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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十四 连环扣 习武之人, ...

  •   习武之人,大多不甚贪睡。即便昨晚夜半时分又起来折腾了一气,汤池小院的正房还是在晨鼓一响就亮起了灯光。天色未明,窗外一片昏沉沉颜色,只是已经开始透了清朗,些微的能瞧见院中事物轮廓。
      看起来精神极好的青年跪坐在寝台边穿衣。卧席上方层层叠叠的幔帐依然垂着,将内中挡了个严严实实。忽听里头有衣被簌簌翻身的动静,并着有些含混的声音低唤了声:“逸飞……”
      青年忙凑头过去,轻声道:“我在呢,哥,吵醒你了?刚敲过晨鼓,不妨再多睡一会儿。”
      幔帐中静了静,但随后便道:“罢了,某也睡不着了。在家时也是整日睡着,颇没意思。”那语调中忽的带上几分迟疑,“逸飞……你……将槅窗推开些。”
      青年愣了一下,随后便也有些不好意思的架势,忙将大窗推开了透气。但想了想,又怕北风寒烈,吹到了屋中人,重又将窗隙收得极窄,刚可透风罢了。
      只是他这边开阖窗扇的声响犹未尽,院中忽然“咔”的一声,从西侧传来。随后便见到侧厢静悄悄一晚的房门也慢慢被推开了。

      门扇打开的速度很慢,似开门之人在迟疑什么。只是到底有了条可容过人的缝隙,一条黑衣人影缓缓的从门后探了半个身子出来,向四周打量。
      斜凭在窗前的青年不动声色,冷眼旁观。只见那黑衣人似是草草打理过仪表,原本乱蓬蓬的头发也梳理整齐了,更露出满脸茫然神色。他看了片刻,大约仍是认不得身在何处,便试着要出门看看。只可惜才一伸脚,忽的一顿,又僵硬着缩了回去。随后“吱呀”一声,带上了门。
      窗边的青年倒是没忍住,“噗嗤”一声乐了。他瞧得清楚,虽说黑衣人勉强将自己拾掇了一番,可自打在山穴中现身,便无鞋履,空足着袜罢了。即便足衣的布底厚实,到底不能直接踩上三九天中冰凉凉的地面,这般无可奈何的被禁了足,实在有些滑稽。
      听他发笑,身后寝台中窸窸窣窣一阵,便有条胳膊伸出来撩开了幔帐。他那兄长冠带俱卸,不簪不髻散着一头黑鸦鸦长发,已欠起了半个身子:“逸飞,你笑什么?”
      青年便掩了嘴,满眼笑意的撤回身,先将只披着薄薄内衣的兄长塞回幔帐中,又索性自个也钻回去,捡起捂在被底脚头暖着的袄子服侍他穿着,才道:“那位谢先生醒了……我昨夜怕他血脉不畅,将他被封住的穴道都解开,适才见他探头探脑出来望了一眼,又躲回房去了。”
      “这倒与他昨日山穴中那般一言不发大动干戈的举止大相径庭了!”年长男子慢慢着衣,“只是他躲回去做什么?”
      青年仍是笑,一边看兄长将厚实的衣物穿得差不多了,便撩起了半幅幔帐,忽又一伸手,往被脚下一摸,似是握住了什么。
      还有半身掩在被下的男子不由得微微一颤,身子略僵。只是很快重又放得柔软,笑叹口气:“逸飞,你又顽皮!”
      青年已将半截锦被也揭开了,原是松松圈住了兄长一边脚踝,另一手就伸长了些,往旁摸过足衣暖履,慢条斯理替他穿上,这才眨了眨眼道:“那位谢先生当时是要出门看看的,只是他既无靴、又无履,总不能打着赤脚冰天雪地跑将出来吧!”
      那男子闻言也不由得失笑,摇了摇头:“到底是万花弟子,莫要捉弄他了。听你所言,这谢先生应是已神智清明,与昨日很不相同。他既已醒了,便过去看看,听他有何说辞吧。”
      “不急,且先梳洗了,再叫人送早饭来。那人折腾了一两日,怕不也是饿的,吃饱了再说岂不更好!”青年一边就站起身,打算出去招呼店中伙计过来服侍。
      只是他连一步都还没迈出去,小院外头倒先响起了拍门声。不知道是哪个店伙计扬着大嗓门在叫:“两位郎君,可起身了么?外头有客来,要见二位说话呢!”

      兄弟两个对看一眼,俱不知所来何人。那青年快了一步,先行跨出房去,又扭头示意兄长且慢,这才去开了院子大门。
      门外叉手站着昨天见过的小伙计,满面堆笑。一看他来应门,忙伸手向旁一引:“杨二郎君,是这位道长要见您。”
      目光转过,便见到灰蒙蒙的晨光中,旁立一人。素袍蓝裳,做黄冠装束,手臂上绕了一尾云拂,正冲着自己微笑颔首。这道人年纪既轻,相貌又极好,温言浅笑,登时叫人一早被打扰了的那点不快烟消云散。他见伙计已经通传罢,便上前一步,做了个稽首:“贫道华山李云茅,见扰郎君了。”
      青年闻言,又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随后也扬起笑脸,拱了拱手:“原来是纯阳宫的道友,当真稀客。这般清早来访,想有要事,请入内说话。请!”
      李云茅也不客气什么,当下就随着青年进了院子。两人正往待客的小厅去,正房门响了一声,已穿戴整齐的男子撩起半边门帘望过来:“来客是何人?”
      青年便笑道:“是位纯阳宫的李道长。”又转向李云茅道,“是我疏忽,忘了自荐。我二人乃是杭州人士,在下杨……”他忽的嘴角一翘,似有所思,但飞快的又接了下去,“在下杨怀月,那是长兄杨思飞。”
      “原来是二位杨兄。”李云茅乐呵呵的两边拱手,眸中晶亮,“既是尊姓杨,又自杭州而来,莫非二位郎君与千岛世家有些干系?”
      杨怀月也含笑答他:“正是师门。”

      华山纯阳宫,与那位在千岛湖中的杨氏家族皆是武林中声名响亮的名门大派,彼此之间自有交游。如今两下里各自认报了师门,又见对方气质谈吐皆是上好的,登时心有激赏,倒觉热络了许多。甚至见是外客,神态略有懒散的杨思飞也踏出了房门几步,冲着李云茅颔了颔首。
      眼见主客皆欢,要让到小厅落座。忽听“哗啦”一声大响,正是从西厢传来。三人六眼扭头,就见那门被猛的一把扯开了,门里站了个一脸惶惶恐恐、又惊惊喜喜的黑衣青年,双眼在院中一扫,看到了李云茅,便黏上了一般撕都撕不开了。好半晌,才吸了吸鼻子开口:“云茅!”
      杨怀月和杨思飞恍然,李云茅笑眯眯的舍了主人家走过去,握住了他紧抠着门框的手指,掰开了在手心握了握:“某来接你回去了。碧潭,你可是叫贫道好找!”

      见到了要见之人,主客皆是心如明镜一般,便索性改到了西厢中待客。谢碧潭甫醒来没多久,还有些神思恍惚、惊魂未定的样子。好容易见到了最可信任托付之人,整个人都紧贴在了李云茅身边,也顾不得让杨氏兄弟看了笑话,抓紧了他的一只手不肯放。
      李云茅自是由着他,便这般姿势有些暧昧的与主人家交谈。好在那兄弟两个颇似不以为意,略坐了坐,杨思飞推说身上乏懒告辞去了,只留下杨怀月待客,倒是个言笑晏晏,谈吐机敏的。将昨日如何在山穴中遇见谢碧潭,又如何波折,将他带回长安之事简叙了一遍。然而谢碧潭却浑不记得那些,在似真似幻中所闻所见更不便对外人言说,就只道自己一直昏迷,甫一醒来,已在这全然陌生的汤池小院中。
      双方各自心领神会的摒了些不欲说之事,倒也将其他的来龙去脉梳理明了。李云茅与谢碧潭所历,杨怀月自觉与己无关,并不多加追问,只说寻到了人才是最好,想来谢郎这一昼夜的波折,正急需回去修养,便不多留二位了。想了想又笑道:“也不需见外的道谢什么,几家师门皆有交好,相逢便是缘分,能伸手助得一把,份所当为,千万不要客气。”
      李云茅果真就不与他客气,宾主尽欢的告了辞,转身眉眼含笑看着谢碧潭:“可回家去吧!”
      谢碧潭乖巧点头,忽又一窘,垂头看了看双脚。李云茅一低头,就明白了,如今谢碧潭那双棉靴还好端端的摆在自家卧房中呢,便笑着背过了身,将麝尾先插到领后,又拿双手在肩上拍了拍:“上来,某背你回去。”

