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铃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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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北站火车进出，站台上的人三教九流，却都流露不舍。不知道哪一次的分离就会成为诀别。
梁仲春和明诚一起送走了梁太太和小儿子苗苗，算是全了他的“家庭主义”。从此以后，糟糠妻和命根子安全得保，上海滩风云变幻再如何，终究祸不及家人。
显然，这个“家人”不包括金屋藏娇的童小姐。
明诚坐在车里神游天外的发呆，火车隆隆发动的声音在耳边不绝，他像是突然惊醒，远远地望了一眼北方，绝尘而去。
愿，此去平安。
明楼二人的计划紧锣密鼓有条不紊，明镜却仍有心思带着明台去赴一早说好的相亲。不管结果如何，总是不能失信于人。
明台起初百般不愿，却在看清来人后哑然失色。
正是方才还同他一起挑选过时老旧的眼镜扮丑逃避相亲的天涯沦落人，惠小姐。
明台对惠小姐的确很有兴趣，即使任务中遇上她总是麻烦不断，却好歹有惊无险。这样算来，两人也是好几次一同出生入死。而她每次见到他，总是一脸防备和义正言辞，对待自己的信仰庄重而严肃。
他并不讨厌她，乱世中有自己的信仰并为之奋斗甚至可以献出生命的人值得尊敬。几次毫无预兆的相遇，加之这次又无心插柳的相亲，明台觉得，这实在是很有缘分。
明镜和苏医生被蒙在鼓里，只当两人是初次见面。拥有相同的小秘密会不自觉让人变得亲近，明台和程锦云你来我往斗嘴，相谈甚欢。却看得明镜在一旁心里打鼓。
这小子，一会儿于小姐，这会儿又一口一个锦云妹妹。
明镜心里揣着疑问 ，待两人上了车，耐不住的问了出来：“当初还说不来。我看啊，你也怪怪的。”
明台抿着嘴笑，并不答话。明镜却不放过他，揪着问道：“那你是怎么想的呀？这个程小姐我看你蛮喜欢，可是那个于…不对，林小姐呢？你又是什么个意思？”
猝不及防，明台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对于曼丽？
不知怎么的，他突然想起来那天于曼丽身着婚纱，娇俏俏地立在他眼前。他像是魔怔了，拒绝推诿的话被噎在喉间。
那时候于曼丽问他：好不好看？
他没答，却是想起小时候在书上看过的一句话。
俏丽若三春之桃，怎么会不好看？
明台一时间无话，眼前仿佛浮现于曼丽水光潋滟的一双眼睛。
刚才的莫名喜悦，一瞬间像是被浇了盆冷水，淡了许多。
夜里，明镜与明楼说起，仍有些无法置信。床上明台睡得正熟，她不禁问起自己素来有主意的弟弟。
“相亲这么顺利，倒让我有些不安了。”她看向了一眼明台，转过头来轻声问道：“可是明台看起来为什么又像是有心事呢？”
明楼略一挑眉，安抚道：“他毕竟还是个孩子，成家立业对他来说，有压力是正常的。”
明镜点点头，却又问：“可是那个林小姐，我看明台对她也很好呀。”她无奈，看了一眼明楼，颇为嗔怪，“这孩子，问他也不说，神神秘秘，弄得我心里左右不定的。”
明楼一时也捉摸不定。苏医生一家是知根底的，明台若能娶了程锦云，倒也可放下心。可他又无法确定明台是否对于曼丽起了心思，毕竟那日他也见过于曼丽的，娇娆俏丽，与之相比，程锦云端庄虽有，却总觉得寡淡。况且两人出生入死，日久生情也无不可。
他思虑再三，最终是压下了心思。
自己已经无路可退了，可是明台，于爱情尚有选择的余地。与其共白头的人，终究还是要他自己来选。
京城里的寒冬是很冷的，不管多爱美的女人，也都不得不穿上厚厚的棉夹袄子抵御凛冽寒风。
林九一行人重归北平，如同所说的那样，启宅祭祀父母。说起来，铃木雅子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约见的时间恰好在林家父母忌日的前几天。
林家扎根北平大约有百年，几代人的积累下来自然清贵。林府老宅是一座多进式四合院，大门循风水惯例开在东南侧，取“紫气东来”。越过几重廊下，才到算走到记忆里长大的内宅院落。石榴树此时光秃秃的，却仍能使林九想起幼时骑在兄长脖子上拿着长竹竿够石榴的时光。盛夏时榴花似火，一个老头儿带着小少年和小孙女园中下棋谈天，是林九心里最欢喜的日子。
她是兄长一手带大，于父母的记忆只停留在幼年时兄长的描述，早已陌生模糊。
思及此，林九不禁缩进了围巾。觉得自己有时候的确凉薄。
即使久无人居，也有仆人看护院子定时打扫。是以略收拾停当便可住人。林九很快从物是人非的多愁善感中清醒，她此来不是为了感时伤秋，而是赴一场莫测的鸿门宴。
