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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九章 “白炎大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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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炎大人……”
怯生生的少年嗓音将尼迦提从幻境般的记忆中拉回,杜离正靠在床沿,神色虽愁云惨淡,气色却好了不少,应是沈南星替他施了针疗伤的缘故。
“怎么了,杜离?”
“我听沈大夫他说……师父他……呃……情绪不太好,”杜离故作轻松地问着,游移不定的目光和微微颤抖的身躯却出卖了他内心的不安,“我……能不能去看看他?”
“可以。”与邢晖的谈话仿佛一根刺般横亘在尼迦提心头,见杜离这幅如履薄冰的模样,他心中不知怎么地竟生出些许愧疚,“明天我同你一起去。”
次日,也即仰阿莎与邢晖约定的第二日,尼迦提带着杜离来到了牢房门口,正遇上沈南星提着药箱离开。点头示意,错身而过时,尼迦提再仔细去看,却怎么也寻不见万花昨夜给他的诡异之感。
是因为当时自己心中有事,外加烛影晃动的缘故么?
尼迦提望着那长发飘飘的背影,陌生的熟悉感仍丝丝缕缕地纠缠在心头。
牢内隐约传来呜呜的哭声,大约是杜离见到了师父,终于绷不住了吧。因想着给这对师徒一些独处的时间,尼迦提让杜离先进了牢房,自己在门口询问守卫。
“他自己也什么都不肯说?”
尼迦提颇感意外,他原本以为,就算寻不到证据,从杜宇口中也应该能获得一些线索。
“是,几个堂主都来审过,杜宇只一个劲地说自己没有行刺。至于当时去了哪里、干了什么却是怎么也不肯交代。”
“用刑了吗?”
“这……倒是没有,几位堂主说没什么意思,真要用刑逼问出什么来反倒不敢信了。”守卫挠了挠头,“我说副帮主,这个,真的是右……杜宇做的么?”
看守杜宇的守卫是尼迦提为防私下虐待而挑选过的,对此事的态度尚算中立。
“不好说,”尼迦提拍了拍守卫的肩,“仰阿莎还没有回来,你也别多想,做好本分就行了。”
“是。”
话虽如此,仰阿莎那边,恐怕也是希望渺茫吧……
尼迦提在心中叹了一口气,虽劝着别人不要多想,他自己却无法不去想。
“被捧得越高,就越容不下污点……么……”
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尼迦提刻意将牢房门推得吱嘎作响,以提醒牢中会面的师徒。当他下到狱中时,果然两人之间已经结束了对话,杜离正蹲在栏边,低低地抽噎着。
“几大堂主全部来过一遍之后,接下来是副帮主吗?”
杜宇看上去倒是相当平静,戒具加身仍镇定自若,仿佛他还是那个仅次正副帮主之下的右堂主而非刺杀帮主的疑犯,所处之地亦非肮脏的牢房,而是帮会的议事厅。
“杜离,你先去门口等着,我有些事需要单独与你师父谈谈。”
杜离犹豫片刻,随后对两人行了个礼,转头离去。
“我已经说的很明白了。”待到杜离的身影消失之后,杜宇首先开了口,“我只能告诉你我没有行刺帮主。至于战时我在哪里、干什么,我是绝对不会说的。”
“你……”尼迦提被他的先声夺人噎了一下,“这是何必?”
“没有做过的事我不会承认,”杜宇坐在一堆稻草上仰视着尼迦提,“但为了……总之那时发生的事我绝不会说。”
“这样子服不了众的。”尼迦提因杜宇的不配合烦躁地吐了口气道:“能找到的证据全都指向你,你却只告诉大家你是无辜的,这件事有内情,却不肯说出内情是什么。你叫我如何去查,如何给你清白?”
“呵,几位堂主也是这么说的,”杜宇虽勉强扯起嘴角,脸上却是掩饰不住的困顿,“多谢你们的信任,但我已经决定守着这个秘密去死了。”
当啷,什么东西落在地上的声音,伴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远去。
“唉……”直到这时,杜宇才彻底松下,苦笑道,“别的倒是无所谓,唯独杜离这个孩子啊……”
杜宇二十五,杜离十七,虽是师徒关系,单看年龄也只差了八岁。平日杜宇这么老气横秋地叫着,尼迦提总少不得打趣几句,此时,他却是笑不出来。
“昨夜……帮主已经和我提过此事,我会将他收入门下,代为照顾的。”
“是吗,有劳了。”杜宇仿佛在交代后事一般,“杜离这孩子命苦,你好好待他。”
“我知道。”尼迦提点头。
“有件事得和你说明白。”见尼迦提应得诚恳,杜宇的表情缓和不少,“我以前告诉你,这孩子体弱,是因为小时候医治不当吧?其实不是。杜离身体那么差,其实是因为他曾被天一教用来试毒。”
“天一?试毒?”