      两人的背影稳稳当当挪出了院门,不知是背人的那个、还是被背着的那个,还有余力又将门板推上了。“咔哒”一声轻响,在没多少动静的冬季清早格外分明。
      杨怀月站在正房门口,心情很好的目送贵客,脸上又带了点若有所思,一不小心便多站了一会儿。就听屋里开口唤道:“逸飞,还不进屋来,站在门口吹风是干什么!”
      他笑嘻嘻的回屋里去,脱了鞋蹭上坐席,凑到兄长身侧挨得极近,才道:“哥,你叫错了,我如今不该是‘逸飞’,你该唤我‘怀月’才是……”
      坐席前的漆几上横着瑶琴,杨思飞正在将手指慢慢拨弄,闻言睇了弟弟一眼,轻笑一声:“搬弄字眼,当真调皮!”
      “嗳,哥你怎样说就怎样是了,左右就算搬弄字眼,也非是诳语!”杨怀月仍是眉眼间浓浓笑意,又尽力的挨近些,悄悄将手臂也从后面探过去环住了腰,将下颏搭上杨思飞肩头,喃喃道,“把诗问字为汝说,何时心与此月同?但使樽中常有酒,寒光独照一襟中……”
      杨思飞便张臂回揽住他,笑着嫌弃了一声:“胡说八道!”

      折腾了这一回,天光已渐明亮。只是到底天寒风大,偌大的几进院落中并不闻多少人声。
      不过住在汤池小院隔壁的师徒两个也是起的早的,香骨小小一个女娃,正在院中大树下扎着马步,一边还能游刃有余给自个打理辫子,手脚麻利的绑好了一边又去收拾另一边。
      英淇就在不远处,没瞧她,背身负手仰头,像是看着初白的天色琢磨着什么。
      香骨梳好了两条辫子,看看马步还要再扎上半个时辰,然后才有饭吃,顿时百无聊赖。才动了动脖子,脑门上便吃了一粒石子,疼得她一抽鼻子,立刻再不敢乱动。
      只是又过片刻,虽说身不敢动颈不敢摇,嘴巴却是不被管束着的。小姑娘眨巴眨巴眼睛,忽然嘿嘿笑了:“师父,你昨晚是不是出去过了?”
      “嗯?”英淇扭头瞥她一眼,“你如何知道的?”
      香骨立刻大声道:“当然是师父教的好,我的本事进步神速,自然觉到了……”
      英淇这次连看都懒得看她了,直接“哼”道:“说实话,不然再加半个时辰马步。”
      “别别别……”香骨的脸顿时皱了,苦哈哈眼观鼻鼻观心,“是……是我昨晚饿了,半夜起来翻点心匣子,看到师父你不在屋里……师父,偷吃点点心总不至于也要挨罚吧,我正在长个子呢,半夜里总是觉得饿得慌!”
      英淇当真也不至于因这事上罚她,“嗯”了一声,就算揭过了。
      香骨倒是从来不怕他这副冷硬的性子,盯着英淇后脑勺的头发丝就觉出师父并没生气,立刻又笑嘻嘻道:“师父,你昨晚去干什么啦?是去打猎么?怎么都不叫上我?还是去找师娘……哎,师父,我什么时候也能有个师娘啊!”
      英淇对她的聒噪置若罔闻,又抬头去思忱自己的。直到香骨自己说得没了意思,瘪着嘴巴停了下来,他才忽然转过头,淡淡道:“香骨,你可想去见见你阿耶?”
      “阿阿阿……阿什么?阿耶?”香骨顿时眼睛瞪成了铃铛,要不是功夫底子打得牢固,马步怕不也散了架。小女孩呆了半晌,才怯怯问了句:“师父,你刚刚说的是我……阿耶?”
      “嗯。”英淇点头,转过身看着她。
      香骨却忽然脸色一变,哀哀切切开始装哭:“师父啊,你之前指着棵枯死的树说是我阿娘,这回……不会又找来块大石头说是我阿耶吧!您年年要带我回杭州给梅树娘磕头已经很辛苦了,别再给自己找劳累了啊师父!”
      看小姑娘唱作俱佳的开始哭天抹泪,英淇眉毛都不动一下。等到她哼哼唧唧哭到一个间隙,才又开口:“要不要去?”
      “要!”香骨立刻脆生生应他。
      英淇点了点头,转身出门去叫早饭,只扔下了一句:“还有两刻钟。”
      香骨目送他的身影在门外消失,腿脚上仍是不敢放松,却动了动胳膊,伸手托住下巴,像模像样的叹了口气:“唉,原来师父你真的不是我阿耶啊!那些说独身一个的男人养着个孩子的都是偷生的亲骨肉的志怪小说果然是骗人的!”

      晨光一点点明亮起来,长安街道上渐渐开始有了人声。只是仍算不得多,和坊街两旁已经忙碌起来的卖些早饭的铺子声响混杂在一起,倒叫清冷冷的冬日早晨觉出了些暖意。
      李云茅背了谢碧潭,也不去惊世骇俗的蹿房越脊,就那么稳当当一步步走着。问岐堂距离此地也算不得太远,足可在天光大亮前回去。然而谢碧潭到底觉得这样有些丢人,怀里抱了裹着布的赤霄红莲,还要把脸藏在李云茅背上,姿势当真别扭得紧,一会儿工夫,已经动来动去的换了两三个位置。
      忽的大腿外侧微微一疼,竟是被李云茅隔着衣裳拧了一把,哼声道:“扭来扭去干什么呢?想是昨夜睡得好,才有力气这般的不老实!”
      那一小块皮肉的位置尴尬,谢碧潭登时闹了个大红脸,僵住身子再不敢动。李云茅很满意他的乖觉,一边继续不紧不慢迈着步子,一边道:“你如今也不必多想什么,若是困着,便再睡一会儿。等下回到家,吃喝洗漱了,再慢慢说来不迟。”
      他说着话忽一笑:“想来是有好些话不便在杨家兄弟跟前说出口。”
      谢碧潭闷闷“嗯”了一声,脑子里瞬间转过真幻之境中所见,心乱如麻,一手环着李云茅肩颈,低声道:“有些好些蹊跷的怪事,若让那两位杨公子听了,怕不只当某在梦呓!”
      李云茅的手立刻又不老实的捏捏他,也压低了声音含笑道:“你说什么呢!贫道是说……好些私房话总不能在外人面前说来……哎哎哎,轻些,你怎么还动上嘴了,贫道一身皮糙肉厚的,你也不怕崩了牙!”
      谢碧潭忿忿的将咬在嘴里的一小块后颈皮肉松开,“呸”了一声,再不说话了。
      李云茅也没再继续逗着他玩,老老实实走路。大概是他背着人走得实在稳当,即便冒着三九寒风,谢碧潭竟也渐渐觉有困意泛了上来。李云茅一路走,他便一路在背上脑袋一点一点的打着瞌睡。蓦一下不留神叫赤霄红莲磕了头,打了个激灵,像是清醒了些,又好似还困顿着,迷迷糊糊把额头抵在李云茅肩后蹭了蹭。
      李云茅觉得了,带着笑问:“这又是怎么了?”
      谢碧潭偏过脸,半眯着眼,正看到他的侧面,透白的晨光中玉雕一般雅致。青鬓如墨染,黑与白皆是莹润好看。也不知是被那好颜色恍了神,还是怎的,谢碧潭一开口还有些迷迷糊糊,脑子里却觉得自己是清醒的,含糊道:“你怎的一点都不急着知道某到底去了哪里?一并没了的还有赤霄红莲剑呢,也不怕有什么闪失!”
      李云茅托着他的手又在腿根上拍了拍,笑道:“你人好端端的都在某身边了,贫道是还会怕什么!”

