳驱气成剑之法,神剑夺魄,垂拱三清,护定了阵势方圆。
      叶枫骨动作不停,抬头望了望天星,便从怀中取出小盒,揭开盖子,手腕一抖,叱了声:“归位!”一玄一青两道流光,自那盒中窜出,刚在空中一定,就仿佛受到牵引,一前一后直贯入阵中,悬停在了梅影和蓝玉头顶。各自光芒吞吐,沛然水木之气自内而出,徐徐流转。叶枫骨又看了唐子翎一眼:“土元。”
      唐子翎默不作声,却也配合的抬了抬手,掷出的正是上午李云茅交与的土元。那一点黄光出手,果然也好似生了眼睛,滴溜溜奔入阵内,定在了半空。
      叶枫骨这时才伸手取下背后剑袱,一抖而开,露出红光璨然的赤霄红莲剑。他持了剑在手,上前两步,将其竖在毡席前一座小小的石台上。台子颜色火红,不知是何材质,靠近几分,就觉热气扑面。平滑的台面上留了个不大不小竖槽,正可将剑身稳稳嵌入。竖槽前,又掘出小小一个凹坑,搁置了余下的返梦香。
      香块一落入红石凹坑,发出一阵极细微的“滋滋”声响,随后便隐隐有轻薄烟雾蒸腾而起。那香烟并不随风晃动,笔直上升,渐浓渐郁,不过一刻钟光景,就将赤霄红莲笼罩其中。忽的一声剑吟,被裹在烟雾中的宝剑上猛的绽放出刺目红白两色光芒,光簇一拔而起,直冲顶梁。同时无数剑气迸射,寒光如电,饶是叶枫骨退得迅速,仍有一片袖摆被割裂。布片尚未落地,已成丝缕。
      一瞬不瞬关注叶枫骨举动的唐子翎立刻紧绷,一手虚抬,臂端银钩吞吐冷芒:“这是何故?”
      叶枫骨已退出了五尺之外,乱迸剑气不及之地,尚有余暇理了理衣冠,才悠然道:“无妨,这是地火之功将成了。”
      “何意?”
      叶枫骨笑了一声:“天火大梦返,地火流光换。以地火焙返梦之香,可倒拆阴阳,偷换流光。火元金元同在赤霄红莲之中,需以此法析出,才堪取用。只是金元一离,三刻之后,此剑便成废铁尘埃。宝剑有灵,大约是不甘如此,才激起了剑气吧。”
      他说着话瞥了面无表情的唐子翎一眼:“身为武者,你莫非也为此剑可惜?只是莫要忘了,舍此一剑,才能成就你与某各自多年夙愿。世上本难有双全之事,一路行至此,牺牲已多,何惜此一剑乎!”
      说话间,白色烟雾如练,已将赤霄红莲彻底裹住,只能隐隐看到红白光芒在内烁动。只是四下乱射的剑气,却是越来越少,越来越缓,似也被厚厚的烟雾所拘,再难透出。又捱过两刻光景,猛然一声金声玉振,撼动亭宇。两道红光白芒疾冲而起,旋入阵中。再看地火石台,连着返梦香,俱已被震成齑粉,散落满地,不辨形状。
      叶枫骨“哈哈”一笑,双臂一振:“五行齐而造化殊,阴阳倒而生灵返,阵起!”
      随他动作,虚空之中隐做“轰隆”之声,五行精元汇聚,滴溜溜在梅影与蓝玉头顶开始旋转。转速越来越快,几成残影。蓦有五彩霞光如同披练,流垂而下,将两人皆笼在了其中。
      蓝玉轻哼一声,双目紧闭,眉头蹙起,有一股璀金色的明亮光芒自他体内浮现,似个白金颜色的光罩,凝结在了身周。而梅影身上缓缓绽出的光晕色泽,却呈青黑颜色,浓郁如油,幽光烁烁,与蓝玉大相径庭。
      叶枫骨胸有成竹,双手连连划动,结出许多令人眼花缭乱的手印,口中喃喃低诵:“阴驱阳返,阳转阴行,洗魂伐骨,敕令!”
