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十六 梅花落 ...

  •   第一个闯入亭阁的李云茅刹那眼前一白,竟不知是烈烈剑光还是惊悸冲心,脚下连收势都没得理会了,眼看着也要一头扎入白光中去。
      好在高云篆虽是术法修为难能比他,武学上到底占了师兄的名头,总不至于被他甩下多少。这时猛的伸手,臂膀用力,硬生生扯住了李云茅,两人去势尽数拧乱,狼狈不堪在地上滚了个灰头土脸,但好歹没真叫他不知死活的闯入剑光之中。
      只是高云篆犹然不放心,一看李云茅挣扎着抬起头,忙死死压住他,连声叫道:“云茅,慢动!慢动!莫乱了阵脚!”
      李云茅此刻心中大骇,却顾不得高云篆八爪鱼样压着自己,勉力起身。一眼望向前方,瞬间竟是愣住了,成了个泥塑木雕,没得动弹。
      高云篆察觉不对,也连忙扭头。就见那大片戮目剑光盛极反弱,开始渐渐隐没,虽说仍有明灿剑光吞吐,却收敛了那股骇人的吞噬之威,而光幕之下,影影绰绰,隐现人形。
      高云篆适才也正是目睹了谢碧潭被剑芒吞噬的一幕,心中大叫不好。如今看到剑下竟有人现身,第一个念头便是莫非谢碧潭死里逃生,忙喜不自胜的睁大了眼睛也去看。只是这变化来得突然,一时间叫他忘了,若当真是谢碧潭留命出现,李云茅怎会成了个目瞪口呆的样子,而不是立刻上前救人。
      而此时呆愣在原地的李云茅,心中惊涛骇浪,远非高云篆所能猜度。
      那剑下明光中,一点点清晰起来的身影,当真个十二年中,不得思量不得忘。甚至就在今夜,不久之前,还曾梦中一见……李云茅眼角发涩,看着逐渐分明可辨的黑布道袍,清瘦身形,哑着嗓子叫了一声:“道长……”
      剑下现身的明河一身上下甚至仍有剑光明烁,映得他的身躯也恍惚几分透明,亦虚亦实。只是他足底高地三尺,虚踏在赤霄红莲之上,怀中却真真切切的,抱了个全须全尾的谢碧潭。谢碧潭脸色透白、双目紧闭,但胸口可见明显起伏,全身不见他伤,大约只是昏厥过去。明河就这样抱了他,凌步踏虚,一步一步踩上实地,才将人平放下来。
      李云茅几乎连呼吸都忘记了,一眼看到明河,一眼看到昏迷的谢碧潭,宛如大梦之中。倒是明河神色空灵,只垂眼看了看谢碧潭,淡淡开口:“此子无大恙,修养即成。”
      一句话定夺了谢碧潭的安危,倒叫几人都松了口气。只是李云茅缓过这一口气来,反而更难镇定,明河对自己视若无睹,比之先前在梦中察觉被哄骗更叫他难以自持,他不知因何如此,更不知明河为何能在此时此地现身。索性将牙一咬,就要上前。
      然而意方动步未开,忽见明河对着侧旁打了个稽首,道一声:“孤山狼王,久见了。”
      几人齐齐扭头,就见原本跌落赤霄红莲剑的那一处,凭空透出隐隐波纹,艳艳红光。蓦然红光一长,凝而成形,踏出一位红袍银甲、器宇轩昂的男子,背负一杆赤焰长枪,煞气难以逼视。这人李云茅却是认得,一惊脱口:“英淇?”
      英淇仍是那副不苟言笑的神态,淡淡瞥了明河一眼:“不过一缕残存的神识,何以言‘见’。明河,你昔年仗剑行道,何等威名,然而一逆天命,到底也沦落成了这惨淡的模样。”
      明河也不在意他口中奚落之词,倒露出一丝微笑来:“吾命吾行,俯仰天地,岂是恨事?唯有一憾,如今也籍狼王之力,得以成全了。明河此去,便再无牵挂。”
      “某非是要成全你,不过巧合之下,顺水推舟罢了。”英淇环看了一眼全然各自呆愣的几人,最终将目光落在李云茅身上,“赤霄红莲五行归位,你的夙愿也了了。尘归尘,土归土,这一道残识,便该去了。”
      明河“哈”的笑了一声:“狼王还是如此快人快语!”
      这两人间言来语往,听得在场众人混沌难明。只是说到最后,分明是兆明河神识消散之意。李云茅悚然一惊,抢上一步,大叫了一声:“道长!”