      这一段路说远不远,说近也不算太近,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到底在街道上热闹起来前回了家。那院门本是虚掩的,李云茅只一闪身就进去了,却还没来得及转过来,先听到院子里有人好不正经的打了一声唿哨。
      谢碧潭脸上一红,直接把脑袋埋了下去不肯抬头。李云茅倒是大摇大摆的,背着人就往屋里走,边走边道:“某家里的某自是背得,你再不去给舒姑娘收拾明晚守岁的杂事,你可就要没的背了。”
      高云篆一听他这样讲,立刻丢了手里扫院子的竹枝大扫帚,叉腰唾他:“没良心的,贫道白跟着担了两天的心,早晚要治你个不敬师长的过错,让你从老君宫扫雪扫到三清殿!”
      谢碧潭这才抬起点头,全无底气的弱弱道了句:“辛苦高道长挂心了……”

      在半真半假的吵吵闹闹声中进了屋,高云篆果然没有跟过来,片刻后只是在院子里大吼了一声:“饭在厨房记得吃!”就“咣当”一声带上门出去了。
      谢碧潭终于到了自家熟悉的地界,从李云茅背上跳下来就去找干净的鞋袜,听得这一声,诧异抬头:“高道长竟就这样走了?”
      李云茅正在把赤霄红莲从布囊中解出来,闻言便笑:“难不成你还要他进来看你洗漱更衣不成……哎,又把靴子套上干什么,等下还不是要脱了!”
      谢碧潭顿时尴尬,丢开了鞋靴坐进被褥中,揉着脚底叹了口气:“脚下不知怎的酸疼得厉害,倒像是光着脚跑跳了好一段路。”
      “未必不是呢!”李云茅随手从几案上摸了个东西也坐过去,一手扳住他的肩膀,把人拉到眼前好生看了一回,才用力向怀里一按,“还好可算是回来了。”
      如今房中只他两个,谢碧潭也无什么顾忌,伸了双臂同样回扣住李云茅腰身。脸埋进怀中,声音带了些含糊的鼻音:“李云茅,你一定不晓得某去了什么地方,又看到了什么!”

      安安静静的温存了一阵,那屋里燃着火盆,两人又挨搂得近,渐渐觉得身上都起了薄薄一层汗意,谢碧潭这才推了李云茅一把,好歹挣脱开了,端端正正对着他坐好,认真道:“某等下要与你说的,你不可不信。就算你打心里头觉得荒谬,某却是绝不会哄骗你。”
      李云茅倒还是半歪在枕上的姿势,瞧着他笑嘻嘻道:“碧潭所说,贫道自然是信的。”
      只是谢碧潭思及将要开口之事,早没了半点嬉闹心思,他把一手按住了李云茅的肩,才慢慢字字道:“某……见到了明河前辈……”
      “谁?”李云茅一愣,瞳孔蓦的瞪大,搁在被上的手瞬间成拳,捏白了指节。
      “你……你听某说!”谢碧潭忙将另一手也伸过去按住了李云茅,飞快道,“其实也不是明河前辈……不,某不是说那不是明河前辈,是……是从前的……哎!”他越急越语无伦次,连原本想好的腹稿都乱了套,舌头只在嘴里打架。
      倒是李云茅见他这副手忙脚乱的样子,自己先吐了口气镇定下来,抬头看着床帐呆了呆,转回脸拍了拍谢碧潭的脊背:“你慢慢说,某听着呢,不急……甚么……”
      谢碧潭连连掐着自己的手心,也终于稳住了情绪。他偷瞥了李云茅一眼,竟是看不出甚么表情,心下当时一凉。终于字斟句酌的,将那不知真幻的离奇见闻一一道来。
      听他讲述,李云茅的手指几次收紧抓住了被褥,又一点点松开,神色是少见的凝重。谢碧潭生怕他受了甚么刺激,战战兢兢说到自己又迷迷糊糊昏睡过去后,忙道:“但此番所见到底太过玄妙,从未听闻过有人能无缘无故见到十数年前往事,如身临其境一般。也或许是某一场大梦,将自个也弄得颠倒了真假罢了。”
      不想李云茅倒是干笑了一声,重新放松软了姿态:“你所见的,自然不是虚妄,而是二十年前切切实实发生过的一段往事……你可知你所见的到底是什么么?”
      谢碧潭只能摇头。
      李云茅坐起身,将适才拿过来后就一直扔在卧席里侧的物件翻了出来,意味深长道:“你见的,也是一段‘前缘’,却非是人的,而是赤霄红莲所经所历。”
      “赤……赤霄?”谢碧潭大吃一惊,下意识的去看了一眼重新倚回卧席旁的赤霄红莲剑,并未多生出一个脑袋两条胳膊,才略略放了心,可还是小心翼翼挪了挪屁股:“难道赤霄也成了精?”
      李云茅“噗嗤”乐了,撸了一把他的脑袋:“想什么呢,名剑之精,得感于天地,自生而来,岂能与那些寻常小妖相提并论……再说这本也是不相干的。某说到赤霄红莲的经历,是源于此物为媒,才叫你窥得一二罢了。”他说着话,翻开手中物件,竟是那面破烂铜镜。镜面原本已有一道裂痕,如今不知受了什么摧残,更是四分五裂,要不是被后面铜托所锢,早就成了一堆碎铜片。
      谢碧潭也吓了一跳,接过镜子在上面轻轻摩挲:“这镜子……怎么成了这个样子?嗯?这是……”他手指忽的触到一处凹陷,低头细辨,才看到破碎的镜面下,竟隐约有一块形状规整的凹槽,里面不知曾经搁置过什么物件,如今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灰白色灰烬。
      李云茅也凑头过去,伸手按上铜镜:“这镜中想来是曾搁置佛门法器,昔日才有照见往世之力。舒姑娘的因缘了结,这镜便也无用,只是到底内藏之物不曾彻底毁了,说不得,尚有几分法力残余。你那晚将它随手搁到身后,却是正将镜面送至了赤霄红莲的剑锋之上……”
      谢碧潭眨了眨眼,似是明白,又似还有些糊涂,试探道:“难不成这镜子照不出生人往世,却倒还能照出一把剑的?只是某为何又平白被拖曳出了长安,到了龙首原下的山穴之中?”
      李云茅倒像是早料到他有此一问,甚至明显已有了什么揣摩,目光在谢碧潭身上一溜,笑道:“贫道倒是觉得,说不定……此事本该是与你无关的。被赤霄往昔之力吞曳走的人,该是你,又不该是你。”
      谢碧潭彻底懵了,双手扣着铜镜抬头看他:“道长,某听不懂你那天书,说点人间烟火的字句成么?”
      李云茅“哈哈”一笑,又往前凑近些,从他手中抽走了铜镜:“碧潭要听,贫道自会好好的讲给你。”那“好”字被咬得极为刻意,听得谢碧潭莫名一寒,便要后退。
      李云茅却比他快得多,一伸手捞住了人,下一瞬已经按倒在了被褥中。三下两下,便扯松散了腰带,将一只手直往怀里摸去。
      谢碧潭愣了一愣,才反应过来,登时开始死命的挣扎,连声叫道:“李云茅,你闹什么!大早上的,还有正事要做……你你你……你放手让某起来!”
      奈何他的力气比不得李云茅一个零头,扭动了没几下,已被死死的按住了。李云茅只一只手就将他一双手腕牢牢扣在了头顶,便如上了精钢的镣铐,动不得分毫。另一手还能有条不紊的在他身上到处摸摸掏掏,片刻挑散了外袍,又探到中衣怀里去。
      谢碧潭气得满脸涨红,上身动弹不得,便将两条腿乱踢乱蹬,将两床棉被都踢翻在一边。李云茅“啧啧”两声,手上却仍不停,将上身摸了个遍,又往腰腿间探去,面上颜色竟还颇无辜:“碧潭,你这样乱动,是让贫道怎生行事!”
      谢碧潭咬牙切齿的,抬起下颏瞪着他,也顾不得臊了,怒道:“你这白日宣淫的混账道士!”
      李云茅笑嘻嘻的低头在他唇上啃了一口:“当真冤枉,三清在上,贫道岂是那般不顾廉耻之徒!”
      “你……”
      “碧潭,你且莫急着说话,且看……嗯……”李云茅半边身子都压在了他身上,这时动作忽然一顿,将手从两人叠压处抽了出来,虚虚攥了个拳头,递到谢碧潭眼前,“这是什么?”
      说话的同时,李云茅松开手,翻身坐起。谢碧潭两膀脱了禁锢,忙也爬起身,胡乱的掩住了松散大开的衣襟,忿忿一眼瞪过去:“看什么?这……这是什么?”
      李云茅的手摊开,掌心中,正有一颗光若流金,晶莹剔透的小珠。扑面而来尽是淳厚又灵动的精元之气,叫人身心为之一畅。
      谢碧潭本要发作的脾气顿时压住大半,心中隐约有了一丝预感,却又不大敢相信,抿了抿嘴巴,又重问了一遍:“这是什么?”
      李云茅托着那珠子在他眼皮下晃了两晃,笑道:“这是从你的内袋中掏出来的,明明是贫道要问你才对,你怎还要反过来问某?”
      “某……”谢碧潭一时语塞,舌头好似在嘴里打了结,即便心知肚明李云茅又在调弄自己,偏偏没的话回应,刚刚褪下了颜色的脸皮不免又有些红涨,满脸的气苦难当。
      只是李云茅是要逗弄他,却不是当真要他闷气,见好就收的挨过去,拉了人一只手,轻轻握着:“贫道修的是玄门道法,对这些罡斗八卦、五行元气自是比常人敏锐许多。先前在杨家兄弟那见了你,就隐约觉得了一股纯粹清气,若隐若现的依附在你身上。适才循迹一试,竟得了此物,也算歪打正着,平白得了天大的运气。”
      他终于肯好好说话,谢碧潭也松了口气,立刻收敛心神,专注到了那颗黄珠上。李云茅话中并未说明,但听其口气,已可证实心中猜测,谢碧潭迟疑了下,究是问道:“这莫非就是……土元之精?”
      李云茅将那黄珠抛了抛又攥回手心,谢碧潭的心立刻跟着一跳,视线也随着珠子上下一番,然后才听他道:“某非但知道这是土元之精,更连心里头的几桩疑惑也解开了。碧潭,你前夜蓦的在某眼前没了踪影,某便曾以道术唤动你胸口那一道隐符,却石沉大海,全然无果。只是那道符与某灵台相应,某无所感,想来你暂且未涉危境,安全无碍。然后直到昨夜深更,符箓忽的有了回应,才叫贫道测算出你身在之地,一早前去寻你。这其中缘故,说不得就与土元相干。”
      谢碧潭尽力回想一回,摇了摇头:“依杨家兄弟所言,昨日某一直在昏沉沉睡着,不知人事。倒是今早忽的清醒过来,全然不知是夜可有什么事情发生。”
      “某自然也是不知。”李云茅用指尖捻着土元,“不过土德之气厚重,覆载万物。若你周身气息被土元灵气裹藏,莫说贫道,就是家师来了,当也测算不出。想是昨夜有何缘故,破了土元之障,才叫某找到了你的踪迹。”
      “缘故……什么缘故?”谢碧潭继续抱着脑袋摇来摇去,看起来倒比李云茅还迷糊些。
      李云茅却是想得开的,揽过他笑道:“想不通的,就先搁着,先说想通了的。”他重又从棉被下挖出那面破铜镜:“火克金却生土,赤霄红莲上已回归了火元,又隐着一道金元。乍受佛法回溯之力激荡,双气各自磅礴震动,冲撞之下,土元反受其引,得以出世。想来龙首原下的山穴,就是土元昔日流离之处,这一番阴差阳错的巧合,平白将你拖曳过去……若那时持着铜镜触及赤霄的是某,怕不该凭空丢了的就也是贫道了。”
      谢碧潭如听荒诞谈,只是他亲身所历,又不由他不信,一时间只能呆愣愣坐在那,慢慢消化下去。李云茅也不催他,将人抱了满怀,顺势靠在身后棉被软枕上,手中抓了一把墨黑黑发丝,一点点在指隙间搓揉。房中一时静极,唯能听到几声火盆中木炭爆响罢了。
      谢碧潭出了一回神,其实还是有些似懂非懂的。只是原本正要往牛角尖中钻去,忽的想到李云茅背着自己走回来时的口气,便不自觉的在心里依样画葫芦默默道:“两个人好端端的都在这了,就算到底想不明白又有什么干系!”这样一想,顿觉胸中爽豁,弃了苦思,扭过头笑盈盈道:“云……”
      半个字含在了嘴中,到底没能叫出口。只这一会儿的功夫,李云茅歪在棉被堆上,倒是安安稳稳合了眼,已经睡了过去。他一旦闭上了嘴,瞧在谢碧潭眼中简直比平时更清俊可爱十倍,不由得就贪看了好一会儿,才扯过另一床棉被大略给他盖上,自己蹑手蹑脚爬下了卧席。

