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的信》凌夜雨

2、当年的信(菊丸)

　　未完的信——菊丸篇
　　
　　“谢谢你！谢谢你，医生！”
　　长久，这种声音听得太多，已无法感受到当初的那种感动了。
　　走出手术室，听到旁边另一个手术室门前的哭泣声，中津低着头用麻木的声音说：“我们已经尽力了……”
　　今天的工作已经完成了，去更衣的时候，碰上正穿着便服出来的中津，他看着我，尴尬地笑了笑：“习惯了。”是啊，做医生这么多年，“死亡”早就应该“习惯”了，不是吗？中津是个好人，他知道，我就是放不开。
　　“真可怜，还是个孩子……她得的是什么病？”我不经意地问。
　　“她的心脏……”中津叹了口气，对我说了声再见，向停车场走去，看来他起码会有两三天打不起精神。
　　那孩子家人的抽泣声仿佛仍在耳边，我想对他们说些什么，但又移不开脚步。
　　我了解……失去重要东西的心痛………
　　“英二，手术刀不适合你！”每次见到我，大石都会说同一句话。看着镜中的自己，医师的白色大衣穿在我身上是多么的滑稽怪异，手术刀不适合我，这一点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但是，这是我自己选择的路，无论路上会遇见什么，路再长再坎坷，哪怕沿路荆棘，也得走下去。
　　“不二，你为什么会开始打网球呢？”
　　“不为什么。”他薄薄地笑了笑，用同样的声调回答我总在重复的问题，一直一直，直到我们在青学中学部的最后一年，那次地区赛赢了不动峰，在河村家玩至忘形，我才第一次得到了另一个答案。
　　“是因为‘某个人’。”他睁开眼睛，用不同于以往的语气回答：“是为了我那个‘最特别的人’，我才会打网球的。”然后，他难得地露出了既幸福又无奈的眼神：“我，根本不适合网球，我对此没有任何的热情，同时，网球永远也不会适合我。”
　　当初，我以为他会永远留在网球场上的，因为他那不成理由的理由，比所有的豪言壮语都要来得坚韧，比任何的承诺更为苦涩真实。
　　也许，手术刀真的不适合我，就如我不适合它一样。以前，我以为梦想可代替一切，但终于发现，现实通常残酷。我是为了我最重要的人，才会拿起手术刀的，一如你当年拿起球拍的原因，不成理由，却比一切的理由来得更充分。
　　不知不觉已经过了五年了，今年是闰年，再过几天，就是不二的生日了。
　　当初，他没有给我为他庆祝生日的机会，而且，再也没有这个机会了。
　　那天，就像往常一样的告别，我本以为，第二天，他也会像往常一样的与我相见。但是，我却再也不能见到他了。
　　再过几天，是他四年一次的……忌日……
　　和四年前一样，当年网球部的队员们都约好了在河村家的店里聚聚，为他庆祝一个没有主角的节日。
　　而我，也像四年前一样，提前一天去他的墓前探望他。
　　我，无法不在乎，无法不责备他。我和他同桌三年了，他居然……居然……居然没有给我一个和他共度生日的回忆。
　　好……过分………
　　轻冷的风，替他抹去碑上的尘土，落叶在打着转儿，落在不远处的湖面上，聚来的小溪是这般的清澈，杨柳轻抚过水面……这都是他所向往的。
　　但是，为什么只有在这个时候，在他已不能欣赏的时刻，花才愿意为他而开？或者说，只到了不再需要这一切时，它们才得到手？
　　我把头埋在臂弯中，我不愿意接受，我不愿意承担，我不愿意听到这样的声音。你为什么一直如此的不懂得在乎？不懂得发觉？不懂得感知？
　　在你身边，已经有三年了，三年了。
　　三年了……
　　你一直都没有注意过，一直都没有睁开眼睛看着我。
　　现在？以后也再没有机会了，再不可能像以前一样幻想你真心的微笑了。
　　面前的石碑上，刻着那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名字，有着那张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面孔。
　　我知道，我永远也得不到的，曾有人得到过。
　　……
　　“菊丸，好迟啊，我们已经等了三十分钟了。”桃城埋怨着，却颇有兴趣地看着我手中的袋子。
　　“对不起我迟到了……这是蛋糕——我亲手做的。”我不好意思地笑笑，拿出一个蛋糕。
　　“没什么事吧？今天的天气特别冷，记得要多穿几件衣服。”大石看着仍不懂自理的我，用不无担心又没好气的声调说着。
　　“菊丸的手艺很好啊，上次吃过他做的点心和寿司后，我都不好意思下厨了。”河村笑了笑说。
　　“哇，好漂亮的哈蜜瓜蛋糕啊！”
　　“好了，快来插蜡烛，今天的主角是不二呢。”
　　是的，今天的主角，是一个大家都看不见的人，是一个，当年相处时，反而一直无法为他庆祝生日的人。
　　蛋糕很快被切成十二份，除了留一份给那个不出席自己生日的笨蛋外，大家都迫不及待地开始分食。