      叫声尾音尚在,已见到明河一身裹在飒飒剑光之中,渐薄渐淡。
      他神色大变,顾不得其他,纵身向前,伸手一抓。只是明明看到明河能将谢碧潭救下安置,自己的手指却无论如何碰触不到实体,眼睁睁看着手臂从明河身上穿透了过去。
      明河这时的目光到底落在了李云茅身上,纵然身影淡化,眉目间神色仍宛然可见。忽的弯起唇角,露出一个极为柔和的笑容。李云茅一扑不中,整个人都透身而过,将将握到了明河身后的赤霄红莲剑柄之上,便听得耳边温和声音,一如记忆中那般,向自己道:“云茅,能见你长大成人,贫道甚是欢喜。”
      李云茅全身为之一颤,握紧了剑柄,一时竟不能回头。膝下一软,持着宝剑跪了下去。身后再没第二句熟悉话语传来,北风夜飒,吹散旧梦,转眼已是再不能察,唯有眼前手中剑,光芒犹灿,宛如脱胎换骨,重焕金锋。

      只是李云茅这边几人或静或愣,全然无话,破入阵中抢了白梅枝在手的叶枫骨却不在此列。从赤霄红莲剑五行归位,到明河最后一丝系在剑中神识消散,也不过片刻的光景。这片刻中,他已取了白梅,趁乱要退。
      他退得巧妙迅速,却有另一道身影更快。眼前忽觉红影一闪,手中顿时空了。再抬头,英淇仍还站在现身出来的原地,手中多了一枝怒放白梅,暗香幽幽。
      叶枫骨瞠目咬牙,但他心思缜透,一见英淇身后长,,口,,枪,便明白适才借谢碧潭躯体一击败退唐子翎的定是此人无异。他心知自己绝非对手,勉强压了怒意沉声道:“你是何人?坏某之事,又夺某要物,到底是为何故?”
      英淇冷笑一声,并不看他,只是把玩手中白梅。然那白梅枝便如同叶枫骨的死穴一般,掐在英淇之手,叶枫骨咬牙切齿,却也不能就此甩手离开。更不要说因他这一出声,早引来了另几人视线,各按兵刃,盯紧了他的动作,亭阁中的气氛,一时僵硬诡异之极。
      打破这僵局的,乃是舒广袖一声惊呼。
      她到底与另几人不同,一片心思全系在舒心身上。虽说有明河作别、英淇现身种种匪夷所思之事,连徐北雁都被拴住了视线,她却仍是在那片刻的惊诧后,又匆匆四下找寻舒心踪迹。因明河最后一道神识消散,赤霄红莲剑光亦敛,阵势大破,障目之法皆去,一眼便看到了直挺挺躺在毡席一角的舒心。舒心仍在昏迷之中,此刻更是血阳之气溃散了大半,简直如同半个死人。舒广袖一把过去,扑住弟弟,摸到的尽是冰凉身体、一手血腥,连胸口的起伏都难察觉了。她只当到底来晚一步,心魂俱裂,抱着舒心惨叫一声,双眼紧闭向后一翻,竟是也厥死了过去。
      这一下惊动四方,高云篆第一个跳起来,冲到那一动不动的姊弟俩身边。好在他到底行走江湖时日多些,纵然惊慌,也未乱了阵脚,先一探舒广袖情形,乃是怒极攻心晕厥,并非大碍,便松了半口气,又去查看舒心情况。但这一看,顿时三魂七魄也飞了大半,托着小孩子冰凉凉的身体,连动都没得法子动了,只能连声道:“这……这……是谁下这般毒手!”
      他这边连声音都变了调子,李云茅和徐北雁岂有还明白不过来的道理,一时顾不得英淇与叶枫骨莫名其妙的僵持,纷纷围上。这一来看清了舒心伤势,登时也都倒抽了一口凉气。
      到底是高云篆缓过念头来,他手上不敢动弹,急匆匆冲着李云茅道:“某怀里,黑色的那个玉瓶,倒一颗出来。”
      李云茅立刻一伸手,摸了瓶子取药,一颗异香扑鼻的碧绿药丸塞进舒心嘴里,遇涎即化,下了肚腹,却也依然不见什么起色。徐北雁最是与舒心投缘要好,眼看着他一息尚要不存,高高大大个少年眼圈顿时红了,抹了把脸跳起身,怒道:“到底是哪个下的毒手!黄……黄金履,是不是你!”他怒气冲冲轮剑指向叶枫骨,忽听英淇道:“下手之人,倒也不是他。”

      梅林中正有一道身影悄然滑过,几乎与亭阁阴影完全融为了一体,无声无息遁入亭中。唐子翎的身法步伐极是精妙,纵然重伤在身,颇能隐忍,竟在叫人无所察觉的混乱情形下,重新悄悄攀上二楼,潜身观望。
      他出身蜀中唐门,世代最擅隐蔽突刺之术,全力施为之下,足可将己身隐蔽得滴水不漏,乱中脱身。只是正如叶枫骨因白梅枝反被英淇牵制,那孕化着蓝玉妖身的巨大蝶茧还在亭中,他便无论如何不肯离开。非但不肯,还要豁出去般全力一试,从这众目睽睽之下将蓝玉带走。
      李云茅是个聪慧之人,心情大起大伏之后,反而最堪冷静。英淇话中有话,喝住了徐北雁,他便将目光周遭一转,仔细打量。这时亭阁中诸般物事一目了然,毡席犹在,梅影香魂已散,却还余了一枚巨大妖茧在上。那足有一人多高的墨绿色巨茧入眼,李云茅心中“啊”的低叫一声,心中豁然一动。
      这巨茧前所未闻,但对他来说却非陌生。无论是在郭家废园池畔,还是唐子翎和蓝玉赁居之处的后院,渺渺奇梦,已两遭见此妖茧沉于碧水之中。他心念电转,纵前一步,直接以手中赤霄红莲剑遥遥指定了巨茧,扬声喝道:“唐公子,还不现身么!”