从前五仙教内乱闹得江湖沸沸扬扬,尼迦提那时虽还在明教修行,入世之后倒也听得一些只言片语。只是他从未想过,原来那场只存在于见闻中的灾祸,竟有活生生的受害者存在于身边。
“那时天一作乱,苗疆境内到处都是被尸毒侵染的村庄,尸人到处游荡。”
杜宇闭上眼,虽已过去数年,当时遍地疮痍的惨状仍历历在目。
“某天有消息说发现了一个天一教据点。我们攻进去的时候,恰好遇上天一祭祀正在进行蛊祭。那年杜离……九岁吧?绑在祭坛上,脑袋已经被开了一道缝。”杜宇用手划过脑门,比出切割的手势,“后来我们才知道,这个村子原来已经被天一教占据了将近四年,村民全都沦为他们研究毒蛊的对象,一个个地死了。杜离是那个村子里最后一个村民,如果那天我们再迟上半刻,那么这个村子就真的被天一教祸害地一个不剩了。”
当时,杜离不仅前额被划了一长条伤口,身体也因久居瘴气侵染之地而中毒,更别提天一教在他体内种下的毒蛊。年仅九岁的孩子,被摧残到用奄奄一息来形容也不为过的地步,着实让人心疼。
“原来……”听闻真相,尼迦提惊讶地几乎说不出话,“原来那疤是……”
平日里,杜离总是用长长的刘海或头带将前额遮住,几乎从没见他露出过额头。尼迦提也是昨日才看见那伤疤的,当时未作多想,现在杜宇提起,方知其中还有这么一段旧事。
“那伤本是可以不留疤的。”杜宇亦是唏嘘不已,“大概是被献祭留下的心结,救回来之后只要一有人想看他额头的伤,杜离马上就会抵死挣扎,简直像要他命一样。所以最后只能靠补天诀调理他的身体,额头伤口因为没有得到过什么有效治疗,才留了那么一道疤。”
“难怪他当时反应如此过激,我原以为……”尼迦提恍然,随即保证道,“杜离交给我,你尽可放心。”
“那就拜托了。”
“我该走了,你……多保重。”
“你也是,白炎。”
两人郑重而平淡地道了别。尼迦提在转过拐角之前最后看了杜宇一眼,日光从牢房狭小的透气孔中斜斜射下,照出一室扬尘的同时,给这个落魄的囚犯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为了自己的信念而死,无论如何……是值得尊敬的。
如果他没有说谎的话。
沿着阶梯来到牢房门口,尼迦提意外地看见先前已经离去的沈南星,此时竟不知为何又转了回来,正半佝着身子在安慰杜离。
“沈大夫,你这是?”
“哦,副帮主,”沈南星直起身子,向他投去一个人畜无害的笑容,“方才我是去给杜宇煎药,现在药好了,我拿过来。”
又来了。
那种……诡异的生硬感。
沈南星的手中确实端着一个正冒着热气的粗陶碗,但尼迦提却在连自己都不知道理由的情况下,莫名地对这个素无深交的大夫产生了敌意。
“沈大夫倒是对杜宇十分尽心。”
他勉强客套。
“毕竟我们是一见如故的挚友,”沈南星用空余的左手挽起了鬓边的长发,道,“我对他有信心。”
“是吗?当下的情况对杜宇而言相当不利啊。”
究竟是哪里不对呢?
“那也不能放着伤病不去治疗,”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说着这话时,沈南星的目光朝着杜离脸上转了转,又很快与尼迦提对视,“请让一让好吗,副帮主,药要凉了。”
“请便。”
尼迦提让出一步,目送着沈南星顺着阶梯一步步没入牢房的阴影中,越发觉得那背影似曾相识。
“白炎大人,我师父他……”
杜离的声音打断了尼迦提的思索。方才在牢中,杜离显然没有听从尼迦提的话,而是悄悄在一旁偷听,直到听见了杜宇说要为了那个秘密去死,才情绪失控,慌张跑走。
“走吧,回去好好睡一觉再说。”
对着门口的守卫嘱咐了几句,尼迦提将牢房拐角处捡来的补天笛还给了杜离,拉着少年,离开了监狱的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