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锦瑟无端 ...
-
一九三五，农历乙亥年。湖南。
怀香苑门前停着一辆黑色派克汽车。有好事的人驻足观看，只见司机小跑下来开了后车门，一身着长衫的男子带着金丝眼镜弯身下了车。还没等人看清其面目，又躬身朝后，将车里另一人抱了下来，稳稳的放在司机拿出的轮椅上。
人们这才看清，轮椅上的男子西装革履，颈上围一圈围巾，身量纤瘦，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却见那轮椅上的小爷笑着说：“都说湘女多情，大孙子，你也跟小爷我一起来见识见识。”
原来是不知哪来纨绔。人们嗤笑几声，没了看下去的念头。
那长衫男子皮笑肉不笑，扯着嘴角回敬道：“再叫一声大孙子，爷保证明儿你就锁在老林家出不来。”
林九白他一眼，道：“没劲。”
孙少爷笑，推着轮椅进了怀香苑。
香气扑鼻的鸨母挥着手绢就上来了，喜笑颜开地招呼道：“哟，林九爷来了。自打去岁您来，咱们玉兰可念的紧呢。”
“爷今儿带兄弟来见识见识，待会人来了，直接带去屋里就成。”
鸨母连连应是。
玉兰屋里香气袅袅，美人一袭天水碧的旗袍，懒洋洋的歪在榻上。见人进来，也不抬眼，吐出一口烟，红唇轻启：“九爷来了？妾还以为你在京城花香迷眼，忘了湘江的玉兰。”
林九笑嘻嘻的说：“好姐姐，弟弟哪敢？”
美人看了一眼林九身后的长衫男子，轻哼一声，道：“原来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你这冤家，好生凉薄。”
林九自觉倒了茶水，递给身后人一杯，闻言又笑：“好姐姐，莫要再打趣弟弟。待会人来，还要姐姐多担待。”
玉兰起身，横他一眼，娇娇袅袅的进了内室，抱出琵琶闲闲拨弄。这时丫头引着另一男子进了来，玉兰挥挥手，使那丫头下去。
林九放下茶盏，孙少爷便推着轮椅进了内室。而后来的男子一改适才在外的荒诞模样，也正色进了去
玉兰插上门，坐在外厅，轻拢慢捻奏起琵琶，不时清唱。
林九把玩着玉兰的玉镯，低声道：“人给你带到了，长话短说。”
苏珂颔首，道：“湖南地下党二号小组谷雨，向惊蛰同志传达组织命令。”
林九正坐，“惊蛰听命。”
“湖南事宜暂由一小组负责，你回北平保持常态，静候命令。”
苏珂又看向孙少爷，说道：“孙同志，欢迎你加入组织。从今日起，你的代号为景泰。组织命令你前往延安。月后再回湖南待命。”
孙少爷肃立，道：“是。”
三人又说了几许，此时玉兰走进来，扬声道：“哟，这位爷气性好大，玉兰弹得不好，没得污了您的尊耳！”
苏珂反应过来，装作气急败坏，大声呵斥：“好个不识好歹的小娘们！林九，你这小情儿本少爷无福消受，还是林少爷自己留着吧！”
说罢递了眼神给林九，拿着帽子气冲冲的走了出去。
林九作势砸了茶盅，听闻动静赶来的鸨母险些被泼一身。看着正给林九顺气的玉兰，问道：“我的姑奶奶，你这是作什么妖？”
林九抓住玉兰的手，骂道：“说她做什么，那孙子不知死活，由他去！”见鸨母点头哈腰，便装作不耐，说道：“罢了罢了，白白扫了兴。”
回首对玉兰道“好姐姐，下回我再来看你。可莫要再瘦了。”又对身后垂首的孙少爷道：“愣着干什么，走了！”
甫一上车，孙少爷便低声问：“虽说妓院足够掩人耳目，可毕竟人多眼杂。何况，那个玉兰可靠吗？”
却见林九目不转睛的看着窗外。孙少爷顿时气闷，刚想说些什么，只听林九对司机说道：“其光，跟着那两人。”
