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时光我的年华》木槿桥

4、第 4 章

　　No.19
　　运动会就这样结束了，好学生就是让人省心。大家毫不留恋地从不用学习的轻松状态里跳脱出来，又弓下背把头深深埋进题海中。因为江城的男子三千第一加分比较多，沐夏她们班竟然在二十二个班当中挤出了倒数的Top.5。灭绝师太特别激动，又狂洒着口水狠狠夸了江城一番。她在讲台上滔滔不绝时，当事人却置若罔闻，面无表情的看着自己的书。
　　叶子开始一片一片的飘落，法桐一天一天光秃了枝丫。自从上回跟秋凉一起去过“纪念日”之后，沐夏有事没事地就到那去坐会儿，有时候一个人有时候带着倪安和萧潇一起，她们和秦雪婧慢慢熟络起来。店里不忙的时候，秦雪婧就和她们坐在一起聊聊天或者看着她们写作业。她给她们讲大学里的生活，有很多有趣的事，给她们阴暗的高中生活带来很多欢笑和色彩。知道“纪念日”的学生似乎越来越多，沐夏开始经常遇见一些同学，不过他们大都只是进来买奶茶并不在店里停留。沐夏觉得这样挺好，她当然希望这家店的生意好但也很想要安静。照片墙渐渐被充实了起来，虽然照片还不多但是真的很好看。这是一堵与纪念有关的墙。
　　振川的四季总不分明，秋天来的迟去的早，短暂的好像夏天和冬天都能接上尾了。于是，当沐夏和倪安、萧潇一起骑着单车走在路上灌了满怀的冷风时，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冬天就这样来了。

　　教室里开了暖气，把空气烘的干干的，一股说不出来的燥燥的味道直往鼻子里钻。呆久了就觉得呼吸不畅，可一打开门扑面而来的冷空气就让人一激灵忍不住全身打颤，失去了出门的勇气，悻悻地坐回自己的位子，把脸贴到烫烫的热水杯上。江城穿了一件白色羽绒服，每次他从她旁边经过，她都狠吸鼻子肆意捕捉他身上洗衣粉的味道。
　　沐夏把单车堆在楼道角落里了，这种天气里骑车来上学，进了教室手僵的连笔都拿不起来了。萧爸爸每天上班前开车把她们三个送到学校来，放学的时候就等在学校门口再把她们接回家。
　　萧潇怕冷，一出门就夸张地套上两件羽绒服。说实话，萧潇真的很漂亮，穿的厚成那样走起来路来跟个企鹅似的仍然不影响她的漂亮。学校里很多人追求她，其中确实有很多不错的男孩子，更没少有人找她和倪安牵线搭桥。可惜那丫头油盐不进，没心没肺的说：“我可不碰感情这东西，伤神那，沐夏就是我的前车之鉴！”气的沐夏一脚踹在她的屁股上，她又装模作样的哇哇大叫。
　　No.20

　　历史课上，沐夏把历史课本平摊在桌面上，低着头做数理化作业。虽然对一个理科生来说，学历政地只是为了应付学业水平考试，但是总觉得光明正大的做着别科作业挺对不起老师的劳动，心里过意不去。以前还有人趁机补觉，可是现在睡醒后真的就像置身冰窖，非感冒不可。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两下，一条信息钻了进来。
　　“看见了没，看见了没，下雪了！”
　　——萧潇
　　沐夏惊喜地张大了嘴，摁掉手机，偷偷将窗帘拉开一个缝儿。她半倾着身子努力望出去。果然——一片、两片、三片……洁白的雪花从天而降，纷纷扬扬地飘落，越来越密也越来越紧直至铺天盖地地落进她的眼睛里。晶亮亮的，甚至有些湿。
　　“哇！”
　　同桌女孩的目光顺着她的视线穿过缝隙，忍不住惊呼起来。沐夏转过头来无语地看着她，正欲责备她小点声儿，余光瞥见老师正凶狠地瞪着她们，撩着窗帘的手顿了顿立马抽了回来，一边尴尬地努了努嘴。