      随着十指叩出符令,金芒幽光陡然开始流动,幽暗阴光自梅影腰腹汇向蓝玉之身,明灿阳气却从蓝玉头顶流向梅影。一时间阴阳各自汇流,一者集阳,一者纳阴,错乱乾坤。
      唐子翎在旁很是关注蓝玉情形,因见阴光缓缓入体,未生排斥不适之状,才微微松了口气。事前叶枫骨曾向他二人解说明白,这一阵乃是各取所需,互利互补情形。拔尽梅影幽魂体内阴气,灌注于蓝玉之身,挟以阴五行滋养,便成纯阴妖体。而尽承蓝玉体内残余阳气与阳五行灌注的梅影,也可助叶枫骨成就一桩夙愿。唐子翎没去打探这“夙愿”为何,唯独关心蓝玉安危。但蓝玉与梅影贴背对坐,眼角余光难免波及,忽的微微一愣。
      就见明光浴体下的梅影,周身轮廓竟不知不觉开始虚化消亡。那蒸腾阳气淋在幽魂鬼体之身,便如滚汤浇雪,触之即融。不过片刻功夫,身形影像已淡至浅浅一层。只是这般硬生生炼化阴体的痛苦,梅影犹然闭目宁坐,神态不见半分挣扎,安详宁静一如往昔。唐子翎蓦一想到适才在亭阁之上,浅浅听到的她与叶枫骨几句诀别,难得的心中也滋生一缕惋惜之感。但见梅影此刻模样,毫无怨怼,倒似终偿所愿一般。这其中滋味当真如人饮水,难以置喙。
      正这般心思电转,梅影那一方又生出些许变化。几乎已尽成透明的女子形体之中,隐然有一片轻浅荧光开始烁动。随着梅影身形越淡,那光芒便越清晰,终至能够依稀看得出轮廓了,却是一枝俏丽盛开的白梅。花蕊颤颤,瓣梢若含露,不胜其娇,亦不胜其美。只不过二尺长短一茎白梅,周遭满园梅雪,比之皆成了尘埃。
      叶枫骨也已看清了那枝梅花,眉峰一动,神态刹那变化,若悲若喜,难以言述。只是他尚记得自己犹需掌控阵势,心情固然激动难平,也只是喃喃低唤了声:“雪衣……”就又专注在了叩符驱印之上。
      他手中符光连闪,已成淡淡一抹清影的梅影忽的张眼,双手扣在胸前,白梅枝显现之处,虚虚若捧。她形影虽已消融殆尽,却仍听得开口吐字之声:“叶郎,儿今将夫人还诸与你了!”语罢,白梅枝荧光璀璨,被她渐渐捧出胸口。
      叶枫骨却依然面色沉静,如若未闻,见梅影捧出胸口白梅枝,便开口向唐子翎道:“速取阳血童子入阵。”
      唐子翎轻“哼”一声,立时一扭身,闪上了亭阁二楼。片刻,自上抱下一个孩童来,正是舒心。小孩子呼吸如常,但双目紧闭,不知身上被做了什么手脚,昏睡不醒,更全然不知身在临危之地。唐子翎如今但听叶枫骨吩咐,半跪下将舒心横搁在地,沉声问了句:“现在?”
