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瞬间的光年》明绾

4、第 4 章 下雨的时候

　　下雨的时候，总是喜欢打一把伞，就这样静静地在雨里站着，丝绸的伞布，将雨滴的声响不断放大在耳边，透过雨帘整个世界都开始模糊起来，很多事物看起来都已经不太真实，所以，洛凡在心底对自己说，那一定也不是真实。
　　不远的十字路口，男孩小心地撩起女孩鬓角被雨水沾湿的头发，挽过她被雨水淋湿的半个肩膀，小心翼翼地将她护在身旁。
　　“怎么了？”
　　身旁的人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在雨里却什么也无法辨认。
　　郎心虽似铁，也抵不住似水温柔。
　　其实，我们都太过于在意眼前的，若是肯回头望，洛凡也会发现身后的人也为她所湿的半个肩膀。
　　“还有什么书没买齐吗？”
　　夏天说他想买老师推荐的辅导书，可是对这儿又不熟，大雨天的硬要洛凡陪他来。
　　“嗯……差不多了吧”
　　在这样的天气里，凭借本来就不太好的视力，夏天的确看不清洛凡目光的尽头里到底是谁，可是从洛凡的眼神里他却可以轻易猜出。
　　当你想忘记给你带来不好记忆的一切时，你只能将它原来的模样打碎，让它在你心里重新塑造，重新成形。
　　洛凡这样望着夏天的时候，正好看到他发梢处，雨过后的晴天，一瞬间，仿佛天地间的帷幕突然间被拉开，好戏正式上演。
　　陆森将伞的大半移到安然那边后，发现自己的头发也被雨水弄湿了，就习惯性地甩了甩头，太过用力，甩完后，脑袋有些眩晕，再抬起头的时候正好看到，洛凡，夏天，以及夏天肩头原本是深蓝的衣料被水打湿后呈现的暗黑。
　　本来没有想过去打招呼，可是身旁的人却执意往那个方向。
　　“出来玩啊？”
　　先开口的是安然。
　　洛凡看着安然，突然觉得似乎解释很没有必要，因为夏天说过，是安然告诉他，这附近有家书店书的种类很多。
　　“嗯“
　　回答安然问句的是夏天。
　　“那我和陆森还要去买点东西，先走了啊”
　　望着两人的背影，夏天若有所思。
　　“我是被利用了吗？”
　　洛凡沉默不语。
　　突然想起，几年前第一次和安然见面的场景，几个孩子在楼下跳着皮筋，安然站在楼梯口，似乎是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东西。
　　是的，这样平凡孩子的玩具，她又怎么会知道，她一直拥有的，都是橱窗里对于洛凡来说，遥不可及的芭比，哪怕她的象牙塔在一夕之间轰然倒塌，她也是作为一个公主成长。
　　起初的时候，安然并不能理解，这些平凡的游戏所带来的乐趣，她一直是个旁观者，孤单地存在于她自己筑造的小小空间。
　　终于有一天，她的王子驾到，也是直到现在这一刻，洛凡才深刻地意识到那一天对于她的意义，同样的，那一天，对于自己也意义深重。