　　这一声惊呼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同桌夸张地给附近的人比着口型：“下——雪——啦——”
　　“怎么了！怎么了！”好事儿的人急切地询问着，于是大家在下面掩着嘴，小声地议论起来。
　　同桌明显听不进去课了，目光涣散，坐立不安地等待着下课铃声打响。沐夏觉得好笑，竟真的就咧着嘴笑了出来。
　　明明每年都下雪啊，雪的形状每年都一样，干嘛还兴奋成这副德性啊。不过话是这么说，自己的心情却真的因为这突如其来的白色天使而变得敞亮起来。
　　我们太需要惊喜了——
　　哪怕只是一场，在北国的冬天年年到来却并非时时到来的雪。它能把我从高不见顶的书堆、深不见底的题海，老师魔咒一般的话语以及机械的工作里解脱出来。
　　在我头顶这片暗无天日的灰色阴霾消散之前，先给我一点亮色，不必是白，什么颜色都好。
　　在我真正获得自由之前，先给我自由的感觉，不必彻底，什么程度都好。
　　在我在沉默中灭亡之前，给我激情，给我吼叫的声音，给我惊喜的眼睛。总之什么都好，只要让我清醒，除了高考，我还需要别的东西，比如生活。
　　老师推门而去的一刹那，寒风夹带着雪花呼呼地灌进来。却没有人再抱怨冷，连平常为了避免上厕所变态到尽量不喝水的人都一股脑儿的涌出去了。
　　沐夏被同桌拉着跑出了教室，刚下课才没多久，目之所及的地方就挤满人了。熟悉的人攥着雪球互相追赶，拉长声音喊着彼此的名字。人一高兴的时候，连语调都是上扬的，呼出的白雾里都带笑。整个学校这时显得热气腾腾，像煮沸了的水，冒着“咕噜咕噜”的气泡炸裂的声音。
　　“今天正好——”后半句话还没来得及出口，沐夏的头就遭了重重一击。一个硕大的雪球在她的后脑勺上炸开了花。她使劲晃着头直马尾在半空自由的跃动。抖下来的雪花就顺着白皙的脖子滑落，肆无忌惮地溜进羽绒服的厚衣领里。经体温一热化成水滴，浸了个透心凉，沐夏情不自禁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一回头看到冲她龇牙咧嘴吐舌头的同桌，她佯装愤怒地从地上攥了一大把雪，气势汹汹追着前面的人儿转圈跑。
　　这样欢乐的时候，要是有谁戴上口罩，穿上手套，缠上围脖，再拿耳朵暖裹住耳朵如此全副武装地钻进雪地里撒欢打闹，倒显得很矫情了。
　　此刻我们的快乐正是：彼此脸上清晰可见的笑容，双手碰触雪花时湿润柔软的感觉还有通红的冻得僵掉的耳朵。
　　风自沐夏的耳际呼呼地滑向身后，雪花覆满了她的头发。有零星的两片轻巧地扑在上眼皮上，眼睛忽闪忽闪之间，小水滴滑落至睫毛末尾模糊了视线。她路过操场的时候，余光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眼前雾蒙蒙的看不很真切。
　　秋凉背对着这个方向站在雪地里，双手插着红白拼接羽绒服的口袋。有一个男生站在高几级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脸上有几分迷惑和不解，不过表情仍是淡淡的，平静如一潭死水。秋凉应该在说些什么，身体有轻微的晃动。
　　穿着红白色高二校服的人，沐夏想，那应该就是宋煜了吧。
　　嗯。五官端正眉目清秀但确实不是一张惹眼的脸，只是全身散发着让人难以忽略的阴冷气场。l
　　两人似乎沉默地对峙了一会儿，秋凉绕过他跨着台阶向上走，步子沉稳，没回头。她在面对自己喜欢的男孩子时，依然如此坦然和潇洒，把头抬得很高像只骄傲的孔雀。