      宝剑有感妖气孕化,刃上赤焰登时一涨,吞吐不休。虽说还未触及妖茧,那赤光剑芒,已映在其上,咄咄逼人。蓦的,就在剑刃与妖茧之间,起了一阵肉眼可察的气流波动,一瞬停息,显出一条蓝衣身影,弓腰扶地,掌扣银匕,戒备非常的盯紧了李云茅动作。
      李云茅早有准备,徐北雁却是被吓了一条,“喝”了一声,别别扭扭将剑一摆:“什么妖怪?”
      现出身形的唐子翎没理会他,只盯着李云茅,虽未开口,眼中目光尖厉,大有随时爆起同归于尽的姿态。李云茅证实了心中猜测,一时间倒是只能叹了口气:“唐子翎,果然是你!”
      徐北雁年少莽撞,但身在天策府中,晓得的江湖消息倒不匮乏。见了唐子翎装束打扮,又听李云茅叫出他姓名,立刻自觉恍然大悟,怒气冲冲道:“唐门刺客?果然好毒辣的手段,对着个小孩子竟也下得去手!”
      唐子翎轻哼一声:“收钱买命,一物一换,本就是唐门的道理。不错,那男童是折在某手下,你要衔怨报仇,尽管一试。”
      徐北雁闻言更是暴怒冲头,“呸”了一声:“难道某还惧你不成!”也顾不得手中兵器趁不趁手,举剑分胸便刺。
      唐子翎自然也不惧怕动手,更因蓝玉妖茧在后,玉石俱焚的场面也在打算之中。当下浑不似重伤在身,右手一抬,以短匕招架上去。同手左腕下一声机簧轻响,滑出了一具精巧□□,扣上了三枚毒矢。
      “砰”的一声,剑匕相交,溅起一溜火星,唐子翎虽说架住了剑刃,到底伤势不轻,徐北雁气力又极壮,顿时手肘猛沉了三分,牵动脏腑之伤,嘴角也浸出了血沫。他心知自身情况,久战不利,更不要说与天策出身、弓马长,,口,,枪娴熟的徐北雁拼比力气,当下不再犹豫,左手指尖一扣,蓝光烁烁的三枚钢矢离弦,直取眼前敌手。
      这距离颇近,箭矢才射出手,,口,,弩,便迫在了徐北雁面前。好在一旁李云茅一直心有戒备,出手极快,仗着宝剑一拦一斫,“叮当”声响,三矢皆飞。随后,忽听得一道声音轻弱却飞快的喊了声:“住手!”
      唐子翎悚然一惊,竟再未接下后手攻击徐北雁,而是连忙回身要看:“子……”然而话未说完,身上陡然一软,一声不吭一头栽到了地上。而那边徐北雁剑锋已至,将将顿在唐子翎头顶,忽似被一团极为胶粘柔韧之物裹住,也十分别扭的硬生生僵住了。
      便听一连串破裂脆响,毡席中间的巨大碧茧自中心起,无数细小裂纹瞬间爬满整个茧身。待绿茧碎裂至极限,竟如冰融雪化一般,俱化作点点碧绿萤光消散。光芒熄尽,露出其中重生之人,蓝玉仍是蓝玉,却额生妖纹,眼如紫晶,再不如前。
      李云茅轻轻抽气:“蓝玉,你……竟当真得了妖身!”
      蓝玉垂眼看着昏睡过去的唐子翎:“我死里求活,全是阿哥一手成全。伤了那男童,也不过是为我之事。这孩子虽说伤势惨烈,但一息尚存,我可尽力一试,保他性命,只求你们莫要再为难我阿哥,可好?”
      他似是对李云茅很是信任,见他不语,便离了唐子翎,一步步往舒广袖那边去。候近了,微微俯身道:“舒家阿姊,让我全力一试,你的阿弟尚有生机。只是你需得允我,将此事揭过,让我带阿哥好生离开才行。”
      舒广袖好容易被高云篆摆弄得悠悠醒了,眼中尚止不住的流泪。高云篆一边小心翼翼抱着舒心,一边扶了她,动都难动,听了蓝玉此话,只得“哼”一声:“穷途妖物,也来与人论起条件交易了。”
      蓝玉反倒笑了笑,慢声细语道:“我母亲出身苗疆妖蝶一脉,颇擅长救治诊疗的法术。这小童筋脉尽断,阳血将殆,命在垂危。若不让我施救,只怕这里再没第二个能保住他性命的。即便是天狼前辈,杀伐征讨,妖力通天,要杀我不过举手之劳,但说到救人,也是无能为力。”
      “你……”高云篆气得一哽,忽见怀里舒广袖挣扎着抬头,咬着唇道:“你……你若能救回阿心,我便允你……今日之事一笔勾销,此后再不寻你两个半点的麻烦。但若阿心有个三长两短,天涯海角,上天入地,我也定要你们赔命!”