　　“哇！！！这是人吃的吗？？”一声大叫，随后又归平静。
　　三秒后，店中被“水！！！水！！给我水！！！”的声音填满了。
　　“我们最大的失算就是忽略了这是不二的生日蛋糕。”乾冷静地推了推眼睛，在他那本记事本上不知写了点什么。
　　我若无其事地吃着蛋糕，看着手忙脚乱的人们，仿佛见到五年前，“误”吃了不二的芥末手卷的我一样。
　　连我自己都不能解释，我竟已为他而改变到这个地步，这几年，连味觉和价值观也渐渐改变。
　　我永远无法忘记那个傍晚，那天的夕阳和晚霞，还有那夜的星星。
　　……我居然一直都不知道，他看上去是那么健康，网球也是那么的出色，我在他身边三年了，每天早上见面晚上告别，我居然连一点迹象都没发觉……
　　发觉时已太迟。
　　我一直在犹豫，什么时候告知他我的心情，却每次都欲言又止，那天也是，我多次想说出口，但终于没有开口。
　　如果我知道那一别将成永恒，我……
　　没用的。
　　一年，又一年过去了，樱花开过，又凋零，风吹过，又停息，人，多少次相遇，偏不懂珍惜。天还是那样的天，人，却不复是往日的人。
　　那年枫叶红时，我发表了我的论文，那篇关于心脏病的彻底治疗问题的论文。
　　我得奖了，我一时间成为全国的话题，或者，已成为了世界的话题。他们说，我的研究帮助了千万的心脏病患者，给了他们希望和未来。
　　但，有什么用？
　　我最想挽回的，无法挽回。
　　该停留的没有停留，该丧失的早已丧失。
　　那时，我收到了海堂结婚的请柬，正好可以放松自己。是啊，正好可以成为逃避问题的借口。
　　一开始，是很平静的，客人大多都在电视上见过我，拿我作为话题的中心，甚至桃城开玩笑地说这次的主角不知道是谁而让海堂翻脸。
　　接着，是大石那兄长埋怨弟弟的说话，毛了我至少二十分钟，一直说些什么“多照顾自己”、“要多注意健康”、“不要光顾工作而累了身体”“出门要留心天气”什么有的没有的。
　　然后也就是在那个宴会上，我抑制不了自己。
　　那时，我无意在乾那儿得知，当初不二的病情，手塚是知道的……也只有手塚知道而已。
　　我那时才开始意识到，对不二而言，手塚是“特别的”。我不知道他是否他最重要的人，但，起码，手塚是“不同一般”的。
　　如果是这样的话，为什么不阻止他？让一个心脏病人打网球是一件多么危险的事，他居然不闻不问！
　　“不二并没有表面上看上去那么坚强，他需要人去珍惜！！”
　　是啊，轻轻松松就能得到，不需要付出不需要牺牲，那些“随随便便就能得到的东西”当然就会被当成次要的，而将现在已存在于身边的幸福简单忽略掉。
　　“这些看起来不大重要的东西，抛弃了又有什么所谓。”
　　他，没有回答。他只是抓着我的手、甩开。
　　然后，他只留下了一句话，就离去了。
　　“不二，他需要人去珍惜……但不需要人去保护。”
　　不欢而散……
　　他根本就不知道，不二对我而言是多么的特别。
　　只要是你身处的地方，即使是宇宙的那一面，我也会为你而到达；只要你希望，即使是这银河的组成，我也可尝试去分散；只要是你所期盼，我愿意为你而毁灭这个世界。
　　时间，永不妥协地流逝，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我早已忘却自己的存在目的了，仿佛这世界是为你而运动的。
　　为什么，在每年的这一天晚上，明明没有月亮，明明天气是这样的晴朗，天上却总是不见星星？为什么？天气总是分外地冷，风声总是分外地凄凉？
　　当今日最后一抹星光闪过，明日第一声钟声响起以前，在今天与明天的间隙之间，有着你的诞辰。
　　我已经二十一了。和你分开，已经六年了。
　　总觉得，你在我身边……或者说，我不能没有你支撑我。
　　“英二！说你多少遍了，这种天气要多穿几件衣服！！”
　　“知道了知道了，大石你好烦啊，怎么老是这么鸡婆！”
　　“还有，屋子要好好收拾，饭要吃好，注意饮食！！”
　　“……”
　　“还有啊，你自己是医生，怎么就是不管管你的身体！”
　　大石就是这样，由于靠得近，自从我搬出来住以后，他不时来我家，三天两头就烦上几句，我知道他是担心我，但他却不知道，现在的我就如失去灵魂的空壳，已经什么也不在乎了。
　　也只有在这个时候，我才能稍微分心，不去想那个人。
　　他，就如朝日般，每每带给我生气。如果没有他，也许我真的不能度过那段黑暗的日子。
　　那天，和平时没有任何的改变，但也改变了一切。
　　我至今仍记得，那天傍晚的彩霞，仍记得，那最后的夕阳。
　　我，好挂念你，你知道吗？
　　如果你真的感受到我的心情，请给我一个答复，我只是想再见你一面，只是想再和你说一句话，只是想看着你的眼睛，只是想……你的眼睛能看着我。
　　因为失去了你，我也完全放弃了自己，生存对我来说，还有意义吗？除了爱你、怀念你以外，其他事情我都不懂去做，我只想沉溺在有你的世界多一会，难道这样，也算过分？