      从前夜至今,算起来也不过就是昏迷中在汤池小院被灌了两碗米汤,谢碧潭消去了心中块垒,饥饿之感早如燎原野火,烧得腹内隐隐作痛。这时再想起之前高云篆隔着门喊过的话,一颗心早飞到了厨房,高抬脚轻落步的,就往外走。
      途经小几,越是小心越险些绊到了。谢碧潭赶忙一弯腰扶住了几上的灯台,没叫它磕碰出什么动静。只是低头间,瞧见陶盏之中,一向盛满的灯油竟已是用尽了,连灯芯都只剩了短短一截,蜷曲着粘在灯盏窝边。
      他便擎着灯台有些出神,再想到李云茅随口所说,直到昨天夜半才探得了自己的行迹。这一日夜中,不晓得到底多少费神煎熬,才叫那般时常气完神足的一个人,说话间就死死睡了过去。
      越想心中越是酸软甜涩,五味陈杂。他搁下灯台,磨身又坐回卧席边。李云茅睡得酣甜,像是全无所觉,谢碧潭便老实不客气的压低了身子,鼻尖蹭过鼻尖,又酥酥麻麻的伸舌在他唇上舔了舔,只觉满口甘甜。这才心满意足的重站起来,蹑手蹑脚出门吃饭去了。

      等到高云篆晚上回来,那两个已是吃饱喝足,又好好的睡了一觉,李云茅正被谢碧潭使唤着上蹿下跳收拾房子,不止几间屋中都亮堂堂点了灯,连房檐下都挂了两盏灯笼,迎着北风摇摇摆摆明明灭灭。
      高云篆满身披挂得叮叮当当进院子,胳膊下还夹了好大一捆竹筒,一见这场面就乐了,拍手道:“想来是漫天的云彩散了,才叫你们有闲心做这个。正巧明日就是除夕,百戏耍子,诸邪辟易,好生的过一个年!”
      谢碧潭本在举着个鸡毛掸子扫门楣上的浮灰,忙搁下了过去帮着接过东西,笑道:“正该如此。若是舒姑娘姊弟那边冷清,也不妨邀过来一同热闹热闹。”
      李云茅也过来了,抱过那捆竹子掂了掂:“你当他不会说的?他早就打着这个主意了。明晚还有驱傩的热闹,他们扬州没这皇城里头的热闹,忆盈楼又都是姑娘家,见得自然就少,正好可以开开眼界。”
      谢碧潭在长安城中两年,大多是独自一个过活,也已好久没这般人多热闹的过一次除夕,登时欢喜道:“那再好不过了,等下某把前头药堂里的软榻收拾出来,除夕晚上干脆叫舒姑娘姊弟留下一同守了岁,待元日的热闹过了,再回去不迟。”

      几人说说笑笑着,手脚麻利帮高云篆搁好了大堆的东西。谢碧潭果然一转身往问岐堂中去收拾床铺被褥,高云篆借了这个空子,一把扯住李云茅,挤眉弄眼道:“你倒是当真沉得住气的,非要某先来开口问你是不是!”
      李云茅极为困惑不解的模样,睁大了眼睛看他:“问什么?恕师弟当真不懂。”
      “去你的吧!”高云篆一巴掌就要拍上他的后脑勺,嗤之以鼻,“那冲天的土精之气,隔着两条街某都觉到了,还不快拿出来让贫道瞧瞧!明儿个你送去了给那唐家小子,还看个屁!”
      “粗俗不堪!当真粗俗不堪!”李云茅嫌弃的拍开他,一眼瞪过去,只可惜才不过数息,自己倒先“哈”的一声笑了出来,手往内袋中伸,将那粒宝光璨然的土元之精掏了出来,不无得意道,“某说什么来着,命里有时终须有,祸兮福所倚。前晚还在为这东西发愁,碧潭稀里糊涂在外头转了一圈,就这样完璧归赵了。”
      高云篆瞧着那宝珠满眼放光,听着李云茅得意洋洋的炫耀,才酸溜溜横了他一眼:“是是是,你家小大夫,是你命里的福星,天大的宝贝!”