      蓝玉缓缓点头,神态自若:“成交。还请李道长做个见证。”
      李云茅这时也只能收剑扯过徐北雁道:“人命关天,蓝小公子,请动手吧,贫道保证无人再伤唐子翎分毫。”
      蓝玉便半跪下身,从高云篆手中接过舒心,平展着放在地上。随后双臂一振,大片萤萤碧光自他身周绽放而出,瞬间将舒心裹在其中。
      李云茅见状,低低讶异了一声:“寒髓蝶!”

      那漫漫碧光,紧紧裹住了舒心与蓝玉的身影。此刻亭外天穹之上,不知是不是阵势已破的缘故,惊雷厉闪亦不知不觉中遁去,重又露出幽蓝如墨的天光,寒星微月。
      只是星月冰芒,四角纱灯,好似也在一分一分被蓝玉身上放出的碧绿光芒遮掩下去,渐渐满室皆碧,映透诸人眉目。舒广袖四人自是十二分关心的盯紧了两人,只是以英淇的性子,竟也未抬脚离开,似是对蓝玉妖体初成后的本事颇生出几分兴趣,仍抚着梅枝,旁立打量。
      然而他无动作,叶枫骨便也不敢擅动。一边暗自咬牙,一边丝毫不敢大意,唯恐他手下有意无意,损了白梅,救之不及。正纠结挣扎间,英淇忽的转过头看了看他:“这男童一身血阳尽被抽离,化为极阳之气滋入这枝白梅。妖蝶一脉纵然法术高妙,但区区一只才洗了妖骨的小妖,就算倾尽一身修为,你说又能救回几成?”
      叶枫骨抿了抿唇,对他的明知故问置若罔闻,更心里不得不小心揣摩起来,这大妖硬生生拦在这里,意欲为何?他一时沉默思量,英淇也不迫他,又扭头去看蓝玉。这时蓝玉已自怀中取出一支短笛,凑在唇边吹奏起来。那笛声音律古怪,高低盘旋,似曲非曲。随着笛音,大片的寒髓蝶也源源不断自碧光中化生,随即前仆后继覆上舒心躯体,又吐尽光华碎做齑粉。如此往复多遭,蓝玉的面色愈见苍白,甚至连按动笛孔的手指也开始微微颤抖,舒心的脸庞上却渐渐有血色透出,鼻下呼吸起伏,也隐约明显了起来。
      叶枫骨并不在意舒心的死活,甚至唐子翎二人是否能全身而退也不在他的考量之内。只是英淇突兀将话题点向蓝玉,叫他隐然滋生一股忐忑心情。不知为何而来,却难以忽视。
      忽的,便听英淇道:“独阴难生,独阳难长。人生天地,本是阴阳交济而成。这小妖倾尽一身的本事,也不过如此了。”
      叶枫骨终是忍不住开口:“他二人又与你何干?”
      “苗疆大妖蝶姑与某也算有旧,这小妖是她与唐姓凡人生子……”英淇语气似带沉吟,但动作却毫无拖泥带水,抬起拈着白梅枝的手,像是随意的轻挥了一下,“便助他一回吧。”
      一片幽幽暖光,随着他挥动梅枝的动作,攸的自朵朵白梅中漾出。那花枝饱纳阳元,本是盛开得极致灿烂,可如今阳气涓涓而出,流返舒心体内,眼前可见的,莹润如玉清光盈盈的花朵瞬间开始闭合衰败。几乎只是一瞬间,残花尽落,离枝而消。然而转眼枝头梅花凋尽,那二尺多长的梅枝竟也开始次第衰败,一寸一寸化作飞灰。
      自英淇动作起,至白梅枝寸化尘土,消亡于无形,不过也就是片刻间的变化。如今亭中诸人皆关注舒心情况,唯独叶枫骨一个盯死了英淇,但犹来不及做何举措。几乎只是一愣神之间,再定睛时,草木无踪。他这时仿佛才回过神到底发生了何事,脸上顿时褪尽了血色,厉喝一声:“雪衣!”目眦欲裂,也顾不得没有兵刃在握,赤手空拳,不要命一般扑向英淇。
      英淇任他扑来,并无闪避。那一对拳头眼看砸到面门上了,才探手一握一架,反手勾拉。“咔”的一声骨节轻响,叶枫骨额上瞬间见了冷汗,仿佛肩上压下一座大山,被反折了右臂,踉跄一下,单膝落地,半点动弹不得。这一招交手,已知两人实力天差地别,只是那白梅枝是叶枫骨看得重逾性命之物,纵然身手受制,仍挣扎着一昂头,怒道:“你……”
      英淇腕上施力,没什么表情的将手一抖,叶枫骨后面的话皆化作了一声痛哼,再没能说出口来,只是连双眼都红了,犹死死盯住了英淇。
      英淇看着他的目光却颇冷淡,甚至带了许多不屑,冷冷道:“叶枫骨,你处心积虑,筹划十年,便是要害得雪衣玷灵灭识,三界不容么!”