　　还真是让人钦羡的女孩。沐夏很自然地想起了一句花语：白玫瑰——我足以与你相配。
　　不远处有个瘦瘦的男孩正被雪球追击着，后面有个戴眼镜的女生扯着嗓子吼：“你别跑！”
　　“不跑还让你砸啊！”他把女孩引到一棵花树下，停住步子，狠狠地在树腰上踹了一脚。树杈上积了一层的雪倾盆而下，相互摩擦出清脆的响声，“哗啦”一声砸在了树上的人儿身上。男孩笑得缩成一团，嘴上毫不留情地损着女孩的丑态，气得她恼羞成怒地又跳又叫。
　　年少的时候我们总用无休止的冷嘲热讽和欺负来表达喜欢，嫌弃你打完球之后衬衫上的汗臭味，嘲笑你飞掉的刘海下长满痘痘的额头，在你喝的矿泉水里掺粉笔灰，弄脏你的白裙子。可惜不是所有身在其中的人都能明白那些未说出的爱慕。
　　“啊！”
　　沐夏踱着步地在雪地里踩出一串长长的脚印，眼睛突然被一片硕大的阴影覆盖，情不自禁地尖叫了起来。有两个雪团糊在她的眼前，水沿着鼻梁滑至鼻尖。沐夏狠狠地把紧紧捂住她眼睛的双手扯下来，低下头揉了揉眼睛，抬起头来就正对上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她清晰地从里面看见自己的倒影，刘海因被沾湿而黏在一起，头发上沾满雪花，身后紧挨着一个嘴角上扬的男孩。
　　江城正被一群男生推搡着围在中间，却透过众人直勾勾地盯着她，嘴边有淡淡的笑意，不过分明含着几分嘲讽。沐夏闪闪躲躲慌乱地扭头避开了他的眼神，甚至没顾得上转身跟林嘉南算账，狼狈的逃开了。
　　No.21
　　今天正好是周五，有一周一节的课外活动。这是被生生掐断的那句话。
　　萧潇拽着倪安堵在二班的门口，林嘉南正好从走廊里经过。倪安站直了身子微笑着跟他打招呼。
　　“嗨！”再简单不过的回应，她本以为对话就如此结束了。林嘉南却没有继续往前走，而是停在原地，嘴角浮起一抹笑。倪安的心有些兴奋，正欲继续说些什么，就发现林嘉南的视线直接越过自己落在了讲台上正往外走的人儿身上，丝毫没有偏移。自然笑也不是给她的。她敛起刚才那副愚蠢的笑容，重新板起了脸。
　　萧潇总是小孩子脾气对什么都有兴趣，想起做什么就做什么，虽然大多数时候都是一时兴起。看见有人堆起了雪人，就非得拉着她们两个也鼓捣一个。三个人一捧一捧地把雪积在一起，雪地里来回折腾，这么冷的天里，身上都开始冒了汗。几只红里发紧的手转着圈拍拍打打。不知道雪人该怎么堆才好，倪安说，要先把身子垒好再往上安脑袋吧。沐夏和萧潇两个人向来都比较听她的话。
　　于是萧潇双手托起滚好的超大雪球，脸上一副神圣的搞笑表情。她把雪球放在身子墩上，由沐夏和倪安一人两大捧雪在“脖子”上糊了一圈，就跟电影里演的移花接木术一样。
　　“喜羊羊～美羊羊～懒羊羊～红太狼～灰太狼……别看我只是一只羊……”
　　“别唱了！”
　　“干嘛？”
　　“要命。”
　　“我靠！”
　　“你又爆粗口！”
　　沐夏满头黑线地看着掐架的两个人，利落地把两个枯树枝插到雪墩子上。
　　NO.22
　　“老大，你闲的没事弄个这么大的雪人干嘛？少女情怀啊。”
　　“去死！很快你就知道什么用了。”林嘉南得意地笑着。五六个男生来来回回跑着，把面前的雪块堆的越来越高。
　　“不过，请问你能告诉我，这滑板是从哪来的吗？”
　　“这个，哈哈，是我从家里带来的。”
　　“我靠！合着是早有预谋啊。”
　　“不过你知道今天下雪？”
　　“大哥，你不知道有天气预报这种好东西吗。”林嘉南张大了嘴，用看白痴一样的眼神看着那个平常跟他称兄道弟的人。
　　“嘻嘻，我学习这么忙，哪有空看那个啊。”
