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三][明毒]白炎苍昼》殁云

7、第六章 杜宇觉得，

　　杜宇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他又回到了那段无忧无虑的少年时光。
　　初出五毒，江湖历练，师父忙于帮会，带他闯荡的任务便落到了师兄身上。单修惊羽诀的师兄因听说天罗诡道的招式更适合带人，便临时买了几件凑数的天罗低级装备，在地痞流氓的围殴中生疏地摆弄着毒刹机关。因害怕师兄受伤，他也手忙脚乱地运起补天诀。奈何他以前总觉得调理养生是女子之事，从未用心修过补天诀，一个冰蚕还没读完，就被一记闷棍敲在了后脑，顿时一片昏天黑地。
　　“小鸟！小鸟？”
　　许久不曾听见过的昵称在耳边回响，他感觉到某种柔软湿润的东西在反复擦拭着额头。
　　是师兄在照顾他吗？
　　但那是不可能的。杜宇在心中苦笑。
　　他已经能够感觉到梦境正在消散。过去的永远无法回头，睁开眼，等待他的只能是师兄叛去恶人、师父坠崖而亡的现实。
　　但随着意识的逐渐苏醒，擦拭着额角的触感不但没有随着梦境散去，反而愈发清晰起来。湿润、凉爽，舒适的感觉如此真实，完全不似在梦中。
　　“师……兄……？”
　　缓缓张开酸涩的双眼，出现在他视线中的，是一张温和的面孔，长长的黑发垂在脸侧，虽容貌平凡，却因其淡然儒雅的气质，令人心中不自觉地生出好感。他的手中拿着一块浸湿的布巾，正替杜宇擦拭着额头冷汗，见杜宇醒来，便微微一笑。
　　“……是你，沈南星。”
　　沈南星，师出万花谷天工门下，擅歧黄之术。因与帮主师门有些渊源，故虽常年在外游历，亦挂名正阳楼下，是正阳楼中唯一一名不在浩气的中立者。
　　杜宇怔怔望着面前人和煦的笑容。沈南星的出现本算不上意料之外，他却不知为何感觉空落落的，一股似有若无的惆怅在心中弥漫开。
　　“是啊，许久未见了，”沈南星颔首。他与杜宇颇为投缘，即便数年累月地不在帮中，偶尔一见，两相也毫无生疏之感，“刚才某似乎听见你在喊师兄？原来莫将军门下并非一脉单传啊。”
　　“呵，”杜宇自嘲地笑了笑，“早年的确有个师兄，可惜后来死了。”
　　“……抱歉。”
　　沈南星闻言微微一怔，垂了头，默默地将布巾泡入水中搓洗、绞干。那玄色的身影，看上去竟有几分落寞。
　　狭小的牢房内一时只剩哗哗的弄水声，杜宇半靠在床头，心中有些后悔。
　　他只是为了发泄对唐子鸢叛恶的不满，然对不知情的沈南星而言，这带刺的一句话，倒更像是在责怪他随意打探私事。
　　“我……我说……”为了缓和僵硬的气氛，杜宇装做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样子，刻意将手上的枷锁甩地哐哐作响，“看来这次……帮主挺生气的。”
　　对于目前被囚禁的状况，杜宇倒是并不意外——在他临阵丢下前线大军不管独自离开的时候，他就做好了被问罪的准备，也有了担下所有损失和责任的觉悟，和即便如此也依然要离开的决心。
　　只是，昏迷着被仰阿莎带回据点，直到现在才苏醒的杜宇，并不知道事态远比他想象的要严重地多。
　　“帮主？”沈南星将绞干的布巾挂起，配合着杜宇将前页揭过，“帮主倒是没说什么，反而是帮内大众对此事反应特别激烈，听说因抗议帮主对你的宽限，他们都快把议事厅的屋顶掀了。”
　　或许是因为他的中立者身份，又或许是他自身性格使然，叙述着帮众愤怒的沈南星，平和地不像是正阳楼的一员。
　　“所以帮主才把某叫回来照顾你，免得你还没醒来就被帮里的大夫医死了。”他从案上端起一碗温热的白粥递到杜宇手中，“久闻苗疆有禁术，以性命为代价催动本命蛊狂暴强提修为，本命蛊暴动之时宿主身上浮现印记，平息之后印记退去。没想到某竟是在你身上见识了。某替你把了脉，虽然命蛊印记已褪，经脉受损仍是相当严重。先吃碗粥垫垫，一会还要喝药施针。”
　　“有劳了。”搅动着碗中浓稠的粥汤，杜宇的脸上有愧疚、有自责，但绝没有后悔，“能不能告诉我……帮主是怎么处理的？”
　　“本应是将你审后以叛徒论处，但你的徒弟仰阿莎坚持你是清白的，因此提出三日期限。从今日开始，三日之后她若能找出证明你清白的证据，就要帮主给你赔礼道歉、上官锦绣退帮。若找不出证据，仰阿莎就会被逐出帮会，而你，则以叛徒之名通告浩气盟，而后……”
　　沈南星收了声，没再继续说下去。
　　再如何德高望重，正阳楼终究只是一个江湖帮会，无权越疱代俎执行任何对人造成身体伤害的刑罚。然此时时局混乱，各阶官僚自顾尚且不暇，加之朝廷原本便甚少在明面上干涉江湖之事，因此私刑在帮会中也并不少见。
　　在正阳楼中，叛徒，便是要被执行死刑的。
　　“仰阿莎在胡闹些什么！”对于叛徒的下场，杜宇心中十分清楚。虽没有料到此次擅离职守的后果如此严重，但那是他自己的选择，因此也没有什么可抱怨，或者挽回的余地。真正让他不满的，是他不明白为何自己一手带出的得意弟子会做出这等罔顾公理的偏袒之举，“我抛下前线指挥的职责临阵脱逃，造成的损失伤亡理当由我一己承担，哪来的什么清白？”
　　“咦？”沈南星歪过头，“但我听说这次据点战是叶雨声指挥，正阳楼大胜啊？而且左堂主告诉我，你的罪名是……”沈南星顿了顿，杜宇眼中的疑惑让他有些犹豫，但最终他还是决定将听到的事实告诉杜宇，“行刺帮主。”
　　盛着热粥的陶碗翻滚着，落在地上摔了个粉碎。浓稠的粥汤尽数洒出，将薄薄的被褥染得透湿。邦——邦——邦—— 打更的梆子声悠悠荡在寂寥的夜中，闻之，不免让人心生怆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