      叶枫骨猛一张眼,眸红似血:“你说什么?”
      “你可知何为‘无障之梅’?一生修持,谨循天道,步步兢兢,如履薄冰,才可得这一份无障无玷的因果。你如今却以活取童子血阳之气污之,此份恶业,你可知是要何人去担?”英淇抖手,一股大力将叶枫骨直摔出去,狼狈万分的跌在毡席上。
      然而叶枫骨却顾不得那些,惊愕之极的抬起头看向英淇:“你到底是谁?你怎会知晓某与雪衣之事?雪衣明明已在十年前陨于天劫,若非某侥幸存下这一枝梅枝,早就彻底灰飞烟灭,又谈何因果!”
      英淇冷笑一身,走过去两步弯下身看他:“陨于天劫?笑话,叶枫骨,你区区一介凡人,岂知天劫之威?若雪衣是因天劫陨落,早该俱成焦尘,又岂会留下一枝梅枝让你这些年来疲于奔命。你可当真是……自以为是,愚不可及!”
      叶枫骨断然没有想到他竟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一时惊得肝胆俱颤,一伸手就要去捞英淇的领口,厉声道:“你说清楚!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英淇一把钳住了他的手腕:“你想知道真相?某可以告诉你。非但告诉你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还要让你再见一个人。叶枫骨啊叶枫骨,你当年那一走,十年未曾再回西湖孤山,你可知你究竟错失了什么?”他忽的拉扯着叶枫骨起身,抬头扬声,“香骨,出来见你阿耶。”

      语惊四座,除了仍在全神贯注医治舒心的蓝玉和舒广袖,甚至连徐北雁都惊讶的抬了头。就见楼梯上头,晃晃悠悠探出一张小姑娘苹果似的脸庞,然后“呼”的纵身一跳,蹦了下来。只是那小姑娘似也吃惊非浅,几步奔到英淇身边,竟难得退缩的往他身后躲了躲:“师父,你说的……我阿耶是……他?”
      英淇仍板着脸,却反手在香骨头上轻击了一掌。一道红光流过,瞬间一股郁馥梅花香气四散,充盈了整座亭阁,甚至比之白梅枝怒放之时毫不逊色。
      这梅香叶枫骨魂牵梦萦,实在是再熟悉不过。只是他也认得这在神仙泉匆匆一见的小姑娘,虽说当时也有一缕梅花香气入鼻,但混杂了大片野兽腥气,除却让他有些心生好感之外,并未做他想。如今平白在此嗅到,脑中只觉“轰”的一声,难思难言,一时只是死死盯住了香骨发愣。
      香骨被他的眼神吓了一跳,天不怕地不怕的女娃娃一把攥住了英淇的衣角:“师父,他他他……他是不是想要揍我?”
      英淇冷笑:“你长了十岁,他尚不知你的存在。这般做人阿耶,也是难得!”不过虽然口中说得凉薄,到底还是给了叶枫骨几分面子,松了松手上劲道,只虚虚压制住他,扭头向香骨道:“给你阿耶磕头。”
      香骨被英淇的眼神看得激灵灵一跳,当下想都没想,“噗通”一声跪下去,冲着叶枫骨连磕了三个响头,脆生生大声唤道:“阿耶!”然后又往前蹭了蹭,小声道,“阿耶,你真不是块石头么?我能摸摸你么……”说着话胳膊一抬,蹭得有点脏乎乎的小爪子就糊到了叶枫骨的脸上。
      小女娃柔嫩微凉的手指按到脸上,叶枫骨陡然回了神。他竟像是被吓到了一般猛的向后一躲,但因被英淇制着腕臂,到底也没能闪开多少,反倒扭得肩骨一阵酸麻,怒气冲冲扭头:“休要胡言乱语,某与雪衣并无子息,如何平白弄出这女娃娃来戏弄于某!”
      只是英淇手上稍微施加一点力道,他又立刻吃痛得安静了下来。这才听英淇道:“你不是想知道雪衣陨落的内情么?香骨便是内情。当年雪衣天劫将至,避开你借某孤山梅林渡劫。看在同源情分,某允她在风水眼中布阵。原本天劫有惊无险度过,最后关头,却有一名孕妇误入,被雪衣引开的雷光殛体而亡。雪衣悔之不及,她一世修行、战战兢兢谨遵天道,不想却误在此地。因那妇人已是回天无术,便以毕生修为代价,保住她体内婴儿性命,纳之为女。自己也洗脱了这一桩无心恶业,再入轮回去了。只是她转世投胎重涉修行,到底留下一枝法体,便是你手中的无障之梅。此梅无因无果、无去无来,如今却险些被你污损。一旦这梅枝受了童子生魂阳血,雪衣不但不能借此重生,更要再被你误了累世的修为。”他说着话眸光一寒,“雪衣出事之后,你竟未曾再往孤山梅林一次,就从此远走。若不是看在雪衣托孤,与你那时的悲伤癫狂之态,某早叫你一同留命孤山,与她作伴去了!”
