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痘》有成色

3、第 3 章

　　第三章

　　虽然胡图仁没看见窗台下有人，但响声依旧。定眼往窗台上看，只见一只老母鸡蹲在窗台上歪着头，朝玻璃上一下一下地啄。胡图仁气急败坏，抓起老母鸡朝地上扔去。老母鸡正啄得有滋有味，不料突生变故，被狠狠摔倒地上，只有瘸着腿钻到一片盖煤堆的牛毛毡下去了。
　　“真败兴！”胡图仁惊魂未定。
　　刚要回屋，却有了尿意，胡图仁走向房子右山墙的茅房，不经意间四处看了看。月光下，那条小公路曲曲弯一弯通向大召营方向，像一条玉带胡乱丢在地上。整个村庄都已入睡，80年代末平原地区的村子都是这个样子，人们早早入睡。四周寂静无声，初夏的深夜还有些清冷。左边绍梦老汉家的孙子在睡梦中忽然哭起来了，“哇哇哇”，把胡图仁吓了一跳，紧跟着听见了绍梦老汉的老伴的声音：“哦、哦、哦，谁咋俺了？让奶奶打他！哦、哦、哦，乖乖快睡了。”一会儿又陷入了一片寂静。光着身子的胡图仁缩成个蛋蛋，快步跑向茅房。
　　一阵畅快淋漓，胡图仁觉得这一泡尿特别长。跑出茅房，感觉有些不对头，仍有尿不尽的感觉。正纳闷，不知什么时候路上有一辆自行车从北向南飘然而至，骑车的是一名中年男子，一身白衣，像个电视上表演太极拳的一样的打扮，眉眼由于在夜里看不清楚。这条路是新乡县连通工业重镇小吉镇和县北的几个乡镇的唯一通道，工人们半夜上班、下班是常有的事，因此胡图仁也没有太在意。只是觉得这辆车真好，肯定是“飞鸽牌”的，连一点声音也没有。
　　不料骑车的人在他家的路边的一棵榆树下停了下来。“老弟，打听个路呗？”那人打起了招呼。
　　只穿着裤头的胡图仁有些不情愿，但还是走向前来。“这人是个表演团的吧？可是这一片没听过有什么表演团啊。”胡图仁自忖。走近了这个人的脸还是看不清楚，可以肯定不是本地人，因为黑暗中这个人的脸很白，胖瘦适中，慈眉善目，和本地人的气质、皮肤不相符，有些像刚刚上映的《西游记》里的那个唐僧。
　　“去哪？”在外边待了不短时间的胡图仁已经有了些鼻塞。
　　“红林。”
　　“前面十字路口左拐再过一个村就是。”
　　“中间那个村叫北翟坡吧？”白衣人还在问。
　　“你不是知道嘛，还问。”胡图仁想回屋赶紧睡觉，觉得越来越冷了。
　　“我要去红林村找个人。人啊，不上个笼头会出事的。记住了，有双眼睛在看着所有的人，有些人有时记得，时间长了就记不得了。”说完白衣人一哈腰，骑着那辆黑的发亮的自行车走了，依然没有什么声音，只看见那练太极拳一样的白衣向后飘着，转眼不见了。
　　这句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让胡图仁愣在那里，连那个人什么时候走了也不知道。冷风一吹，更冷了，有些受不了了。
　　胡图仁醒了，黑暗中睁大了眼睛，还在想着那个人的那句话。看见自己还躺在床上，被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在地上，赤条条得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屁股底下极不舒服，冰凉冰凉的，一摸坏了，尿床了！这才想起来为什么老是老是感觉尿不完呢。真是尿床才后悔忘了不睡了。胡图仁把被子拾起来，半铺半盖胡乱睡了。
　　早早地胡图仁起来了，对着那一片印迹发呆。上一次尿床是什么时候？记不起来了，只知道妈妈及其讨厌孩子尿床，小的时候兄弟俩一块尿，让孤身一人忙里有忙外的妈妈整天拆洗铺盖，而且正拆正骂，正洗正嘟噜，现在想起来还很不好意思。事情既然已经出来了，只好偷偷把铺底、被子抱出来搭在马路边两棵榆树之间的一根铁丝上，但无论如何变换角度，那一大片印迹还是显得很刺眼，让人一眼就能看出发生了什么。
　　“你都多大了，又开始尿床了！你还嫌我不忙啊，地里的花还没间苗，你姥姥又生病了，每一个人帮我，你还给我找事，上学有什么用，越上越傻！”还是没有逃得过他妈的眼睛，还是无休无止的唠叨埋怨。这个时候胡图仁就呆呆地站着，面无表情，但心里一遍一遍地祈祷：妈妈，声音小一点，千万不要让外人听到啊。胡图仁的年龄处于比较尴尬的时期，没人管的时候，他像一个成年人，其实个头已经长成了。但在妈妈眼里，他还是个孩子，呵斥的方式一点都没变，语气内容和训斥5岁小孩没什么区别。现在的胡图仁还没有想到顶嘴这一层，就是心里想的多了一些，最害怕的不是妈妈呵斥，害怕的是行径被外人看见，那样就连死的心也有了。
　　好多事情是害怕什么来什么。“婶，搁着嘟噜谁哩？呦？老二又尿床了？”胡图仁正站不是站，立不是立的时候，那个让他心慌意乱的声音飘过来，紧跟着那个让他说不清楚但觉得很好闻的味道也飘过来。
　　来的是隔壁四辈嫂子，刚嫁过来有两三年，孩子刚一岁多。胡图仁的脸一下子变得通红通红，刚才满不在乎的表情瞬间变得哭也不是笑也不是，像秋后的桐树叶子一样有红的、黄的，还有绿的，心里暗暗祈祷：妈，千万别说出来！你要说出来，我就不活了。想着，扭头就往屋里钻。
　　“什么老二，是老大尿的!”妈妈还在生气，根本不知道胡图仁在想些什么。
　　“小图？”那个声音很短，后面没有了。胡图仁在想，那张像满月一样的脸不知是什么表情？我是没脸再见她了。胡图仁像一个小姑娘一样脸朝下扑到弟弟的床上，还用枕头蒙住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