      第二天便是除夕的正日子,更难得的绝好天气,丽日当空。晨鼓响过不久,各条坊街中便都热闹了起来,不复往常冬日绝早的冷清。
      问岐堂中的三个人也从善如流早早起身,这几日一直被外事所累,心中重压,到了昨晚可才算透过气来。回头看看年节之物,除了高云篆背回来的那些,还一样都没来得及置备,今天少不得要各自分头出门去忙碌。
      谢碧潭一早备下笔墨,洋洋洒洒开出了单子,足有十来样之多。李云茅从旁走过看到了,一伸手抄过去,三眼两眼瞄过,笑道:“这么几样东西,某跟高师兄去买就够了。正好等下还要去见唐子翎,一并的出门。你白日里且好好歇着,到了晚上,有的是热闹要劳神呢!”
      谢碧潭自是没他手快,再去抢回来也是晚了,只得瞪了瞪眼睛:“你要去就去,谁还拦着你不成!”想了想又道,“只是……你说还要往蓝玉家中走一趟?某……也想一同去看看。”
      李云茅立刻摇头:“你去又是做什么,如今蓝玉病着,唐子翎定是不肯让他见客。要是说去见唐子翎……你在家对着驴子马说话,大概都比对着他有趣得多。”
      谢碧潭听了他的比方登时撑不住乐了,搁下了笔:“哪有你这样说人的……罢了,你不乐意某去,某不去就是。只是你将这一桩事了结,倒是要怎么告知危氏母女,让她们安心?”
      李云茅道:“那老夫人自有趋利避害的本事,她能放心带着女儿离开问岐堂,已是有所知晓了。”他想了想又觉有趣,笑道:“你平素最不喜掺和进这些怪力乱神之事,如今怎的改了性子!”
      谢碧潭立刻拿大大的白眼翻他:“自打认识了你这妖道,门前往来,尽是妖魔鬼怪,还有什么掺和不掺和的。哪天来一个正正经经的好人登门拜访,某才稀罕呢……”
      他话没说完,忽听院子里大门响动。高云篆正在外头,顺便过去开了门,一见来人,倒是相熟的,便笑嘻嘻扬声冲着屋里喊道:“黄郎来了!”

      屋里两人面面相觑,片刻后,“噗”的一同笑了出来。谢碧潭边笑就边收拾了纸笔,起身外迎:“这真是……才说着话,就被打嘴了,可见做人当真不能铁齿!”
      黄金履如今也算是极熟悉的客人,并不拘束,与高云篆打过了招呼,就自个向着屋里走进去。两边碰了个对头,恰听到谢碧潭的话,便冲着两人拱了拱手,笑道:“发生何事,怎的不能铁齿?”
      因着几人也一同经历了些神鬼之事,少有什么顾忌,谢碧潭笑着将前情说了,一边让客进屋。只是黄金履听了,却站住了脚:“其实贤弟此话也非不准……你可知某今日来是为何事?”
      谢碧潭和李云茅两个俱说不知,黄金履便道:“今日相国寺有法会,某在家中闲坐,忽的想起先前说过要叫你一同前往拜佛,消消这段时日身上不顺遂的气运。既想到了,索性起而行,便来登门。如何,谢贤弟可愿赏光同去?”
      听黄金履这一说,谢碧潭颇是感念他还惦记着当初对自己随口一说之事。如今既然被李云茅揽下了采买的杂务,往相国寺一遭,也不过半日既回,误不了晚上诸多耍子,没什么犹豫就点了头。李云茅也乐得他无事一身轻的出门逛逛,免得总惦记着蓝玉和唐子翎之事,便笑着向黄金履作了个揖:“那今日碧潭就有劳黄公子了。”

      当下也不多坐,两边四人各自出门,各行其事。谢碧潭虽在长安两年,问岐堂中却只他一个,整日里脱不开身。他那时又是对着僧道鬼神皆无什么兴趣,故而这闻名遐迩的相国寺,还一次都不曾去过。
      好在黄金履是个轻车熟路的,只带了两个小子看马,自己引着谢碧潭入内。一路上见了几波沙弥并两个大和尚,倒有半数认得他,互相道了安好,可见果是一位熟客。
      谢碧潭跟着他,也一路见佛拜佛的过来。只可惜当日那位赠了黄金履佛珠的法师如今已外出云游去了,并不在寺内,不得相见。又问起道知和尚,也已离开。连寻两人不遇,谢碧潭便不由得有些意兴阑珊。那相国寺又占地广袤,走走停停,虽是走马观花,也用了两个时辰不止。
      黄金履也已看出他到了后面有些索然之意,那寺里相熟的和尚来请去斋堂用些素饭,便做主回掉了,转头对谢碧潭笑道:“大年除夕的,弄一肚子斋菜没甚意思,不如去舍下用顿便饭。某再叫人套了车送你回去——某那有调配好的屠苏、椒柏,想你们许是没时间筹备,一并带上两坛,总比市上沽的味厚料重些。”
      谢碧潭自是认可,两人便又从相国寺折往黄宅而去。正屋中果然已备好了一桌酒菜,虽说只有两人吃饭,菜肴却颇丰盛,席间黄金履谈笑晏晏,兴致极佳,频频举杯相让。谢碧潭心想大约是年节之下,精神爽朗,更不好推辞,两人说笑间动箸,不觉已饮了许多。
      正饭足饱,酒半酣,黄金履忽一击掌,笑道:“险险忘了,今日邀贤弟来,还有另外一事。久闻万花谷中子弟皆文采风流,七艺俱佳。前日某忝得了一件乐器,正要与贤弟共赏一回。”
      谢碧潭也是酒兴在头,闻言笑道:“是何乐器,黄兄何不取来一观?”
      “稍待。”黄金履立刻起身离席,片刻后,袖着一物归来,亮与谢碧潭观看,“正是此物。”
      谢碧潭搭眼去看,他拿在掌中之物,鹅卵大小,通体晶莹润白,是由一块上好的白玉雕琢而成。那玉器上布有五音六孔,便于捧奏,原是一件玉埙。只是埙器寻常多属陶、属骨,似这般以整块的上品白玉制成,实属罕见。
      他此时微醺,便笑道:“好稀罕的玉埙,黄兄是从何处得来?平日未尝听你提起过,今儿既见了这埙,不想黄兄原也是擅音律之人。”
      黄金履手捧玉埙,淡淡一笑:“不敢当,略通一二罢了。”说罢,将埙凑至唇边,呜呜咽咽,吹奏起来。
      埙声拙朴,大约因是以玉为器,又添了几分清亮悠扬之声。黄金履奏出的曲子不知名目,未曾听闻过,但落入耳中,如泣如诉,诱人哀思。谢碧潭不自觉时已入曲境之中,一时间飘飘渺渺朦朦胧胧,忽听“哗啦”一声,推开了面前碗盏,伏卧在了几案之上。
      那埙声音律正至极高处,一个转折,戛然而止。黄金履搁下玉埙,勾唇笑了笑,轻轻唤了声:“谢贤弟?谢碧潭?”
      谢碧潭浑然不觉,仍旧趴在几上一动不动。