      大段从来不得而知的往事真相一股脑被挑开,叶枫骨顿时成了个木雕泥塑的人像,全然不知该作何反应,只能愣愣的看了看英淇,又看了看香骨,忽的喉头一甜,“哇”一声喷出一口鲜血,仰头就倒。
      英淇不以为意,只顺手捞住他的身子,没叫他当真一头滚到地上去。反倒是香骨吓了一跳,试探着碰了碰叶枫骨,又干脆张开双臂抱住了他的腰,抬头忧心忡忡道:“师父,他……阿耶没事吧。”
      英淇“哼”了一声:“急怒攻心,血气逆行,不过倒还成不了废人。带他回孤山,养上几年也就好了。”

      他话说出口,忽听剑吟,一缕赤红剑光挥过眼前,在地面烙下一道深痕。李云茅跨步横剑,面色不善:“百般祸事皆由他起,岂能这般轻易离开!”
      英淇撩起眼皮看他一眼,却不见什么怒色,轻描淡写道:“你不是某的对手。即便有五行归位的赤霄红莲在手,你也拦不住我带走叶枫骨。只不过,某今日不想与你等动手。”他说着话,空着的手抬袖一挥,一缕微风拂过昏迷中的谢碧潭。李云茅急忙转头,就听得人呻,,口,,吟一声,竟缓缓张开眼醒了过来,眸中视线未清明,先含糊唤了一声:“云茅……”
      李云茅忙要过去扶他,不想英淇的动作更快一步,身影一晃,已到了谢碧潭面前。只是他既不挟人也不动手,只是微微弯腰俯视他道:“谢先生,你昔日替李道长允下的许诺,如今到了该兑现的时候了。”
      谢碧潭全然不知自己昏迷之后发生何事,茫然瞪眼看着英淇:“什么……许诺?”
      英淇哼笑一声,淡淡道:“某要你替李云茅答应某一个条件,不在当下,而在将来。内容你也不必过问,届时他却必须要应允……然后,你允了。”
      谢碧潭蓦的睁大了眼睛,顾不得刚刚苏醒身上虚软,一骨碌爬起身,满面惊骇的看向英淇:“是……是你?带某去朱家地穴救人的……是你?”
      英淇点了点头,又看向李云茅:“想来此事李道长也是知道的。如何,君子一诺,重以千金。如今某要你兑现承诺,将你等与叶枫骨间的恩怨一笔勾销,你可要食言么?”
      谢碧潭听得腿都有些软了,无措的看了李云茅一眼。李云茅深吸口气,绕过英淇扶抱住谢碧潭,一边伸手在他背后轻抚安慰,一边道:“狼王,你三番几次,皆是襄助某等……想来今夜某等与杨家兄弟各自见到的妖气与狼嚎也是得你助力。既然如此,你本该是不屑于与叶枫骨丧心病狂的逆天作为为伍,为何如今又要保他?虽说如今舒心侥幸留命,但这十年中,他筹划之下,不知还有几多冤魂,如此罪愆,就不怕天谴么?”
      不想英淇听他质问,倒是笑了一声:“小道士,你与明河的性子,倒当真很有几分相似。只是保下叶枫骨性命,乃某师妹临终所托。某既应下,便无转圜。至于他这十年间的所作所为,哈,孤山狼王,履血河,踏万骨,眼下岂有区区凡人性命。一助尔等,也不过是不想叶枫骨踏出这逆天一步,自绝生门罢了。”
      李云茅听得心寒,抽了一口凉气:“你竟是如此……”
      “人妖殊途,莫可妄断。”英淇顺手在叶枫骨怀中一摸,掏出一物,掷了过去,“看在明河面子上,不妨给你一个交代。叶枫骨自此随某回转孤山,某自会叫他禁足百年,终身再不涉江湖,以忏己罪,以避天谴。至于舒心那孩儿,虽说救回了性命,到底经脉损毁难续,若不想庸庸碌碌了此一生,可叫他持了此物,往西湖藏剑叶家去,拜入门墙习寂剑之学。言尽于此,告辞。”说罢,一手揽了叶枫骨,一手拉住香骨,蓦见红光暴涨,映天席地。赤红光芒中,依稀看得巨大狼影一闪而没,顷刻光淡风熄,亭阁中已再不见了三人身影。