车子慢慢开着，只见两个大汉随意将担架上的女孩扔在街角落，骂了一声晦气，嘴上不干不净的离开了。
“停车。”
夜色渐浓。路边支起几张小摊，灯火渐起，看上去竟比白日里更热闹上几分。人们来去匆匆，时而有驻足，却也很快离开。
这是乱世。
林九转动轮椅，弯腰抱起了奄奄一息的女孩。锦瑟双眼模糊，来不及看清来人的脸，却记住一身冷香，很快昏了过去。
林九转过身，就见孙家少爷摇头晃脑，一脸坏笑。“都是英雄救美，可咱们林九爷却也不是英雄啊。”
林九懒理他，在其光的帮扶下上了车。怀中抱着锦瑟，后座显然没了空位。孙少爷只得认命挪了位置。
“直接去车站。”孙少爷道。
林九抬眼，略有些惊讶，问道：“这么急做什么？好歹回去吃顿散伙饭。”
孙少爷取下眼镜，掏出手帕细细摩挲，笑说：“有缘再聚。”
林九沉声不语，许久，看着后视镜里孙少爷的脸，道：“兄长此一去，再相见怕是难了。务必保重自己。”
孙少爷回望。
“你也是。”
说话间车停了下来。
孙少爷重新带上眼镜，转身下了车。原想洒脱离开，未走几步，复又折返。车窗落下，孙少爷踌躇不语。最后还是张了口：“林九，我现在孑然一身，唯一放不下的只有一人。”他声音低沉，几乎要与夜色相容，“孙家再不复往日势力，只求你看在往日情分上，帮我继续寻他。”
林九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孙少爷说的是谁。看着眼前的人，点头道：“你放心，我林家一日不倒，自会帮你寻他一日。”
犹豫几番，又问道：“可他杳无音讯十多年，兄长……”
孙少爷摆手，止住林九未尽的话头。一字一句仿佛誓言：“我答应过的，我在哪，他在哪。如今，我却已经失约十多年了。”
林九看着他，眼前人声音沙哑低沉，一身长衫一副眼镜，哪里还有当年京城孙大少的半丝张扬神采。
“保重。”
“保重。”
锦瑟是被一阵阵颠簸弄醒的。
她醒来的时候，火车正隆隆驶向北平。包厢里窗帘被拉开，阳光温温软软的铺陈开来，映得整间屋子也仿佛暖和不少。
“你醒了？”
锦瑟转头看向出声的人。西装笔挺，帽子随意放在一旁，手边还拿着一本厚书，除了身形纤瘦，活脱脱一个富家公子官家少爷。
只可惜了…
锦瑟不知为何竟有些惋惜。眼前人这样好，玉人儿一样，却不良于行。
林九笑问：“你叫什么名字？”
锦瑟不答，却说道：“多谢你。”她看林九仍是双目温和看着自己，不禁有些不好意思，又答道：“锦瑟。”
林九靠近床榻，安慰道：“你的病虽麻烦了些，却并不难治。我家世代行医，定会治好你。”
锦瑟垂下眼睑，柔声道：“少爷好心，这脏病，锦瑟只怕污了少爷的手。”
林九握住锦瑟的手，笑着说：“我都不在意，你胡乱想些什么？”又问，“你姓什么？”
锦瑟摇头，即便无姓无根，也无论如何不想一辈子带着那个畜生的姓氏过一辈子。
林九思忖许久，靠近摸了摸眼前这女孩儿的头，声音越发柔和。 “若你不嫌弃，便叫我一声哥哥姐姐，随我姓林，如何？”
锦瑟有些懵了，一时反应不过来，愣愣的问道：“姐姐？”
林九笑出声，看了看眼前脸红的女孩儿，说道：“是，姐姐。”又说，“在外，你只管叫我九哥；在家，随你喜欢叫什么都可以。”
“常羡人间琢玉郎，天应乞与点酥娘。日后没有锦瑟，只有林羡。你可喜欢”
锦瑟点头，不觉流下眼泪。
“喜欢，很喜欢。”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锦瑟无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