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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八章 “……身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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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体已无大碍,就是精神受到了相当大的打击……”
尼迦提猛地抬头,不知不觉间,他竟然走到了杜离的房间外。由他亲手上了锁的房门虚掩着,不知被谁给开了锁。本应只有杜离一人躺着的厢房里传出了另一个声音,在万籁俱寂的夜中格外清晰。
虽然仰阿莎与邢晖之间的约定并没有提及杜离,但在杜宇嫌疑未脱,仰阿莎暂离帮会的情况下,这个少年毫无疑问地成了邢晖手中的一个筹码。因此在邢晖的授意下,尼迦提便将还在昏迷中杜离也锁进了房间。
尼迦提垂手去摸,钥匙仍安然放在荷包中。
里面的人,是谁?
他推开雕花的木门,门轴转动发出吱呀的响声。门内,一个黑衣长发的身影背对着他坐在杜离的床畔,听见尼迦提推门而入的声响,转过了头。
一张非常平凡的脸,但尼迦提可以确定他从未见过这张脸。
“这位朋友是谁?”
尼迦提微微地眯起了眼,冰蓝色的眼眸中带上了几分警惕。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这个人的背影有几分熟悉,仿佛曾经在某个帮会之外的地方见到过。
非常可疑。
既已经发生了行刺之事,就代表有人想对帮会动手,混入奸细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帮会大夫,沈南星。”
长发的万花轻轻点头致意,绽出一抹和善的微笑。但在幽幽烛火的映照下,不知为何透出一种诡异阴森的生硬感。
“帮会大夫吗?在下似乎从未见过沈大夫?”
尼迦提小心翼翼地斟酌着语气,既不太过直白以免冒犯对方,又适当地表现出些许的压迫以作威慑。
沈南星偏过头,长袖一甩,也没见任何取物的动作,一个小小的物件就神奇地在空中划出了一道弧线,向着尼迦提飞去。
尼迦提将它一把抓住,摊开手,一枚小小的令牌躺在他的手心。
这样的令牌,每个正阳楼的成员在入帮时都会得到一块作为身份的证明,上面分别镌刻着浩气盟和正阳楼的徽记,以及持有者所属的分堂。
但尼迦提现在手中握着的这块令牌,除了一个正阳楼的徽记之外,再无其他。
“这令牌,似乎少了些什么?”
“某是中立,所以令牌上并无浩气标志。”
然这令牌其实并不是什么稀罕玩意。尽管退帮时需交还令牌,战时牺牲帮众的令牌同伴也会尽力回收,但若有心,收一块或仿一块,都不是什么难事。
“是吗?在下入帮时间尚浅,不知沈大夫是早先入的帮,还是在下之后入的帮?”
“某没记错的话,应该是五年前,因只是挂名,某没有所属的分堂。某平日不在帮中效力,此次是受了帮主的托付才回来看看,副帮主不认得某也是情理之中。”
仿佛能够读心一般,沈南星将尼迦提预备要问的全都一股脑地和盘托出。
尼迦提闭上眼,帮会名册中的条目在他脑中浮现。五年前、中立、无所属,确实有这么一条,条目里记载的名字是——沈南星。
“原来如此。”微微点头,他将令牌抛回,认可了沈南星的身份,但疑点并没有完全消除。
“沈大夫怎么在这?”