      李云茅再摊开手看时,那被英淇掷来之物,原是一枚白玉埙。玉色细腻如脂,可见乃是主人爱物。翻转过来,其底部正镌了小小一枚枫叶,以做印记。
      谢碧潭身上还有些发软,扶着头靠在李云茅手臂上,看着那玉埙微微变了颜色:“某记起来了,昨日黄……叶枫骨邀某去他宅中吃酒,席间就取了此埙让某鉴赏。某听他吹奏一曲,不由得恍惚失神……今夜亦是在家中忽听玉埙之声,便失了神智,再醒来时,已在此地……”
      他一点点回忆起来,顿时满心尽觉愧疚:“都是某误事,才连累了舒心……且若非当日某替你应下英淇的条件,也不会……”
      李云茅握着他的的腰的手忽然紧了紧,低声道:“莫做多想,走,去看看舒心的情况。”

      亭阁中红光一去,蓝玉全力施救下的碧光又水波般蔓延开来。适才种种变故,他恍若未闻,仍按笛奏音,催动寒髓蝶救治舒心。只是随着时间过去,筋疲力尽之态已宛然可见,面色苍白如纸,眼角斜飞而出的两道妖纹却越发鲜红欲滴。
      好在得了英淇释出白梅枝中阳气之助,随着碧光渐渐单薄呈不支之态,舒心的脸颊也愈发润上血色。胸口起伏可见,手足也逐渐回了暖,显见已是被拉回了一条性命。
      只是蓝玉还未停手,舒广袖看在眼里,便不敢擅动。只能略微松了口气的盯着弟弟的脸庞,心中满是劫后余生的惊悸未定之感。
      李云茅这时拉着谢碧潭过去,见状也放下心中大石,冲着舒广袖点了点头:“舒心无碍了。”又转看了一眼蓝玉,忽的一惊。
      虽说种种变故超出想象,到底李云茅对这三番几次与人为善的苗疆少年还是留了几分好感。这时亭阁中剑拔弩张气氛已去,甚至罪魁祸首都已行迹渺渺,剩下蓝玉和唐子翎两个,无端的倒叫人觉出几分凄凉。他心中感叹,再看蓝玉,已是油尽灯枯之态,十指按笛颤抖不止,蓦然眼角血红妖纹之上,蜿蜒渗下两行血泪。瞬间染上雪白的皮肤,刺目惊心。
      李云茅忙将赤霄红莲就地一插,翻手虚空做符,遥遥向着短笛印下,低喝了一声:“断!”
      “咔嚓”一声清脆,那笛受了法箓之力,瞬间碎成三片。蓝玉也因受此外力激荡,全身一颤,猛的扭过头,“哇”一声喷出一口血来,已是面如金纸,冷汗涔涔。
      高云篆与李云茅多少年师兄弟做下来,反应得最快,起先一愣后,立刻明了了,伸手从袖里摸出两粒丹药,探身过去一把捏开蓝玉双颊,也不管他满口余血,就那么塞了进去,再将手在下颔一推,眼看那药丸咕噜噜下了喉咙口,才别别扭扭的哼了声:“要不是看你当真救活了舒心,道爷的药,岂是妖物随随便便吃得到的!”
      蓝玉一手扶着地面缓了片刻,终于止住了全身筛糠般的颤抖。他深吸口气,抹了唇角的残血,竟撑着晃晃悠悠站起了身,冲着几人行了个苗礼:“多谢两位道长援手。如今这娃娃性命已无碍了,我诺言已兑,舒家阿姊,你允我的事情,可也该算数了吧!”
      舒广袖自然明白他所问何事,眼看舒心平复下来,终于放了心站起身。她没给蓝玉答复,却是一步一顿的,握了短剑往毡席上昏睡的唐子翎走去。蓝玉如今一身妖力体力尽被掏空,勉强支撑着站立已是极限,见她动作,顿时急上心头,呼吸一簇,大声道:“你……你要做什么……咳……”他急气冲心,头一歪蓦的又溅了口血出来。
      舒广袖没回头看他,盯牢了已在脚边的唐子翎,忽的将臂一扬。一道雪亮剑光在空中打了个弧闪,白亮割下。蓝玉一声惊呼哽在喉间,满眼所见却非是鲜血,而是一大把乌黑发丝四散绽落。舒广袖那一剑落下,不偏不倚,削去了唐子翎半束发尾,却未伤及他肌肤分毫。
      剑罢翻手,短剑重被收回袖下。舒广袖长长呼出一口气,抬头看天:“恩怨两清,再无瓜葛!”

