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北平林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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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火车上的时间里，锦瑟渐渐接受了自己已经摆脱往日噩梦的事实。
她叫林羡，不是锦瑟，不是丫头，她有正常的姓氏，有长者许以美好祝愿的名字；她是林家九爷的义妹，不是被酒鬼卖掉的女儿，不是怀香苑里的妓/女。
林九从她的只言片语中大概了解这个女孩儿未能言尽的前半生。娘早逝，养父是个没心肝的，十三四岁被卖进妓院挂牌接客，又得了花柳流落街头。
林九看着半躺在床上乖乖喝药的林羡。
她才十五岁，这样年龄的女孩家，正该不识愁滋味，仿佛被全世界的最温暖的阳光和最美丽的花朵包围着一样长大。可眼前的女孩儿羞怯乖巧，寡言沉默，实在惹人心疼。
愣神间林羡碗里的药就见了底，林九适时递上一盒子糖果，是其光的父亲林伯给她常备的。见林羡不明所以，说道：“这药苦的很，吃块糖缓一缓。”
林羡有一瞬的恍惚。她从小到大，有人治病就是好的了，谁还会关心喝的药苦不苦。她心里热热的，从眼前的糖盒子里捻了颗不起眼的黑乎乎的糖果填进嘴里。
“……”这个糖怎么也是苦的。
喝完药无所事事，林羡倚在床上看林九。
从头到脚，从左到右，甚至把轮椅和书皮看了个仔仔细细。最后视线挪到林九的腿上，林羡实在忍不住，又叹了口气。
贼老天，真是不开眼。
林九在一旁乐了，合上书本，转着轮椅靠近。问道：“怎么又叹气？”
林羡支支吾吾，犹豫了半天，还是没问出口。
林九笑，从一旁拿了苹果慢慢削着，缓缓说道：“快到北平了，日后你我结义相称，家里的事你也有些要知道。”
安抚的看了一眼有些不安的林羡，又说：“咱们家虽不是什么世家望族，祖上却也出过几个太医，医药为立家之本。现下兵荒马乱，药品是紧俏儿物事，林家尚有势力，足以自保。”
苹果皮一圈一圈的落下，林九继续说道：“家里只有一位老爷子，族里人并不住一起。老爷子最疼女儿，你不用担忧。”
林九将苹果递给林羡，拿帕子擦了擦手。看林羡心事重重的模样，又笑了，指头戳她皱紧的眉心，说：“眉头皱这么紧，小小年纪怎么苦大仇深的？”
林羡拿下她的手，仍皱着眉，有些难过的问：“九哥的腿，治不好了吗？”
林九沉默须臾，温声说道：
“治不好了。”
这时其光敲门走进车厢，躬身说道：“九爷，其宗来了。在您的包厢候着。”
林九点头，嘱咐林羡道：“你好好休息，我去去就来。”又对其光说：“你在这里照顾好小小姐。”说罢转着轮椅出了房间。
林羡倚在床上，打开林九放在床边的书。扉页上瘦金的钢笔字龙飞凤舞。
“林玖月”
林羡摸着几个字，愣愣出神。
其宗是林九上火车前吩咐来的，忙着照顾林羡，一时也忘了。
其耀和其祖在外面守着，其宗递上一盏茶。林九轻叩茶盖，抿了一口，道：“等到了北平，吩咐下去，派些人手接替孙家，继续找张家小少爷。”
其宗应是。
林九又问：“日本那边安排的如何？”
其宗答：“都妥当了，大部分还是充作学生，不过军方医院里已经有少数人安插了进去。还有过完年的复诊，也都安排妥当了。”
林九点头，波澜不惊的笑道：“日本人最相信的只有日本人。”放下茶盏，又说：“咱们这趟出来谈生意，别的事不用让老爷子知道。”
“九爷放心。”
林九转着轮椅往窗户边走，其宗忙上前推着。
窗外秋意正浓，满目苍凉唏嘘。林九摸着手上的玉扳指，神色莫名。许久问道：“小小最近怎么样？”
想起小妹，其宗又笑，说道：“快生了，王婶儿说怀相不错，李家小子最近坐卧不宁，就等着当爹呢。”
林九想起以前身边的小丫头，眼中一片柔和，说道：“是该这样。”
林羡喝了药，没一会就犯了困。迷迷瞪瞪的，感觉有人从手中抽出了书。又闻到冷香，便睁开了眼。
林九面不改色的收回打算捏人鼻子的手，一本正经的说：“懒丫头，咱们该下车了。”
林羡偷笑，下颚细小的疤痕也随之变得生动起来。
北平到了。
出了车站，早有人在等着。没一会便到了林家。林九吩咐人把林羡安置在自己屋子旁边，又让其祖去准备火车上没有的药材。自己带着其光三人去了林老爷子房间。