      叶枫骨将头一点,他便骤然起掌,眨眼将“噼啪”声响,并指重手戳在舒心周身经络要害处。小孩子虽说仍是人事不知,全身却猛的一阵抽搐,显是疼痛不堪。渐渐的,便有血色自经脉要穴渗透出来,竟是被活生生戮断了一身筋脉。叶枫骨抬指点了点阵中,五行光练裹定下的蓝玉态如沉睡,身周隐约生出碧丝如茧,一点点将他包裹住了。那枝离了梅影的白梅枝却光彩耀目,开始疯狂的吮吸阵中五行元气。唐子翎这时将破了经脉的舒心推入阵内,瞬间无边血色蔓延,阳血童子之力,尽化金红光簇,涌向梅枝。白梅受了这股罕有的极阳之气,清光大盛,依稀竟又在光芒中渐渐勾勒出一道女子虚影。只是那影子浅淡至极,眉目难辨,时隐时现尚难凝实。
      只是叶枫骨一见那道虚影,多年来刻骨铭心,眉目未曾稍忘,登时喜上眉头,同时亦不忘连连催动阵法。梅枝纳尽了来自蓝玉一身的明灿阳气,立刻又有舒心血气补上,同时身沐五行元光,俨然已是塑体凝阳之状。
      偏这时候,本是夜空清朗,斜月繁星,三雪园之上,却突兀风云疾走,片刻便已凝如铅盖,阴沉压头。乍一声霹雳,电火雷光撕裂苍穹,宛如乱窜银蛇,劈落尘寰。那雷声就仿佛正落在亭阁当头之上,震得尘埃迸射,屋瓦惊摇,正是逆天乱纲之行,引动诛雷。
      这一片雷鸣电闪,声势不同寻常。纵然叶枫骨心中无惧,也难免被其撼动心志,皱了皱眉,纳气凝神压下心悸。唐子翎反倒更要紧张几分,牢牢盯紧了蓝玉纳身妖茧,生怕万一生变。到底淬成妖骨之身,最惧的便是天火神雷,若有不测,便是神魂俱灭之局。
      好在雷鸣电光虽剧,一时还未破入亭阁之内,只见万道银蛇,穿空而舞,织就森罗电网,欲罩不罩,悬于半空之中。而亭中阵势,也越发流光乱走,耀人眼目,显然也已至紧要关头。眼看功尚未竞,天劫已孕生于顶,叶枫骨不惧反喜,仰天一笑:“这般声势,岂非正兆某功成。叶某隐姓埋名,漂流十载,但为此故。纵然天谴临身,又何惧哉……嗯?”
      他话未说完,颜色陡变,大喝一声:“拦下他!”
      就见一道黑影,突的自亭阁二楼蹿下,举手投足,快若疾电,直往毡席上阵势之中撞去。一旁唐子翎动作却也不慢,他几乎是在叶枫骨出声的同时便惊觉变故,手臂一翻,银钩压下,三点寒星已自手甲背上弹出,锐声破空,射向黑影胸口双肩。这一记暗器虽说发出得匆忙,但那阵势干系蓝玉安危,不容稍微差错,已是全力施为。暗器去势快若星电,不及眨眼,已将将沾身。然而黑影动作却更飘忽迅捷,塌肩折腰,晃如虚影,刹那闪过杀招。
      只是这一来倒是被阻了阻去势,那亭阁下层纵然宽敞,也不足十丈,唐子翎身如鬼魅,早追及黑影身后,探爪便攻,银钩森寒之气,几可削发裂肤。
      黑影被他缠上,却也不急,冷哼一声,右臂高抬,凭空一架。明明那手中空无一物,唐子翎却觉一股坚不可撼的力道狠狠磕上银钩,顿时半边身躯为之一麻,跌跌撞撞倒退出数步不止。脚下刚刚站稳,又见黑影横臂一扫,一股大力鞭抽而至,他忙的立臂去格,一声闷响,半边手甲与银钩竟被硬生生击得粉碎,人如断线风筝一般,横飞出十余丈,摔入了白梅林中。
      黑影一击退敌,并未穷追,反手一搪,又是一声金击,荡开了背后叶枫骨袭来一剑。他力道上未曾收敛,虽只是招架,也险些将叶枫骨震得长剑脱手。踉跄连退数步,叶枫骨勉强立住身形,眼前看清,却是一愣:“你……谢……”
      那黑影转过脸来,竟是原本该昏睡在楼上的谢碧潭。
      只是谢碧潭听他讶声,却不作答,扭头转身,向着一处角落扑去。叶枫骨大惊之下,仗剑紧随,一边连环挥出几道剑气,刺向谢碧潭背心,只是到底仍慢了一步。黑衣一闪,谢碧潭翻身一滚,那几道锐气削过头顶,尽数刺空,他伸臂往那角落中一抄,从满地尘埃碎屑中,蓦的抓出一物,站住了脚步。
      叶枫骨厉声喝道:“你不是谢碧潭!你是何人?”
      谢碧潭回身,将拾起的那物横在胸前,竟是已被析出了五行精元的赤霄红莲剑。此刻剑身乌涂无光,全不见精芒赤色,哪还有半点神兵之威。谢碧潭抓紧了剑,向着叶枫骨苦笑一声,叹了口气:“黄兄,不曾想,竟当真是你……筹谋算计某等……”
      叶枫骨脸寒如铁,并未答他,反问道:“你到底是何人,何以有如此身手?”