      待到几人从三雪园返回长安城,已是天际微明时分。这一遭城门早已大开,不需再费什么气力,李云茅和高云篆两个便赶着从三雪园“借”来的马车进了城。几人自是先直奔问岐堂去,一路上家家户户,彩衣琳琅、笑语欢声,元日道贺之声不绝于耳,倒衬得三雪园中经历,如梦幻虚妄一般。
      正赶车走着,忽见所经一处,坊门外喧喧嚷嚷聚了好多人在,更有一股焦糊滚滚的味道直冲鼻端,连坐在车内的几人都嗅到了。
      徐北雁好奇的一掀车帘,便听到路边几个闲汉大声说着话:“……定是昨夜庭燎失了小心,遭了回禄……”
      “大好年节,怎么的一整座宅子就都烧光了,也不知逃出人来没有……”
      “……那不是黄家郎君的府上么……”
      车内车外几人面面相觑,互相看了看,竟没谁言语。忽然,“啪”的一声,高云篆甩出一记响鞭,车声辚辚,便就这样从坊外过去了。
      一路无话回到问岐堂,舒心被安置到了药堂的软榻之上,方便谢碧潭打理诊治。好在蓝玉倾尽修为的治疗当真见效,小孩子一身的内伤已是愈合得七七八八,余者不过稍做几日调养也就成了,并无什么大碍。几个人这才彻底放了心,一时卸下心中大石,焦渴饥饿,纷纷寻来。更见舒心情况甚好,说不得一会儿醒来,更需进些吃食汤水。
      舒广袖便自告奋勇去厨下收拾饭菜,高云篆自然一溜烟的跟去烧火。李云茅左右看看,谢碧潭仍在安顿舒心,徐北雁更是围着病榻转个不停,只觉得自己似乎搁在哪都有些碍事,只得摸摸鼻子,默默出去了。
      用不太多时候,终于彻底收拾罢了,看看炭炉上煎着的药还需大半个时辰,谢碧潭动了动微酸的肩膀,才觉得肚子里空空荡荡,身上一阵阵发虚。他不好意思叫徐北雁看出来,忙随口叮嘱几句,就抽身离开,回了自个的屋子。
      正房里早升起了火盆,暖烘烘十分舒适。他一进屋,就嗅到一股肉面香气,顿时勾动肚里馋虫,难能自已的,“咕嘟”一声咽了一口唾沫。
      眼前蓦的横出一双竹箸,尖上端端正正的夹了一枚牢丸,热气腾腾,雪白的皮子下头,似乎还能瞧见淡粉青翠的肉菜颜色,耳听李云茅笑嘻嘻道:“张嘴。”
      谢碧潭毫不客气,一张口衔去了那枚牢丸,上下齿关开阖,顿时嚼出了满口的鲜美滋味,非但搪不住饥,倒更勾得肚子里五脏叫嚣起来,一把伸手抢下了竹箸:“某自己来!”
      李云茅手里端着个深碗,里头热乎乎盛了大半碗牢丸,立刻也端到谢碧潭面前,笑道:“某从厨房偷来的,别急,都是你的!”
      谢碧潭心满意足的接过来,那碗底尚裹了一块手巾,暖暖和和又不烫手,足见体贴。他狼吞虎咽吃下去几口,再一抬头,就见李云茅目不转睛瞧着自己,笑呵呵的眼中似沉星河,溺人如醉。
      他蓦的有些不好意思,想了想,顺手夹起一枚牢丸,一伸手正正好好塞到李云茅嘴里:“有什么好看的,想吃就说,某还会不分你几个不成?”
      李云茅衔住牢丸,却不急着咀嚼,含含糊糊吐出几个字来。
      谢碧潭听不真切,只得搁开了碗,凑近些:“你说什么……唔……”
      那露在李云茅齿外的半只牢丸,突兀被堵进了他的嘴里。一口顺势咬下,肉汁芬芳,更有一股先前未曾品出的甜美滋味。然后便觉得擦着自己嘴唇的一对薄唇也一开一合,沾着菜肉汁子鲜美气味悄声笑道:“贫道说,今年是迟了,待到明年,也让你尝尝某亲手包的牢丸,如何?”
      谢碧潭满面飞红,被牢丸堵了满嘴,开不得口,只好舒展双臂,微微抬得高些,一把环住了李云茅的脖颈,自觉用了十二分的力气,却不过是情人间最温婉的力道,牢牢抱得紧了。

      院子里十分安静,两匹健马与一头青驴都在慢悠悠的嚼着新添上的草料。热闹分别圈在了几间屋子里头,不足与旁人分享。
      厨房灶上大锅的水烧得翻了花,舒广袖到底比起几个男人手脚利落许多,大盘的牢丸已经下到了第二锅,热腾腾的白气打着滚往屋梁上蒸腾着。这会儿不需要高云篆烧火了,他便明目张胆也捡了几枚,一边被烫得“丝丝”吸气,一边乐呵呵丢进嘴里,道一句:“好香!”
      舒广袖白他一眼,挥了挥手好似赶蚊子:“去去去,到前头看看阿心的情况,再让小徐郎君一并留下吃饭吧。”
      高云篆领了命,立刻一溜烟窜出厨房,往药堂去了。走到门口,那门未曾关紧,只落下了厚厚的棉门帘,挑起来没得什么动静。一眼看到徐北雁坐在舒心病榻旁,百无聊赖的揉着自己的脸,揉了几下,又往舒心白馒头似的小脸上戳了戳,愁眉苦脸叹了口气:“阿心,你没得跟某一块回天策府了啊!”
      然后想了想,又搓了搓手振奋起来:“不过没关系,大不了某去杭州看你就是!你等着,某给你带洛阳的好吃的、好玩的……”便絮絮叨叨数起东都一带那许多有名的吃食玩物来。越说越觉眉飞色舞,几乎停不下嘴。
      忽的,软榻上哼哼唧唧了两声,被裹得严严实实只露了个小脑袋在外的舒心毛毛虫样翻了半个身,睡眼朦胧的还没睁开,先扁着嘴巴含糊嘟囔了一句:“雁哥哥,你好吵啊……”
      高云篆躲在门口,再没能忍住,“噗嗤”一声乐了出来。

      ——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十六 梅花落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