      李云茅并未叫高云篆同行,乃是独身一个去寻唐子翎。高云篆也对自家师弟的本事放心得很,胡乱嘱咐几句,就嘻嘻哈哈先拿了谢碧潭开出的单子走了。倒是临走时,颇不舍的回头看了又看,十分依依惜别的样子。
      李云茅笑眯眯挥手撵他:“又不是白给了唐子翎的,过上几个月,就算他不还,某还不会登门去讨么!这好歹也是赤霄红莲上的东西,岂会平白送了人!”
      高云篆这才哀哀怨怨看他一眼:“你记得就好!”抹头去了。
      李云茅不在意他的插科打诨,循记忆找上了唐子翎和蓝玉的住处。仍是那片偏僻之极的窄街,年节之中,也未见多少喜庆气氛,照旧冷冷清清,没什么人迹。
      他从街口拐进去,一栋一栋宅院看过来。有一段时间不曾登门,这些老旧屋舍的门面瞧来又都差不多模样,辨认起来倒也有点吃力。只是还没等他从中选出眼熟的那一间,忽听开门声,斜前方一户人家蓦的拉开了大门,仍是一副冷冰冰样子抱臂站在门口的,不是唐子翎又是哪个!
      李云茅上下打量他一回,扬起笑脸:“唐公子,年节当下,何必还是如此脸色。家人有疾,更需喜气相冲不是!”
      唐子翎却不与他废话,直接伸手:“正是三日了。”
      “何必如此性急啊!”李云茅笑着从怀里取出一只锦囊,晃了晃,“贫道专程送‘药’而来,就不请某入内小坐,歇歇腿脚么?”
      唐子翎目光在那囊上一转,似在掂量,又似猜测,片刻后竟当真后退一步,让出个可以过人的空隙来:“旁门左道,李道长若是肯走,就请进吧。”
      “贫道交游只论缘分,岂分路数。”李云茅笑眯眯应他,一甩麝尾就进了屋。那屋里陈设与前次并无什么变化,通往后堂的门上依旧挂着厚厚的帘子,牢牢挡住了欲窥探的目光。唐子翎更是毫不客气直接站在了门帘前面,开门见山:“那囊里就是土元?”
      李云茅慢吞吞抽开了囊口由写了符咒的丝帛制成的系带,一缕精粹元气顿时溢出,不容错认。他这才道:“贫道素来言而有信,只望唐郎亦如是。”
      唐子翎见到了东西,冷硬的神色终于有了些缓和,点头道:“唐门中人,信字为先。你既然拿来土元交换,那两名女妖的性命,某自然也就放过,再不去动她们。”
      “如此甚好,甚好。”李云茅说着话,反倒又把锦囊系上了,“只是贫道尚还有一个附带的小小要求,望唐郎允之。”
      他这样一说,唐子翎顿添了三分不悦颜色。只是土元尚在李云茅之手,只好压下不快,冷哼一声:“说。”
      “贫道欲见蓝小公子一面。”
      杀气亦在他说出这句话的同时弥漫开来,唐子翎一瞬间绷紧了脸,视他如敌:“不允!”
      李云茅倒不惧他这阵仗,仍是笑容可掬:“贫道送来土元,是为蓝小公子之疾。这样算来,好歹也是半个大夫。大夫欲见病患,无非是为病况深浅而已,别无它意,唐郎莫要误会了。”
      “子玉的病非你能治。”唐子翎不为所动,指了指门口位置,“留下土元,你可以走了。”

      只是任凭唐子翎开口送客,李云茅却是个不达目的不肯罢休的,他又不急、又不恼,笑眯眯的磨着嘴皮子。那装着土元的锦囊被他捏在手里,唐子翎几次想要翻脸,都不得不又压住了。正极为不耐之际,忽听后面屋子里传来几声清脆银饰碰撞的动静,有人道:“李道长,请进来说话吧。”
      唐子翎登时眉头一拧:“子玉……”
      蓝玉在帘子后轻笑一声:“我又不是当真的妖怪,哪里就怕给人看。李道长也跟那些只知道喊打喊杀的腌臜人不一样。他来给我送药治病,本就该当面写过人家才是。”他顿了顿,声音还是笑嘻嘻的,又冲着李云茅道,“李道长,请来后面说话。我如今是不大便利出去,只得麻烦你多走两步啦。”

      待到了后堂,才发觉竟是整间屋子都的门窗都被毡布遮了个严严实实,半点透不进阳光。蓝玉赤足盘膝坐在一张坐席上,身边点着两个火盆,又有几盏灯火高下错落摆在屋里,才不碍视物。他仍是一副苗人的打扮,佩着一身叫不出名堂的叮叮当当,雪亮的银饰被火光映得闪亮,倒更衬得他一张小脸雪白。
      蓝玉正在摆弄他那两条蛊蛇,见李云茅进来了,就松开了手站起身,笑眯眯的行了个苗礼:“李道长,好久不见啦!”
      李云茅也不惧怕他身边围着的蛇虫蛛蝎之类,同样乐呵呵的回礼。只是两人打上了照面,正看到蓝玉一对眸子,莹莹透紫,与先前见面时普普通通的黑褐颜色已截然不同。李云茅讶异一声:“蓝小公子,你的眼睛……”
      蓝玉托着下巴叹了口气:“人不人妖不妖的,就变成这个样子啦。不过你也不要怕,我当真不吃人的,我比较爱吃阿哥煮的饭菜,大把的麻椒扎得舌头爽快。”他说着话自己又笑了,“对了,你是降妖捉鬼的道长,怎么会怕我。”
      李云茅笑道:“贫道也不是凶神恶煞到见了异类就要抓起来,倒是唐公子好似不太信任贫道。”他便把锦囊递过去,扭头看向唐子翎,“人也见到了,土元也给了,唐公子这回可放心了吧?”
      唐子翎难得把一直绷紧的面皮略微松动了,点了点头:“若没有他事,李道长请吧。”
      “啧啧,这样就要赶人了!”李云茅嘴上抱怨,脚下却没挪动,仍冲着蓝玉说话。只是他言语间虽还是一贯笑呵呵的口气,眉宇间神色却多了几分凝重:“蓝小公子,你莫嫌弃贫道说话难听。半妖之身,两头不着,做人难,做妖更是难。只靠着这些偏门法子续命延寿,不是长久之计……”
      他身后唐子翎猛一眯眼,冷肃的杀气瞬间蔓延。
      李云茅却没再待他说出什么不客气的话来,冲着蓝玉拱了拱手:“那贫道就告辞了。”

      唐子翎跟着他出了内堂,这一遭顿时更没了什么好脸色。李云茅毫不介意,向他打了个招呼要走,忽又听隔着厚厚的门帘,蓝玉的声音从里屋传出来:“李道长……”
      “蓝小公子何事?”
      那声音迟疑了下:“你可认得一个名唤雪容之人?”
      “并不认得,何以有此一问?”
      “没事……李道长慢走。”

      李云茅略有些疑惑的告辞出门,那门几乎是贴着他的脚后跟就关上了。“咣当”一声,很是从门楣上震了些灰下来。李云茅摸摸鼻子,想也知道是自己最末那几句话不甚讨喜,犯了唐子翎的忌讳,因此也不放在心上。倒是蓝玉向自己问起的那人,不知有什么缘故。他把“雪容”这个名字翻来覆去念叨了几遍,只是到底认识的多是华山上的同门,上至师长,下到同门子侄,想了一回,也没有叫这个名字的,只好暂且搁下了。
      那边唐子翎关上了门,却是一脸凝重的扭头回了里间。蓝玉还坐在那里跟自己的两条蛇玩,教着小蛇怎么把身子打成一个蝴蝶结。他看了片刻,过去陪着坐下,淡淡道:“你不该提到雪容先生。”
      “即便我说了,李道长也不认识他,又有什么关系!”蓝玉放开两条蛇,抱着自己的膝盖有些闷闷不乐,“大不了雪容先生知道了,生气了,不再肯帮我……阿哥,说不得他放手我去自生自灭,倒比现在这样子还好些。”
      唐子翎呼吸登时一促,一把握住他肩膊:“莫说傻话,雪容先生是蝶姨娘的师弟,他必不会骗你。等到天命五行聚齐,催动阵法,让你脱去凡骨,以后就再无什么病痛困扰。届时无论你想去哪里,做什么,都再无拘束,才是最好。”
      蓝玉闷闷应了声,还是垂着眼,只将两只胳膊绕上唐子翎的腰,把脸也一道埋进了他怀里:“我若成了妖,日后有千百年的寿数,可阿哥你终归凡人,能陪我的不过数十载光阴而已。那漫长岁月,我要来何益。”
      他这一说,唐子翎也为之沉默。只是沉默过了,抱住蓝玉,口气仍是坚定:“日后自有日后的办法,但你若不尽快洗骨化妖,连明年都撑不过……还谈什么之后。”
      蓝玉埋头在他怀里只是笑,然而那笑声中却听不出多少开心的意味:“阿哥,但凡我多活一日,都是踩在别的什么的尸骨上过来的,可即便这样,我也不忍心不活着。我背了这般多的冤孽,哪怕做再多的好事,帮再多能帮的人,也是于事无补。说不得,就算洗了妖身,得了寿元,也没那么长久的日子好活……阿哥,你需得活个长命百岁,说不定,咱们还能一同埋回到西疆的土中去呢。”
      唐子翎拥着他,一时却是无可安慰,只能不断用掌心在他肩背上摩挲,连蓝玉垂散下来的头发都揉乱了。好半晌后,才低声道:“不管去哪,我都陪着你。你先好好歇息一会儿,等到了晚上,去见了雪容先生,一切就都好起来了。”
      蓝玉乖巧的点了点头,那卧席就在一旁,顺势抬头爬过去躺下了。只是他翻身朝着内侧,却还要背过一只手去拽紧了唐子翎:“阿哥,再陪我一会儿。”
      唐子翎沉默着拍了拍他,果然没有离开。就那么枯坐到蓝玉的手上慢慢松了劲,睡着了,才起身拿起几上的锦囊,捏在手心攥了攥,放进了怀里。
      他撩开门帘出去,蓝玉仍是背对他躺着,合眼睡得安稳。只是长睫之下,忽的划过一道湿痕,竟是睡梦中不知因何,潸然落泪。