      谢碧潭仍是苦笑,握紧了手中剑:“黄兄,某与你结交,一片赤诚,从无欺瞒,你岂能不知?只是不想你暗中却要行此逆天颠倒之举,眼看天谴临头,你仍要一意孤行,不肯收手么?需知缘如流云,生死聚散,岂能强求。”
      叶枫骨一凛,顿时惊怒:“你怎会知某……不对,是何人告知你这些事?”他蓦的警醒抬头,看向楼上,“是谁在上面?”
      谢碧潭干笑一声:“是你一位故人……”他口中应对着叶枫骨,脚下却在慢慢往着毡席方向挪动,全然没有适才扑下楼梯,举手投足间连退两人的半分神勇。只是叶枫骨正在提防楼上,一时间难免疏忽了他,竟叫他连连挪了出去数步。眼看着距离毡席不过几尺之距,叶枫骨蓦的察觉,怒喝一声:“你要做什么?”
      他原本已处处对谢碧潭手下留情,即便把人拘来三雪园,也不过将其迷晕困在顶楼罢了。但这时惊觉他要往阵势中去,电光石火,仗剑便削,再不留手。
      谢碧潭穷境之下,虽说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士,到底急中生敏。一听他喝声,心道不好,记起那唤醒自己的神秘声音暗中嘱咐,将心一横,擎剑在手,脚下全力一蹬,将自己整个人做了个沙袋,合身撞向毡毯位置。这一撞尽了全身力气,竟到底比叶枫骨快上一分,“呯”的一声,扑在毡席之上,宛如硬撼一层看不见却坚硬非常的罩子,磕得他眼前直窜金星。然而刻不容缓,弹指差池,就是变数。谢碧潭狠狠咬紧了牙,双手将赤霄红莲高高举起,连背后即将刺中后心的剑锋也不顾了,猛的向着那层无形气罩插下。
      一声轰然巨震,随后便是连珠般惊爆之声,猛的在毡席方圆炸开。谢碧潭首当其冲,一瞬间双耳剧痛,耳中鸣震不止,再听不得其他声响。唯能看到剑尖插落之处,裂纹蔓延如琉璃破碎,蛛网一般蜿蜒开去。裂痕扩至极限,刹那碎落如尘埃,五道五行光华,自阵中盘旋呼啸而出,流星般冲向自己。
      他又一眨眼,才分辨出五行光芒汇流之地,非是己身,而是手中宝剑。
      只是灿烂彩光来势太速,落在他眼中的,不过残影罢了。将将看清之时,握持着的剑柄处已腾起烈焰金光,瞬间吞没一丈方圆,说不出什么滋味的痛苦,裂肤烧身,冻髓击骨,冲击得他眼前一黑,瞬间意识全无。
      叶枫骨慢了一步,却正是看得清楚。阵势一破,原本来自赤霄红莲的五行精元瞬间回归本位。纷纷冲入剑身的刹那,烈光横绝,难以直视。他手中剑正递入光幕之中,将触未触在谢碧潭背心,掌中陡然一轻。叶枫骨心道不妙,立刻撒手弃剑,抽身疾退的同时,那剑已在转眼间被刺眼光芒吞噬殆尽,蓦然“当啷”一声,只余残柄跌落地面。
      叶枫骨倒抽了一口冷气,不敢硬撼剑威,将身一抹,觑了个空档掠上毡席。眼下阵局被破,多年苦心经营毁于一旦,他却连惊恼愤怒都顾不及,已先冲向阵眼,探手取那白梅枝。
      身后却又是一片喧闹大乱,四条人影几乎不分前后闯入亭阁,正是脱出返梦之境的李云茅四人。白梅林中种种异象惊变,已将整座三雪园撼动。远远望见劫雷厉闪、阴阳五行、血气冲霄。李云茅与高云篆两个精晓玄术,早是惊得肝胆俱裂,豁了命的发足狂奔。舒广袖和徐北雁虽不明所以,但见两人连解释都来不及的模样,也知定是非同小可,紧紧随上。四人一路各展神通,蹿房折树,一头扎入了梅林。异光怪气、雷鸣电绕的亭阁就在前方,甚至已能分辨出内中站立行为诸人。偏这瞬间,眼看冲天剑气,蓦然啸叫而生,磅礴气势,瞬间吞没了谢碧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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