　　时间倒退到2009年5月12日，那时洛凡与陆森在上初一。
　　2：00
　　上课鈡响起，生物老师戴着他厚重的眼镜，一边走一边翻着他那本永远翻不到头的课程讲义，站到讲台上，重重地咳嗽了一身，就像要咳尽肺里所有的灰尘一样撕心裂肺，震醒了在教室补觉的同学们。
　　外面风吹树叶沙沙作响。
　　洛凡正在看今天刚买的杂志，突然觉得放在桌上的杂志字迹开始有些模糊，轻轻地甩了下头，症状丝毫没有减轻，反而连桌子都晃动起来了，后排开始窸窸窣窣起来。
　　“别摇桌子”
　　“谁摇了”
　　……
　　似乎没有人意识到，头上的灯也在左右摇摆。
　　突然整个教室都安静了，然后大家都知道发生了什么，没错，地震。
　　学校开始沸腾，人群挤挤攘攘下楼的咚咚声，和洛凡此刻的心跳开始处于一个频率，可是她却动不了，她愣在那里，整个人都停止运转，直到，一双温润的手握住她冰冷的手。
　　谦谦君子，温润如玉。
　　“愣着干嘛，先下楼去吧”
　　陆森的语气很平常，就像在对她说。
　　“放学了，怎么还不走”
　　因为你的淡然，所以很多恐惧都可以被轻易驱散。
　　平日，正午的操场，大家都畏惧艳阳，基本上都没有人，而现在，几乎整个学校的人都汇集在操场上。
　　陆森的手紧紧握着她的。
　　“哎？我们班人不对啊，安然呢，安然去哪儿了”
　　洛凡和陆森对视一眼，然后一起望向了学校东北角，那栋教学楼是学校最古老的建筑，平时就是一副摇摇欲坠的模样，而现在已经有砖开始再往下掉，安然所在的班级，正好在那里。
　　想到这里，洛凡心里一紧，再看身边，陆森已经不见了踪影。
　　手机却在这一刻响了起来，她接起电话，里面传来林因带着哭腔的声音。
　　“洛凡…洛凡…你没事吧”
　　心里微微一酸，然后眼泪就淌了下来。
　　“没事没事，都没事”
　　“没事就好，那我先挂了啊，我怕妈打电话过来，刚我打回去没接通”
　　“嗯”
　　按下挂机键，洛凡再看过去时，那栋大楼已经变成了废墟，手机滑落。她来不及想什么，就飞奔过去。
　　陆森，她的陆森，从小伴她长大，视她若珍宝的陆森。
　　这一刻，大楼倒塌的那一刻，她清晰地听到了梦想破裂的声音。

　　“洛洛，你以后长大了想干什么啊”
　　“我想有一家花店，等我老了，就每天浇浇花，多惬意啊”
　　……
　　“可是我不认识那些乱七八糟的花诶”
　　“那你还开花店”
　　……
　　……
　　“有你啊，我哥可厉害了，什么都知道”

　　陆森，没有你，我要怎么完成梦想呢？
　　也是这时，洛凡才意识到，那些漫长时光里对陆森的依赖，早就已经成长为爱。
　　不只是视你为挚友；
　　不只是当你是家人；
　　而是清清楚楚的一句，“陆森，我爱你”
　　“同学，你现在不能进去”
　　走到门口，就被保安拦了下来。
　　“我找我哥，让我进去找我哥”
　　她呆呆地站在废墟前，木然地重复这两句话。
　　“洛洛”
　　突然身后传来熟悉的呼唤，循着声音，洛凡看到了陆森，在校门口的医务室门口。
　　她再次飞奔过去。

　　“你有病啊，干嘛不声不响地不见，吓死我了你”
　　十分钟后，洛凡依然在数落着陆森，陆森一边忍着敷药时的疼痛，一边时不时地还得回上一句，“下次不会了”。
　　即使这样，看着陆森手臂上的伤口，洛凡依旧心惊胆战。
　　被陆森从教学楼里救出的安然，此刻还昏迷在床上，救护车还没有赶过来，漂亮的睫毛轻轻地颤了颤，始终没有睁开眼。
　　“哥”
　　洛凡突然改了数落的语气。
　　“说真的，下次不要这样不声不响的消失了”
　　陆森并没有说话，用力地点了下头。

　　好像就是从那一天以后，安然开始进入她们的圈子。

　　雨好像越下越大了。
　　“洛洛？”
　　洛凡很反感别人这样叫她。
　　“以后不要这样叫我”
　　夏天的脸顿时严肃起来。
　　“他就可以，是吗？”
　　洛凡重新抬起头，看着这张在记忆中留下重重一笔的脸。
　　“是，这世界上，只有他可以”
　　“你看不出来我喜欢你吗？”
　　这段日子里，夏天，总是在她身边，全校都知道新来的帅哥正在追，一个女生，而这个女生正好是，被全校老师看好的陆森的前女友，多么精彩的剧情啊。
　　而洛凡知道，这其中的复杂曲折，远比你们所知道的要精彩的多。
　　“嗯，可是夏天，我恨你”
　　她原本以为，这张脸，这个人，她此生都不会再见到的。
　　夏天愣住了，他看到面前这个女孩说这句话时，脸上丝毫没有掩饰的憎恨。然后她转身离开。
　　生命真的是个悲剧吗？
　　他爱上过，一个女孩。却在一天晚上，看到这个女孩走进他哥哥的房间，再也没有出来。
　　他如今又喜欢上一个女孩，而这一个，却站在自己面前斩钉截铁地说，“我恨你”。
　　轻轻地捂上自己的左心房，那里面的心脏依旧跳动，至少现世安稳。

