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痘》有成色

4、第 4 章

　　四辈嫂子刚嫁过来的时候胡图仁才小学毕业，上初中以后很少在家，对于这个隔壁本家哥的新媳妇没有太在意，他的心思全在那条河和铁路上，在四处游荡上。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特别爱听她说话的声音和那个腔调。她说话的时候慢慢的，笑盈盈的，好像一说话就能笑出声来一样。声音稍微有些沙哑，不像是从喉咙里发出的，倒像喉咙、鼻子、眼睛一起配合发出的，神灵活现的，很丰富。有时候胡图仁在想，如果声音有颜色，四辈嫂的声音就是粉红色的，给人的感觉是很暖活。她的声音内容很多，这就区别于班上有些女生的声音，处于青春期的女生声音倒也清脆，只是在胡图仁听来过于直白，有些叽叽喳喳的吵杂感。而四辈嫂说话控制得很好，快慢急缓游刃有余，后面往往带着弯儿，有时她说完了，声音好像还在空气里飘着，带着丝丝甜味。很长时间胡图仁都想准确地描绘出这个声音，但很难。有一次他无聊地躺在孟姜女河旁边的一处芦苇丛生的草地上，初春的太阳暖洋洋地照在身上，草丛中的蜂儿、蝶儿、娥儿时不时地嗡地一声从脸上飞过去，痒痒的、暖暖的。他眯着眼看着瓦蓝瓦蓝的天，棉絮一样东拉西扯的云朵，忽而听到一只“苇杂杂”（翠鸟）的叫声，“秋。。。。”叫声带着弯儿回响在芦苇荡上，胡图仁马上想起了四辈嫂的声音。这种声音不是太清脆，但温暖、平和、丰富。
　　四辈嫂在女人中算是高的，脸圆而大，鼻侧有星星点点的雀斑，刚嫁过来很瘦，给人感觉是白而瘦，整天不见她说什么话。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四辈嫂胖起来，特别是生了孩子以后，整个一个珠圆玉润，凝若羊脂，脸上的雀斑好像也没有了，身上该鼓的地方夸张地鼓起来，弄得胡图仁想看又不敢看，觉得神秘非常。
　　有时碰见她，觉得她走路不是在走，而是在扭。百里透着红的、肉肉的手指翘着，和手背相连的地方由于胖已经起了小窝窝。胳膊紧贴着腰挥动，上半身和下半身自然扭成一定的、非常合适的角度，步幅不大，膝盖基本没有弯曲的弧度，完全依靠胯部带动下摆动，形成一种“小巧、生动、飘移”的体态，完全不像其他农村的小媳妇走起路来大大咧咧、呼呼乱乱的情形。胡图仁最爱看她的背影，享受一种“风摆柳、雨打蕉”的雅致情调。
　　四辈嫂的眼睛是双眼皮的，也很大，嘴唇稍微有些厚，在她很瘦的时候，这些零件看起来有些不配套，显得生硬。但现在丰满起来，脸部突然生动了，好像是变戏法一样。胡图仁读书不多，想要形容这种生动，苦于无法表达。后来长大了，看了一些闲书，认识了一些闲字，觉得四辈嫂应该是：一双似喜似嗔含情目，一张未语先笑含羞唇。他还在一本书上看到一句：巧笑倩兮，美目盼兮。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但觉得很适合四辈嫂。
　　她开口之前，眉毛先微微扬起来，嘴角翘起来，五官巧妙地、微妙地动起来，形成一个能够让人产生醉意的“浅笑”，胡图仁觉得这种笑是有辐射性的，没有看见她，如果隔墙听到了她的笑声，胡图仁也能感受到那个笑带来的温暖的感觉。看见她，胡图仁总是有种莫名其妙的担心：她好像是一朵怒放的花，已达到一种极致，但这种怒放能持续多长时间，不好说。想到她的形态会像花儿一样凋零，胡图仁就很伤心，很不忍。
　　四辈嫂是有一种“气场”的，她站在那几棵胡乱的榆树旁，榆树就变得愉快起来，连树叶摇动的声音也比以前动听了一些；她悠闲地靠在胡图仁家的那个破门框上，有一句没一句地和妈妈聊着天，整个屋子就和以前也不一样，好像突然明亮了起来，精致了许多。她一走，屋子马上就又恢复了惯有的破落和凌乱，变得灰蒙蒙的。
　　一次她抱着孩子来胡图仁家串门，几个人搬了凳子坐在门口闲聊。胡图仁和妈妈拨玉蜀黍粒，四辈嫂逗着孩子。一阵小风吹过来，胡图仁立刻闻到一股他从未问过的味道，就是四辈嫂身上的味道。有丝丝的当时流行的雪花膏的香味，还有丝丝的甜味和另一种香味。这种甜的和香味后来胡图仁偷吃奶奶家的奶粉才知道那是这叫奶香。但当时那种混杂的味道让胡图仁感到一阵阵晕弦和微醉，而且浑身燥热。说着话，孩子忽然哭了，四辈嫂撩起衣服把一个东西塞到孩子嘴里。胡图仁眼里闪过一抹白色，便一下子深深地印在心里了。
　　那个年代，那个村庄思想仍然封闭，孩子们什么时候开始对异性感兴趣，大人一概不会关心，只是灌输一种思想：对异性瞎操心那是一种丑事，更不能说出来。胡图仁那个时候就已经开始心思活动了起来，但在大人看来，他仍是个孩子，只不过个子长高了而已。四辈嫂也一样，看见胡图仁注视她，她也像看自己怀里的孩子一样看着胡图仁，对胡图仁心里的变化毫无所知。胡图仁立刻低下头，满脸通红，心里一直在谴责自己，觉得自己作了一件很大的丑事。觉得她是那么美，多看一眼就是对她的亵渎。胡图仁心里想着。但那一抹惊心的白色和香味，胡图仁是忘不了了。
　　正是：一支红梅入墙来，懵懂少年情窦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