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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七章 尼迦提推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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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迦提推开书房门时,邢晖正皱着眉头,在豆大的烛火下读着一叠信纸。听见推门的声音,他抬起了目光,对着尼迦提点了点头。
“找了好几个当时在附近做任务的中立,完全没有线索。”激战、负伤、调查、安抚,接连不断的事务让尼迦提脸上带着几分疲惫之色,“帮里的人好像已经认定杜宇是刺客,为了防止他们做出过激行为,我已经限制了牢房的出入。只是有不少人认为我与杜宇有交情,为避嫌不应插手此事。”
不知为何,正阳楼帮众的凝聚力,要远远高于浩气盟内的其他帮会。这固然对帮会的发展极为有利,但一旦发生某些意外,比如此次刺杀事件,那么处理帮众态度的工作就会变得非常棘手。
尼迦提上任不过小半年,对正阳楼的种种往事历史并不十分了解,纵然有副帮主之名,他在帮中的主要任务也不过就是带队作战而已,要说什么心腹、党羽、声望、话语权,他平日里是从不计较争取的,此时做起安抚工作,自然是比较吃力。
“那么白炎,你觉得呢?”邢晖将那一叠信纸放在案上,透过昏暗的烛光注视着尼迦提的眼,“你觉得,杜宇会是那个刺客吗?”
“希望不是吧。”尼迦提叹道,“他……不像是那样的人。”
他不否认那些帮众对他的指谪——确实,在此事上他偏向杜宇,但同时,他所偏向的,却又不全然是杜宇。
在这共事的小半年之中,尼迦提能够感受得到,杜宇对于浩气盟、对于正阳楼,充满了热忱与景仰。这个苗疆人相信着正义,相信着浩气,以严格的规范律己,让他能够更加接近他所相信的正义。
何其相似啊,自己与杜宇,正以相若的方式,追逐着名为信仰的目标。
那份认同感,让尼迦提不愿意想象杜宇竟然无声无息地背叛了原本的信仰。他不相信,也不希望“信仰”这种东西,被如此轻易地背叛和颠覆。
“是啊——”似乎是被尼迦提所感染,邢晖也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叹了口气,“这么些年,杜宇为帮里出过不少力。他确实不像是那样的人,只可惜……”
“没有直接的证据。”尼迦提接过邢晖的话,“或许仰阿莎她……”
虽然这等于承认自己的无能,但尼迦提还是由衷地希望能有确凿的证据,去洗脱杜宇的罪名——不论是借由谁的手。
“仰阿莎查不到的。”邢晖摇了摇头,神情颇为无奈,“白炎,你应该知道,我手下有一支暗卫。据点战的时候暗卫是在场的。我将他们派去保护几位核心成员的安全,但是他们也不知道杜宇出了城门后究竟去了哪。哪怕事发之后,我也还是派了暗卫去查,但是,”他将那叠信纸扬起,甩出哗啦啦的声响,“这是他们发回的报告,目前为止,一无所获。明面上有你和几个堂主在查、暗地里有我的暗卫在查,这样都一无所获,仰阿莎一个姑娘单枪匹马,能查到什么线索呢。”
“那么,”尼迦提接过报告翻看,却发现这长达数页的报告均是用无法辨认的密语写就,只得将报告又还给邢晖,“杜宇就会作为叛徒被处刑吗?并没有确切的证据证明杜宇就是刺客,将他驱逐不行吗?”
这支暗卫属私兵,只效忠邢晖,而不属于帮会,因此用只有邢晖能看懂的密语传信也并不奇怪。尼迦提虽有些好奇为何一无所获却还写满了数张信纸,但想到或许暗卫将其他需要禀报之事也一并写在了信中,便没有再提。
“是的。”邢晖将那一叠报告拍回案上,“如果是别人的话或许可以以驱逐了结,但杜宇……唯独杜宇,不行。”
迎上尼迦提疑惑的目光,邢晖思考了片刻,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一般,缓缓开了口:“白炎,你来中原也只有一年多的时间,我们正阳楼的历史,你应该还不清楚吧?”
声音顿了顿,见尼迦提点头,邢晖便又继续说了下去:“正阳楼的前身,是两个江湖门派的联合。这两个江湖门派分别称为正光门与阳武派,正阳楼之名也是由此而来。正光门为主,阳武派为辅,分任正阳楼的正副帮主,而后,若无意外,其位便传于其嫡系亲传大弟子。历代皆是如此,延续至今,虽很少再有人提起‘正光、阳武’四字,但这两支师承已成为了正阳楼的象征。”
“所以,帮主你也是?”
“没错,我是上一任帮主的亲传大弟子,莫子桑亦是她师父的亲传弟子。”
“那么杜宇为何没有接任?”
“这不是问题的重点,意外总是会有的,不是吗?”邢晖有些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十分不乐意提起此事的模样,“重点在于,虽杜宇没有继承他师父的副帮之位,但他仍然是,抛开未出师的仰阿莎不谈,他仍是阳武派目前唯一一个嫡系。
“阳武派对于正阳楼,已经不仅仅是一个江湖门派那么简单了,它与正阳楼一起绑在了神坛上。作为阳武派的继承人和代表,杜宇在‘背叛’一事上,除了‘否’便只有‘是’,不存在‘有可能’。
“一个人被捧得越高,就越容不下一丝一毫的污点,因为在无数人的仰视下,污点会被无限放大。规矩是人定的,尤其是帮会这么个人情构起来小圈子里,越是高位,越是严苛。身处杜宇这位置,他需要为服众所承受的罚,必是超越这过错本身所相当的刑。”
一阵良久的沉默。
邢晖复又重重的叹了口气,跳动的烛火在他眼眶下投出两团阴影,才过而立之年的他,已经带上了几分沧桑。
“我知道你们信教的,看不惯不公不义。可没有办法,不管嘴上说得多好,放到现实里,往往又总是另一回事了。想要维系一个帮会,这样的牺牲有时候是不可避免的,我希望你能够体谅。”
“我……明白了。”尼迦提仿佛呼吸受阻般深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抱拳道,“告退。”
“嗯,”邢晖点头,“对了,白炎。杜宇那小徒弟杜离,那孩子体弱,武功也差劲,算不上杜宇的亲传弟子,留在帮中也没什么问题。到时候……我希望你能收他为徒,替杜宇继续照顾这孩子。”
“是。”
书房的门被小心地关上,偌大的空间又恢复了寂静。邢晖拿起那叠信纸,凑到了烛火边。伴着春蚕食桑般的沙沙声,密语写就的信纸化作片片黑灰,飘落四散。
他就奇怪那个和莫子桑一样愚忠师门的杜宇怎么会临阵脱逃呢,原来竟是为了要与叛徒唐子鸢决斗。
焚烧信纸的青烟刺鼻呛人,但邢晖的脸上露出的却是快意宽慰之色。
终于结束了。
僵化的传承制度、两权分立所造成的掣肘、以及那个危及帮会的秘密,终于都可以随着阳武派彻底的终结,而被永远地埋葬。
虽有些对不住杜宇,但……谁让你是阳武派的传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