　　即使是一个失望的答案也好，我好想见你，我想你想得快要崩溃了。
　　在没有你的世界生存，我办不到。
　　好辛苦，快要窒息了……谁？有谁能来救我？
　　其实，我真的好希望，能有一个妄想的空间，但是，你却总是，这般无情。
　　脸上那温柔的笑，并不是给我的，那柔软的话语，不是为我而说的。
　　我竟就这样沉迷下去。
　　我永远不可能成为你心中最特别的人，即使是真正在你的心中划过，也不可能留下任何痕迹。但即使你是因为可怜而爱我，这样的爱我也希罕，只是没想到，你连这样的爱都不准备给我而已……
　　而我却无法遏制这种思念，我喜欢你，就连你这种近乎残酷的温柔，都好喜欢……
　　六年前就注定了，这将成为我以后的生存方式。
　　……
　　……
　　“英二，你喜欢不二，是吗？”那天，大石无故说出了很奇怪的话。
　　“呃？啊？哦……这，今天的天气真好啊||||”我惊慌失措的支吾着，不敢看他的眼睛。
　　而后，他没有再说什么，直到离开，他才留下一句惯常的话：“多保重身体，记得要好好照顾自己。”
　　医院的工作已经开始习惯了，渐渐也学会了用麻木的声音对病人的家属说：“我们已经尽力了……”想起当初，见到血就开始昏厥的日子，早已陌生，过去那个自己，也模糊不见踪影，连我自己也不再记得自己的轮廓，也好，让我就这样溶化散开，成为天空中的微尘，这也不错……
　　呼吸着往日他曾呼吸过的空气，混混沌沌的过日子，迷乱………
　　然后那一天，桃城要和那从中学时就开始喜欢的女生结婚，正碰上海堂第一个孩子的满月，又在宴会上天昏地暗地你你我我大闹一顿。走时，是大石送我回家的。
　　路不远，走着就到了，而我也没想到，会发生意外。
　　就像是在电影院中看片子一样，即使是血溅在脸上，我仍感觉不到真实。
　　呆呆的，半天才回过神来，看着代我被鲜血渲染的人体。
　　“大……石……”
　　“放心，我……我没……”
　　这时候，救护车已经被叫来了，大石被抬上车，我无主地跟了上去，车向最近的医院驶去。
　　“英……英二……你在么？”大石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了。
　　“在，我在这。”我轻声地应着，作为医生，我早就看透了生死离别，但我从未如此真切地领略到，原来死亡的界线竟可定得如此模糊。
　　“也许……我……不行了……”
　　“别说傻话！”
　　“英二？英二……你在听吗？”
　　“嗯。”
　　“好好照顾自己……”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
　　“你要……学会自理……多注意身体……”
　　“知道了知道了，你少说话，快到医院了。”
　　“冬天多穿点衣服……你总是……总是不记得……记得……”
　　“好了！停！你把事情想得太严重了，你会没事的，有话等好了再说！”
　　当时，我知道，他很危险，他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很有可能成为他的遗言。我不想留下遗憾，这一刻，我巴不得多说几句，再多听听他的声音，但，一刻也好，一分钟也好，一秒也好，我希望他的生命能延续，因为，他是我最重要的朋友。
　　“英二……英二……”
　　“怎么了？”
　　“我……我喜欢你……一直……”
　　“好了，不要说了，很快就要到医院了，很快！”
　　“英二，让我说下去……最后……最后一句……听我说……我要你记住……”
　　“……”
　　“我要你记住……在一个……充满混沌的宇宙……这样明确的事……只出现一次……不论你……活几生几世……以后……永不会……再现………”
　　（在一个充满混沌的宇宙，这样明确的事只出现一次，不论你活几生几世，以后永不会再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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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有一种默契叫忽略，有一种感动叫永恒，有一种牺牲叫沉默，有一种思念叫刻骨铭心……
　　还有一种爱，叫做背叛。
　　失去了所爱之人，沉醉在哀痛中，从来只是眷恋那西沉的夕阳，从不去欣赏日出处的明媚，结果，连爱我的人，也都失去……
　　人后悔，往往是在不能后悔的时候。
　　手术室的门开了，白色的身影在我眼前晃过，眼睛模模糊糊的，我知道自己一定是失态了，用衣袖擦了擦，却没有一滴眼泪。
　　然后，身前响起麻木的声音：“我们已经尽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