照理来说,被软禁在此的杜离是不得接受任何人探视的,更不提门还上了锁,这个大夫是怎么跑进来的。
“杜宇醒了,听说了事情的经过,有些担心小徒弟,让某来看看他。钥匙是左堂主给的。”
一枚小小的黄铜钥匙在尼迦提眼前一晃,又很快被收入掌中。
“不早了,某该看的也看过了,该说的也说过了,这就不叨扰了。”
说罢,沈南星转头,对着缩在床角的杜离嘱咐安慰了几句,起身作揖告辞。
这个人在避免与自己接触。
擦肩而过的一瞬间,这想法如同被燧石打出的火星般从尼迦提脑中一闪而过,又迅速熄灭。
“钥匙。”
最终,他只生硬地从口中迸出了两个字。
“某是从左堂主处拿的,要还也自然是还给左堂主。”
说完,沈南星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厢房。
吱吱呀呀,木门打开复又关上,随着沈南星离开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某种古老而恒久的忧郁伴随着沉默,在这一片熔金般的昏黄烛火中蔓延开。
尼迦提静静立在原地,剔透如琉璃的眼眸凝视着杜离,目光却穿越了时间与空间的隔阂,落在了蒙尘的记忆中——
长夜、烛火,为罪恶感所缚的少年孤独地蜷缩着,惶惶不可终日。
太过相似的场景,让尼迦提几乎要以为,他的灵魂被从躯体中剥离开,回到了十年前的自己面前。
那是尼迦提二十多年的人生中,最痛苦的一段时光。
没有父母,没有亲人,没有名字。
自记事以来,他就同一群马贼一道,混迹于极西之地的荒漠中。
没有人知道这孩子是哪里来的,也没有人知道这孩子是怎么长大的。但总之,他就在那样恶劣的环境之中生存了下来,学会了驾驭骆驼冲下沙丘,学会了在一片沙海中辨认马队的足迹,学会了无声无息地接近篝火堆边的猎物,学会了挥动弯刀在骑行中割下旅商的头颅。
马贼告诉他,在这个贫瘠的荒漠里,只有掠夺,才能生存下去的唯一法则。
多么浅显易懂的道理啊,连马贼都明白,他自然也很快就明白了。
就像沙狼只有靠吃黄羊才能活下去一样,他和马贼们,也只有靠抢劫才能活下去。
没有什么不对啊!
惨叫与马嘶在耳边回响。
没有什么不对啊!
表情扭曲的头颅漫天乱飞。
没有什么不对啊!
温热猩红的血浇了一头一脸。
一切一切,都没有什么不对,只是为了要活下去而已。活着的东西想要活下去,不是非常自然、非常正常的事吗!
然后,官府派来的军队来剿灭马贼了。
官兵们打进马贼营地的那天,他因为偷了一块饼,被马贼们倒吊在马厩里鞭打。这是常有的事,但官兵却因此误以为这孩子是马贼绑来的人质,所以将他放了下来,带回军营,最终托给了遥远绿洲的牧民领养。
善良的牧民以为他不会说话,是马贼虐待所致。他们以为这个孩子吓破了胆,把过去的事情全忘了。
他们教他说话,告诉他各种各样的道理,带着他在夜晚的篝火边唱歌跳舞。他们给他起名尼迦提,告诉他,官大爷是你的救星,救你脱出马贼的魔爪,总有一天,你也能成为别人的救星,将别人从苦难里救出来。
然而,被教会了人伦道德的他,直到这时才终于意识到,原来自己是个杀人犯、是个强盗,犯下了累累重罪,连畜生都不如的恶棍——
他不应该被拯救,也没有资格去挽救别人。他的结局,应该是与那群马贼一样被官兵乱刀砍死,然后堕入地狱,永世受苦。
那是他一生中最痛苦的时光,直到现在也依然是。
在懂得什么叫做是非之前已犯下不可饶恕的恶,罪恶感与恐惧感自那时开始便不断不断不断地日日夜夜缠绕着他,刺耳的凄厉的疯狂的惨叫在他的脑中他的耳边萦绕回响着,无休无止、连绵不绝。
他将自己关在橱柜中,在那个狭小的黑暗的封闭的空间内,他看见了那些曾经被他割下了头颅的人,还有那些被官兵们处决了的马贼。他们在燃烧着熊熊烈焰的地狱中对他招手,斥责他、嘲笑他、质问他,告诉他终有一天,他会在地狱被偿以数倍的刑罚。
于是他更加不愿离开橱柜,更加不愿与牧民们交谈。他害怕被追查出真相,害怕被官府带走处刑,害怕死后堕入地狱。
而后,在他将要踏入十四岁的那年,传教的阿罗缓路过此地,听闻了牧民的请求前来开导他。同样以为他是回忆起马贼恶行的阿罗缓告诉他,人性本就善恶兼备,明暗俱全,告诉他为恶只是受到了贪魔的蛊惑,告诉他皈依明父,修得明性,便得以复归明界,常受快乐。
于是他终于从橱柜中走了出来,随着阿罗缓来到明教,在明尊像前跪了整整一夜,磕了一千个五轮至地礼,最终成为了明教最最虔诚的信徒,琉金旗大弟子,尼迦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