铃木雅子的拜帖于第二日便递上了门，前来的人彬彬有礼，眼角眉梢却藏不住倨傲。他递上帖子，像是施恩，生硬的中文道：“铃木小姐明日到府，还请林先生有所准备。”
林九像是没有听见，端起茶盏拨弄着漂浮的茶叶。一旁其宗上前，接过了拜帖，道：“我家九爷初归，府里尚未收拾妥当，这般拿来待客却是失礼。”他没理会来人的张口预言，继续道：“我已让小弟在外订下酒席，想必铃木小姐定会喜欢。”
来人许是想起铃木雅子来之前的叮嘱，有些恨恨的瞪了一眼不发一语的林九，冲着其宗点点头，转身离去。
从头到尾，林九吝于分给那人半丝眼神，她慢慢悠悠品完一盏茶，终于抬起头，像是刚反应过来，冷笑一声，“和当年一样，贼心不死。”
其宗走到一旁静默而立，闻言笑道：“咱们林家的地界儿，也不是什么人都能踩得的。”
翌日，酒楼天字号包间。
林九一行人进门时，屏风后已经坐了人。明明面前是八仙桌乌木椅，来人却是樱花和服桑木屐，面若莹玉，低眉敛目，一手猩红蔻丹的指甲，手端茶盏，正细细品味。
林九抱着暖炉的手下意识收紧了些。
来人抬头看向林九，片刻，红唇轻启，柔声道：
“好久不见，林小姐。”
果然，铃木雅子还是当年那副令她厌恶的样子。面对这个人，林九连一贯挂在脸上的面具一般的微笑也吝于相赠，面无表情的，任其宗推着她走向主座。
“开门见山吧，铃木小姐。”林九道，“既然两看生厌，何必浪费彼此的时间呢？”
林九不可抑制的厌恶和不耐烦，强装平静的问话，铃木一眼就能看穿。她低头一笑，喝了口茶，心下轻蔑。
看啊林骥沧，这就是你挂怀于心引以为傲的妹妹。幼稚可怜，张牙舞爪，这么多年了，还是没有一丝长进。
铃木雅子看向林九，像是要透过她看别的人，“一别多年，林小姐还是当年的样子，世事多变，倒让雅子很是羡慕。”
林九像是暗恼，瞪了一眼轻声慢语的铃木雅子，道：“你跋山涉水重回北平，恐怕不只是来找我叙旧吧。”她冷笑一声，“何况我与铃木小姐并非旧友，自然无旧可叙。”
“怎么会呢？”铃木雅子一笑，“短短数年而已，林小姐难道忘了骥沧君？”
林九登时恼怒，手中茶盏重重落下，皮肉不笑，道：“有些人，铃木小姐怕是提不得。所谓祸从口出，还是谨言慎行为好。”
“也是，当年林小姐尚且年幼，雅子与骥沧君之事，不甚了解也是正常的。”铃木雅子恍若未闻，仍笑道：“雅子此行路过北平，拜祭故友，可惜林老爷子前几年被林小姐送出国，不能拜访，实在遗憾。”
她说的暧昧，好似当年与林骥沧真发生了什么。林九十分配合，仿佛忍无可忍，顺势砸了手边的茶盏，枪指铃木，双眼通红，咬牙切齿：“中文博大精深，需不需要我逐句拆字告诉你什么叫慎言？”
旁边的日本随扈见状立即拿出了枪，其宗其祖自然不落于后，包厢里瞬时间变得剑拔弩张。
林九一番动作许是过猛，手上的玉扳指骨碌碌滑落在地，铃木雅子瞳孔一缩，面不改色，蹲下捡起扳指。
那玉扳指明显大了一号有余，套在女人手上显得十分不合宜。林九红着眼，“还给我！”
铃木雅子认得这枚扳指。
北平林七意气风发之时，左手大拇指常年带着的碧玉扳指，玉色通透，却比不过主人的温润翩翩。
而林骥沧被她从棺材里挖出来时，陪葬无数，唯独少了这枚扳指。
若林骥沧逃窜回国，重回林家，没道理林九仍随身带着象征遗物慰藉的玉扳指。
此行已经有了答案，铃木雅子一笑，挑眉将扳指递了回去。
她看向林九，起身说道：“林小姐再难纵马骑行，却是可惜了。”她回头看了一眼愣住的林九，轻飘飘笑语：“毕竟，骥沧君的马术那样惊艳。”
“我们还会再见的，林小姐。”
说罢人已经不见。其宗怒目而视，回头看向林九的眼神带着担忧。
当年林九被人绑在受惊的马背上，林骥沧纵马追去，从马上救下惊惧哭泣的林九。本来已经无事，却不想林骥沧骑来的骏马突然发狂，林骥沧身死，林九被踏断双腿。林家大乱，虽有林伯等人殚精竭虑，又有孙家帮扶，却还是沉寂了一年多才有起色。
那时人事忙乱，即使知道了此事与日本人有关，却终是苦无证据。待回过神来，铃木雅子早已经远渡重洋。
其宗走近，躬身低语道：“咱们回吧，九爷。”
林九怔楞不语，其宗这才发现，数九寒天，林九的额间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大惊，伸手晃了晃林九僵硬的身子。
林九晃过神，嗓音有些沙哑，转头看了一眼其宗，又扫了一眼屋子，像是松了口气。将扳指重新用绳子穿好挂上了脖子。
她看了看其宗，点了点头。把那个来前似有所觉，却可怕又大胆的猜想强制性的驱逐出脑海。
可惜，有的念头一旦起了，便如同燎原大火，再难熄灭。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铃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