      问岐堂中的几人各自办完了事陆陆续续回来,倒是李云茅大包小裹的最早。他从归义坊出来,又往西市买了些年节必备的用度。那坊市中人头攒动,任凭有天大的本事也施展不开,只得老老实实挤在人堆中,一步一步挪着。好容易将谢碧潭嘱咐的物件买得差不多,李云茅忙一头大汗的寻着空子钻出来,挤挤挨挨中,也不知钩拉到了哪里,“当啷”一声,腰下坠着的一枚玉佩也被剐掉了。
      这佩玉不过是个寻常物件,大唐疆域之内,但凡是个平头正脸的,多有佩戴,取其如玉端方的口彩罢了。李云茅这玉不值几个钱,不过戴在身上也有两三年,多少养出了些敝帚自珍的感情,忙拾了起来,细看时,那玉上原本雕着鹿鹤同春的吉祥图案,如今正在白鹿头顶,一双鹿角的位置,被磕了个指甲盖大的豁口出来,显见是破了相。李云茅也是无可奈何,唉声叹气可惜两声,把玉揣回怀里。虽说物件不算贵重,心下却隐隐的生出几分不舒服的意味。除夕当头,摔了佩玉,到底不甚吉祥。
      只是他回到问岐堂,才来得及将满手的东西一一放下安置了,就听大门口一阵大笑声,还有小孩子又尖又亮堂的嗓门在拍手欢喜的叫嚷:“看傩戏喽,看傩戏喽!”
      李云茅一抬头,就见门口卷进来一股颜色鲜亮鲜亮的小旋风,后面还跟着个笑嘻嘻的高云篆。那股小风刮到院子里站了站,原是个八九岁的男童,生得眉目如画雪团一般可爱。大约是在年中,穿着一身簇新的鹅黄袄裤大红鞋子,头上梳着总角,也坠了叮当作响的金铃铛。打扮得仙童好似。
      李云茅看到他就也笑了,一弯腰抱起来,在男童鼻子上揪了一把:“小点心,怎么你自个跑来了?你阿姊呢?”
      男童抓开他的手,黑葡萄似的眼珠瞪得大大的:“我不叫点心,我叫舒心!阿姊在家里呢,我先跟高哥哥过来玩。”
      李云茅“哈哈”大笑,换了个方向继续去揪舒心的鼻子:“就你这样长得白白嫩嫩的,华山上的老虎啊狼啊最爱吃了,你可不就是块点心。”
      舒心登时不乐意了,挣扎着跳下地,两只手叉了腰不服气道:“雁哥哥可厉害了,什么老虎才不怕呢!他还说,等去了天策府,每人都有个小狼崽养的,一点点养大了,长成威风凛凛的大狼,什么老虎豹子的,都打得跑!”
      “雁哥哥?”李云茅想了想,那边高云篆已经笑道:“就是徐北雁小将军,他两个玩得来,好得好似一个人。舒心的魂都被勾着跑了,这下是不送他去北邙,也不成喽!”
      他两个倒底不似女人家心细心杂,思虑过多,又疼惜幼弟。只觉得北邙天策赫赫百年威名,男儿投身其中受上一番磨砺,颇是好事。舒心既然一心要去,乐见其成。为了这个,高云篆也没少受舒广袖的白眼,只是拗不过舒心人小主意正,说不得就要定了下来。只等春暖花开,一行人从华山和扬州走上一趟回来,就要往东都去了。
      也因着高云篆和舒广袖越走越近这一层关系,舒心跟他师兄弟两个都不眼生。小孩子打小养在忆盈楼,耳濡目染,学了很多伶俐乖巧,这时嘻嘻哈哈闹了一阵,又欢呼着抓了把草料往牲口棚逗驴逗马去了,高云篆这才道:“今晚少不得要熬个整夜,舒姑娘说她昨晚有些浅眠,睡得不好,想趁着天早再歇上一回。舒心一个在家坐不住,就让某先带过来了,随便他跑跑玩玩,分出点儿心瞧他一眼就成。”
      李云茅就笑了:“人家宝宝贝贝养着的兄弟,什么叫搭眼看着就成。要是磕了碰了,舒姑娘不揭了你的皮!”
      高云篆闻言连连摆手:“你是不知,自打他跟徐小将军玩到了一块,哪天不是滚成个泥猴子样回来。前几天徐小将军还带着他偷跑到龙首原骑马,险些跌折了腿,折几个跟头倒不算什么了。何况习武门风出来的孩子,哪个不是摔打着长大的,养得金贵了,反倒不好。”
      李云茅听了就笑话他:“看你这副家翁姊夫的嘴脸!”
      高云篆反倒沾沾自喜,一把拉过舒心扛着往天上抛,大笑道:“你还做不成家翁姊夫,只得跟你那小大夫做堆呢!”舒心也是个胆子大的,被高高的抛起来,不觉害怕,倒拍着手叽呱大笑,跟高云篆闹成一团。