　　落地窗倒映着蓝天，阳光散落在堆满公文的窗前。咖啡的浓香开始弥漫。
　　“咚咚”
　　“进来”
　　埋在工作中的少年抬起了头。
　　“查到了吗？”
　　“是，我查到了他的学籍已经转到了xx高中”
　　“帮我订一张去那儿的票”
　　秘书应声退了出去。

　　当整个学校都流言四起的时候，洛凡依旧安静地在校园行走，有时候，还会和陆森与安然擦肩而过，周围的人似乎都抱着看戏的态度，看着这个平时淡然处世的女孩子会如何面对。
　　可是，你们都错了，是我选择放弃的，所以最后那个眷恋不已，不能自拔的人一定不是我。
　　“小凡，你又不吃了？”
　　洛妈妈看着饭量日减的女儿。
　　“没事，天太热了，不想吃。”
　　说着开始收拾书包，打算提前去学校赶下午就要交的作业。
　　“妈，我先走了啊，我饿了会买吃的。你别担心。”
　　边说就出了家门，刚下过一场暴雨，路有些湿滑，洛凡想着早点到学校，就加快了步伐，这时鞋带又掉了，她蹲下系好鞋带，站起来的时候，突然眼前一黑。
　　不过是几秒的时间，洛凡就回过神来，眼前是陆森熟悉的脸。
　　“我怎么了”
　　他并不是没有注意到洛凡日渐消瘦的脸。
　　“我刚路过，看到你站得有些不稳了”
　　洛凡抬头看了看，似乎要将阳光刺进骨髓里的艳阳，轻轻地叹了口气。
　　“天太热了”
　　……
　　……
　　整个世界突然就安静了下来，只听得见树上蝉的鸣叫。
　　“陆森，你等很久了吧”
　　安然出现的时候，正好有一片落叶，滑过洛凡头顶，她甩了甩头，刚洗过的头发在空气中弥漫开清香。
　　“那我先走了啊”
　　“洛洛……”
　　“陆森，我们要快点去买东西，不然来不及上课了”
　　洛凡不等陆森回应就转身离开了。

　　上学的高峰期连车辆都要绕行，洛凡正走到校门口，感觉手机在震动，是安然的短信。
　　“我希望以后不要再看到今天的场景了”
　　她默默地删掉了短信。
　　突然感觉有人挡住了去路，洛凡抬起头，是夏天。
　　那天之后，洛凡就很少看到夏天了。
　　“洛凡”
　　“嗯”
　　……
　　“那天我话说重了，对不起啊”
　　答应过那个人，事情就当没发生过，而且夏天也并不知情。
　　“没事”
　　……
　　“洛凡，明天是我生日，你能来我家吗？”
　　眼前这个男孩子，满脸的期待，甚至还不自觉地绞着t恤的边角。然后她笑了，在她满是笑意的眼中，同时绽放的还有夏天的笑容，露出白白的牙齿。
　　“要有很多好吃的给我”
　　夏天重重地点了下头，然后就跑开了。
　　“看啥呢你？”
　　洛凡回过头，是沈璐。
　　“没什么”
　　两人沿着去教室的路，一起走着。

　　第一节课是物理，洛凡正对一黑板的物理公式头疼不已，突然看到沈璐用手肘推过来一张纸条。
　　“沈西对我表白了”
　　看到纸上的字时，洛凡并没有惊讶。
　　“你怎么想呢”
　　“我怕太早开始，会没有结果”
　　“若总是等待，也会错过的”
　　她看着纸条上的字，突然就愣住了。
　　劝人，亦是劝己，太多事，身在其中的时候，反而不太清晰。