林府老宅早些年就闲置了，现下大部分时间是锁着的。林家人搬进了洋楼，林老爷子的房间在二楼走廊尽头。林九出事的时候，林老爷子让人动工把楼梯砌出一道斜坡，方便她上下。林九嫌麻烦，索性将房间搬到了楼下。
其光推着林九，叩响了林老爷子的门。
无人应声。
林九清咳一声，装作不在意，对其光道：“你没告诉老爷子我今儿回来？”
其光憋笑，配合着说：“哪能呢，老早就告知父亲了。”
林九长哦一声，说道：“那八成是和林伯上街去了。正好，小爷路上颠簸这么久，累得很。”又故意朝门里扬声道：“其光，从湖南带的零嘴儿搁我那去，只把几本新书给老爷子送去就成。”
其光哎一声，“得嘞！”
一众人憋着笑，刚欲转身。门里就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吆喝：
“小兔崽子，给我回来！”
进了屋，林九惊讶一声：“呀老爷子，您在屋里呐？”
林老头轻哼，摸了一把白须，也不拿正眼瞧她，逗着笼中鸟，问道：“差事办齐全了？”
“是，您放心。”
林老头放下鸟笼子，走到她面前，端详了一会，皱眉道：“这湖南你去了那么多回，怎么每每都又瘦了？”
林九无奈，捏着自己的圆润下巴，说道：“我的老爷子，您这什么眼神儿？孙女明明胖了一圈。”
林老头瞪她：“我说瘦了就瘦了，不准跟我犟。”又回头对一旁站着的身穿长褂的男子吩咐道：“世章，吩咐厨房。”
林伯笑着上前，说道：“早就吩咐下去了，老奴一会儿再去看看。”又转身对林九道：“九小姐去外头这么多回，老太爷还是担心的像什么似的。您就乖乖听话吧。”
林世章自小跟在林老爷子身边，那会清廷还在，家生奴才见惯不惯。尽管后来清廷灭亡，林世章依旧改不了自称。林九无法，只带着光宗耀祖四兄弟上学做生意，把他们当兄长弟弟。林七爷，也就是林九的嫡亲兄长去世后，爷孙俩相依为命，家里家外也多亏林世章忠心耿耿的帮忙打理。是以林九十分尊重这位老人。
林九笑着点头，说：“林伯，糖盒又快吃完了。”
林伯笑的更加和蔼，说道：“有，老奴这里多得是。”
林九应声，想起林羡，随即让其光三兄弟先出去拿这月的账本。房里只剩下爷孙和林伯三人。
林羡的以往，只有其光和自己知道，孙少爷勉强也算一个。林九并不想让过多人知道，只告诉林老爷子林羡是在湖南办事路上遇见的，着实怜惜，便收做了义妹。
林老爷子倒是没有多话，医者仁心，何况人老了就更容易心软。便说等林羡身体好了，让林九带来见见。
林羡在林家安稳的住了下来。林九每日给她诊治 ，药浴，虽不能事必躬亲，却也定在一旁看着。林家什么药方药材没有，忙活了三个多月，林羡的身体总算好全了。
随之而来的，一九三五年也到了尾声。
除夕那天晚上，林九带着收拾一新的林羡前去见了林老爷子。林老爷子打量着，眼前的女孩儿唇红齿白，羞怯少言，说话间吐气如兰，眼波流转。年龄虽小，身上却已有挥之不去的哀婉之意。想来也是受过生活嗟磨，识得人间愁滋味的。
林羡奉上自己养病时绣的一双软鞋垫子，一手湘绣很是漂亮。林老爷子一生不说金尊玉贵，却也在京城里见惯了好东西。这礼不重，却恰到好处的合老人心意。林老爷子笑着接过，给林羡带上一只成色上好的碧玉镯子，不许林羡推脱。转头对林九道：“这闺女比你这兔崽子惹人疼，看看你，哪有一点娇娇的样子！”
林九笑眯眯，回道：“这是我妹子，老爷子，您可不能和我抢！”
林老爷子虽然嘴上埋怨，心里却知道林九始终无法释怀兄长代自己命丧的事实。这些年林九剪去长发，终日男装示人，凭一己之力支起林家，就是要继承兄长遗志。林老爷子又是心疼，又是骄傲。
老林家即便是女儿，也没有一蹶不振的窝囊废。
光宗耀祖兄弟在院子里放了烟花，林羡在一旁看的心动。林九递给她火柴，鼓励她也去放着玩儿。
林羡看着眼前火树银花不夜天，耳边鞭炮声贺年声不断。这种再平常不过的喜悦几乎让她落下眼泪。她回头去看在身后静坐而笑的林九，几乎一霎间认定了此人。
后来明小少爷带林羡也就是于曼丽去世界各地看过无数烟花，终究还是比不过眼前。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北平林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