      几个人在院子里笑了一气,到底天冷,怕冻了孩子,转回去屋里说话。只是这时快到申正,虽说坊中和街道上热闹不减,天色却不复午时那般明亮,算算时间,谢碧潭也早该回来,不知为何不见人影。
      正想着,就听外头有人叫门,车马喧嚣。李云茅忙过去开门,见是相识的黄念儿,从车上搀了谢碧潭下来。谢碧潭精神倒还好,只是眉眼润红,身上明显带了酒气,一见了他就摆手笑道:“在黄兄府上多饮了几杯,不觉耽搁了,还要麻烦念儿套车送某回来……车上还有黄兄捎带来的椒柏、屠苏各两坛,小心点挪下来。”
      谢碧潭平素甚是自持,少有纵饮之态。见他这般醉意朦胧,李云茅也觉意外。但转念一想,这段时间诸事缠身,劳心劳力之余,还免不得的担惊受怕。好难得清闲下来,又逢佳节。黄郎擅谈笑,起了兴致痛饮几杯,也不无道理。这样一想,转头谢过了黄念儿,又招呼高云篆出来搭把手,将四只酒坛子搬去厨下,自己扶了谢碧潭,送回屋里去。
      谢碧潭微醺上头,神智倒还清明,有点摇晃的直接在卧席上歪了,揉着眉心道:“与黄兄逛得爽快,又蒙他留饭,不觉就多喝了几杯,到现在仍有些头晕呢!”
      李云茅熟门熟路的帮着他把外头衣服脱了,笑道:“可见你的酒量当真太浅,不过酒品倒是好的。黄郎设席,想来拿出待客的也是上好的清酒,你蒙头睡上一觉,酒气大概就散得差不多了,到了晚上起来,也不耽误什么。”
      谢碧潭就着李云茅的手躺下去,他如今脸颊滚烫,反而觉得挨在腮边的掌心微凉舒适,抓住了不肯放手。边道:“其实在黄兄府上,已是模模糊糊失态小睡了片刻。只是醒来不觉酒劲下褪,反而更有些晕眩。听黄兄说,这酒乃是今秋新造的郎官清,窖藏不久,为取其酒气浓郁,但火性却褪得不足。不善饮之人,难免上头……你莫动,这样让某挨着,还舒服些!”
      见他孩童贪凉一般直往自己手心磨蹭,李云茅半是觉得好笑,半又被他磨蹭得心痒。听了听外头动静,舒心自有高云篆大包大揽,索性就也栽歪到了卧席上,一手拉过棉被盖了谢碧潭,随后就探到了被下,摸索着给他松开襟口腰带,免得憋闷。那指尖划过皮肤,微凉而柔韧。因起了层薄汗的缘故,更觉滑腻吸手。李云茅毫不客气的狠狠吃了几把豆腐,到底怕谢碧潭不舒服,意犹未尽的抽了手,只拿指节蹭着他的肩窝位置,贴近了道:“你好生睡觉,到天黑散了酒气,某再叫你起来。左右那些热闹也都要等到入了夜才有。”
      谢碧潭胡乱点着头,眼也懒得睁开了,鼻子里哼哼了两声翻身要睡。忽又想起什么,强撑着拉开一条眼缝:“早上说起的东西可都买回来了?”
      “竟还知道操心这个!”李云茅笑着给他盖上眼,“早弄停当了,都在厨下堆着呢。只是等下某与高师兄要出门一会儿,你一个在屋里好生睡觉就是。”
      谢碧潭已是睡意渐浓,朦朦胧胧问了句:“才回来,又出去做什么?”
      李云茅很没奈何的笑笑:“还不是当初高师兄因为东岭的事折腾的那一番,如今几处与纯阳素有往来的道观皆知某二人在长安。那观里头主事的多是些道门前辈,一边敬奉祖师老神仙,一边又要管教小辈。如今正赶上除夕元日的法会,某两个若不去露个脸,回头传到师父耳朵里,少不了一顿训斥。”
      谢碧潭便也哼哼唧唧的笑了,闭着眼一边道:“某的师门就没这些繁琐规矩。”一边又问,“某回来时好似瞧到舒心了,你两个去道观拜法事,他一个娃娃怎么安置?”
      李云茅理所当然便道:“自是一同带去,又有什么关系。”
      谢碧潭嫌弃得直拿手推他,强打精神道:“亏你想得出来,平白一个孩子,带到那观里又是神像又是法事的,也不怕惹了什么忌讳……你和高道长只管去,把院子门在外头锁了,让舒心跟某一道在家里待着就是。某看他疯玩了一阵,等下总要睏的,就是万一睡在了外头,也没在屋里舒坦。”
      李云茅想了想,也觉得正是这个道理,笑呵呵应下。那边谢碧潭已是一点精神都没了,想想要嘱咐的不再差什么,终于裹了棉被,朝着里头一滚,埋头便睡。倒是李云茅恋恋不舍的,又把手偷伸进去,胸口后背蹭了几把,才起身整顿衣物,转身出去了。

      果然谢碧潭估计得不差,高云篆和李云茅反锁了大门出去,临走到底留下好多零嘴闲牙,让舒心好生自己待着。只是小孩子家也懂得年节,今儿透早就闹着爬了起来,连带着闹得舒广袖都没睡好,又狠玩了一气,用不了多久,糕饼果子没吃下几块,已先鸡啄米似的一顿一顿脑仁发睏。他倒是记得高云篆的叮嘱,没冒冒失失往正屋里去,只一头扎进了如今高云篆住着的厢房,囫囵个滚上了卧席,扎到棉被里睡觉。至于一手黏糊糊的点心渣子都蹭进了被窝,小孩子却是不管那些个的。
      一时间整个问岐堂中,大人睡着,小孩睡着,连马匹驴子都在棚子里打起了瞌睡,宽宽敞敞的院子里,安静非常,比起外头街上的热热闹闹很是不同。

      舒心这一觉睡得很沉,连昨晚的分量都一块找补了回来。等他再睁眼,天都黑了下来,屋里屋外点起了灯火,连房檐下的一溜灯笼都亮了,红彤彤照得分外喜气。
      他睡前吃了一肚子的闲食,到这时也不觉得饿,揉着眼睛爬起身,听听周围没什么动静,就瘪着嘴去拍隔壁的屋门,边嚷道:“谢哥哥,谢哥哥,高哥哥他们怎么还没回来呀!”
      谢碧潭倒是早就醒了,散去了酒气换过了衣服,正坐在屋里拿了个什么东西在摆弄。屋门没闩,一推就开了,见舒心不大高兴的挤进来,就笑道:“也快回来了,他们应该是去接你阿姊一同。你饿不饿,某给你拿点吃的去?”
      舒心撇嘴摇头:“不饿,我想出去玩……”他说着话,忽的看到谢碧潭手中物件,眼睛登时一亮,“谢哥哥,你做什么呢?”
      谢碧潭笑嘻嘻把手里的东西翻给他看,原是一张新糊的面具,竹条扎的架子上贴了细绢,上面活灵活现的,用黑墨和朱砂勾勒出一张吹胡子瞪眼的神面。一旁几案上还摞着几个,有已经画好的,也有空白着的,并着笔墨砚台搁在一处。
      舒心登时欢喜得什么似的,双手捧过面具,就往自己脸上比划,连声道:“谢哥哥,这是等下出去看傩戏要戴的么,哪个是给我的?”
      谢碧潭笑道:“喜欢哪个,你自己去挑。只是等下出去了才许戴上,别吓到你阿姊。”
      舒心欢叫一声,立刻在几案上几张面具中挑挑拣拣,边道:“阿姊才不怕这个,我以前也戴过一张去吓唬她,结果阿姊还没睡醒,一脚就把我从她枕头边给踢到门口去啦!”
      谢碧潭顿时失笑,一边放任舒心挑选自个喜欢的面具,一边重又拿起笔来,继续画那几张空白的。如今已到了定更时分,隔着院墙门窗,也听得到街上传来热热闹闹的乐舞之声,想是有些奈不住性子的,已经开始绕街舞傩。只是这傩戏,需得越晚些才越热闹,更有要一直舞进北边皇城中去的,才叫好看。现在出去,平白多吹些冷风罢了。因此他也不急,在那一笔一笔细描面具上的眉眼。只是见李云茅和高云篆两个还不回来,又不知道门中的仪礼到底有什么讲究,是不是一时脱身不得。少不得画上几笔,就往外头张望一回。

      那边舒心早选了张可心的面具,顶在头上跑出门外撒欢去了。当年他在瘦西湖,被拘在忆盈楼中,又只当自个是个小模小样的男人,不乐意跟楼中年岁相仿的小姑娘一道玩耍,便自己鼓捣着淘气,也能玩得津津有味。这时顶了面具,一会儿学着那些舞傩之人口中咿咿呀呀唱些道词,一会儿又做出张牙舞爪的架势,有来有往,也颇热闹。
      只是玩了一会儿,有些饿了,又觉着冷,就大喊着“谢哥哥”要扑回屋里去。偏这当口,忽然听到一缕乐音,似是就在院墙外头,飘飘荡荡的传了过来。
      远处街上的鼓乐之声一直喧嚣,只是传到这里也不过剩了隐隐约约的声响,再说那种锣鼓喧天的动静,与这缕乐声截然不同。舒心摸摸耳朵呆了呆,扭头喊起来:“谢哥哥,好像有人在院外头唱戏呐!”
      “嚓”一声轻响,正屋的门应着他的叫声开了。谢碧潭站在门口,轻声慢语道:“是埙。”他这两个字说得极轻,带了些飘飘渺渺又空洞的意味,与平日谈吐截然不同。可小孩子哪听得出这些,只过去拉他的手摇晃:“谢哥哥,埙是什么?”忽又看到他另一手提了个长条的物件,裹着细布,依稀有点眼熟,好像在屋里的卧席边见过,“谢哥哥,你拿了什么啊?”
      院墙外埙声更加清晰,叠叠宕宕,千回百转的落到两人耳朵里来。谢碧潭眼神有些发直,却还能柔声道:“舒心,带你出去玩,好不好?”
      舒心早就在这锁了门的院子里待的有些憋闷,小孩不管什么热闹还在后头,听着街上一阵一阵的喧哗心痒得不行。再听谢碧潭这一问,忙不迭的点头如捣蒜,连声应好。只是想想阿姊拧自己耳朵的架势,还是忍不住问了句:“不等高哥哥和阿姊他们了么?”
      谢碧潭幽幽一笑,伴着空中回荡的呜咽埙声更有几分诡异:“不等他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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