　　约定的日子很快到来，刚过去的月考，让洛凡都抽不出空去为夏天买上一份生日礼物，今天下午就要去他家了。最后的期限，洛凡叫上了林因，陪她出去逛街。
　　关于林因失去的那个孩子，大家都很有默契地决口不提。
　　“你打算买什么啊？”
　　“不知道”
　　“那去哪儿买啊？”
　　“不知道”
　　林因无奈地翻了个白眼，一副就知道是这样的表情。
　　“小凡啊……”
　　林因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有什么话就说”
　　说着拉着林因，进了街角的一家精品店。
　　“安然和陆森，你究竟怎么想的”
　　呵呵，怎么想的？
　　故事里的主角早就不是我了。
　　“我能怎么想？”
　　“你真的就这样因为陆森他妈的一句话，就放弃了？”
　　“这只是一部分理由”
　　林因没有再问下去。
　　“林因，看这个，怎么样”
　　林因转过身去，是一个沙漏，简简单单的，并不华丽。
　　“嗯，挺好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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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因”
　　“嗯”
　　“还有很多理由是我不想说出口的”
　　“我知道”
　　“我只想让那些事，在我心底腐烂发霉”
　　“好啦，我又没有生气”
　　两人相视一笑，岁月累积的，又怎么能轻言放弃。

　　这是洛凡第一次来夏天家。
　　“这边走”
　　夏天绅士地走在左前方为洛凡引路。
　　“这是你家的房子？”
　　“准确的说是我外婆的”
　　整栋别墅的阳台，都种满了吊兰，连阳光都渗不进来，洛凡走进客厅后并没有看到想像中的人满为患，相反，整栋别墅里似乎只有他们两个人。
　　“你邀请的朋友呢？”
　　夏天并没有回答，只是定定地看着洛凡。
　　“只有我？”
　　“嗯”
　　“那我们吃什么？”
　　洛凡并不认为眼前这个娇生惯养的男孩会做出一大桌菜。
　　夏天指了指厨房。
　　“自己做”
　　所以结论是，夏天的生日宴会中缺少一名厨师，想到这里洛凡无奈地翻了个白眼。
　　洛凡并不是不会做饭，家常的小菜，还是难不住她的。
　　一个小时后，几个小菜就已经摆在了餐桌上。
　　“想不到，你还会做这些”
　　夏天拿着筷子跃跃欲试。
　　“不要小瞧我”
　　这样孩子气的模样，让洛凡几乎忘了一切，就这样呆呆地望着他，甚至都没有注意那个人已经来到了自己跟前。
　　“洛凡，我喜欢你”
　　洛凡抬起头，心里五味杂陈，你是真的不记得所有了吗？
　　“叮咚”
　　门铃突然响了起来。夏天皱了皱眉头。
　　“可能是送蛋糕的，我去开门”
　　老天爷真是个天才的编剧。
　　“出去，你来干什么”
　　不过半分钟，就听到门口传来夏天的声音。
　　洛凡解开身上的围裙，绕过门口前那个巨大的屏风。

　　很久之后，洛凡都会回忆起还未走出那扇门的自己，还天真的相信，有些发生过的事，真的可以抹去痕迹，还相信以爱情为代价，就可以埋葬所有的过往，当这一刻，当这个男人在时隔半年之后再次出现在她面前，她才清晰地认识到，她的安稳人生早在那一夜，一去不返。
　　门口的男人，和夏天有七分相似，与夏天不同的是，他鄙夷天地的姿态，在时光的磨砺中深深已隐去。
　　见到出来的洛凡，夏天有一瞬间的惊慌失措，他没有注意到的是，他面前这个男人的脸上，也划过同样的表情。
　　“你走吧”
　　男人看着眼前这两个人，转身离开了。
　　“他是我哥，夏寒”
　　洛凡眼中的疑惑并没有因为他的解释而减少分毫。
　　“想听我的故事吗？”
　　她第一次看到夏天的脸上有那样悲伤地表情。
　　从夏天家出来，已经晚上七点了，洛凡并没有让夏天送她回家，更想一个人走走，或许，这所有故事连接起来……
　　呵呵，都是牺牲品，我和我的爱情都是这个故事里的牺牲品
　　“洛凡？”
　　身后的声音听起来并不确定，可是她却知道这个人一定是陆森。
　　“你怎么在这里？”
　　“陪安然来取东西”
　　洛凡心里此刻突然生出一股很不忿的情绪，自己用过去十几年岁月所铸就的情感，如今就这样拱手让人，突然会期望，奢望，哪怕是这样的自己，也会被他视若珍宝。
　　“陪我走走好吗？”
　　“可是……”
　　陆森朝某个方向看了一眼，终究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我总在这样的时刻遇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