　　“别扯淡，快点弄，麻利点！”
　　林嘉南想起了什么似的，噌噌的跑回了教室，过了一会抱着一个瓶子从教学楼里走了出来。他把红墨水倒进一个四方硬塑料袋子里，在边缘接角出撕开一个口子，握在手心里挤着墨水在堆好的雪人身上涂抹。
　　围观的众人惊讶的张大了嘴，齐齐向他比出一个“你牛”的手势。
　　“老大！加油，你有前途！”
　　林嘉南含羞地接受了他们炙热目光的洗礼，不过动机被拆穿还是有点不好意思，红着脸挨个朝他们的屁股上踹了一脚。
　　周围突然响起了一阵此起彼伏的惊呼，倪安抬起头冷笑着哼哧了一声，“又有惊喜来了哦。”
　　“哪来的惊……惊喜……”沐夏艰难地咽了咽口水，惶恐的看着正一步步逼近她的齐人高的精致雪人。它的左侧身子中间画出了鲜红的一个心，清晰无比地圈住了她的名字，天幕一样宽阔的白色背景下，那抹鲜红的血色还有她的名字都亮的刺眼。
　　“沐夏。”
　　“啊？”她听见自己的名字条件反射地应出了声。
　　“今天我要告诉你一个秘密哦。”
　　“……”周围似乎没有了声音。
　　“林嘉南喜欢你啊，沐夏。”

　　“哎呀！”一个硕大的雪球咕噜咕噜地滚到了林嘉南的脚下，他从雪人后面走出来，先是奇怪的看了萧潇一眼。
　　“嘿……嘿嘿，我的……我的头！”萧潇尴尬地笑了笑。
　　林嘉南喜欢她虽然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事情，他也曾说过要保护她之类的话，可是他从来没有正式地表白过，所以她不觉得有任何压力，还能像个正常朋友一样跟他相处，甚至于玩笑打闹。这和现在的感觉完全不一样。后来当她长大了也结了婚，每每被问及先生有没有为她做过什么特别浪漫的事，她就不受控制地想起十六岁的林嘉南，想起一个少年躲在一个齐人高的雪人后面瓮声瓮气的跟她说话。那时候爱情干干净净没有一丝杂质，我们不关心对方有没有房子车子，不关心他的账户上有多少存款，不关心他的家庭，一心争取幸福的名额。他对她说：“林嘉南喜欢你啊，沐夏。”
　　“做我女朋友吧。”林嘉南清脆的声音像一道惊雷自她头顶炸开。
　　怎么办，怎么办？沐夏的大脑一片混乱，舌头像打了结一样一句话也说不出。逃！她下意识地一步一步往后退。倪安却看穿了她的心思一把扯住她的手腕。
　　“不准跑！你每次都这样，遇见什么难以面对的事就想逃。有什么就说什么，把话跟他说清楚啊！”倪安不知道自己怎么了，训斥一般吼出这些话。她就是恼怒，她知道沐夏不喜欢林嘉南，所以就是想听见沐夏彻彻底底的拒绝林嘉南，就是想让那个不能自拔的人死心，哪怕这样有些残忍。
　　“算了，你别逼她，我可以等。”
　　沐夏一直低着头不说话，教学楼上有不少学姐学长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们。
　　林嘉南从围观的人群中看见了江城，后者正看着他自己，眼睛里的情绪讳莫如深。他冲他咧嘴一笑，像是挑衅一般。
　　No.23
　　倪安看起来情绪不大好，萧潇也没管她，她向来阴晴不定，说话总阴阳怪气，琢磨不透。好好的上着最后一节自习，教室里今天静的反常，门突然被拉开又嘭的一声甩上。萧潇习惯性地抬头看了一眼，目光转了个圈落在倪安空空的座位上。
　　倪安横冲直撞地跑下楼，步子迈的的抬头以至险些摔倒。她冲到雪地里站住脚，双手捂住嘴，发出沙哑的声音。支撑不住了似的缓缓蹲了下去，把脸颊埋里双手里，手后面渐渐传来悲泣的声音。
　　《东邪西毒》里说：尝过什么是忌妒的人就会知道什么是狠毒。
　　漆黑的天幕下，路灯柔弱的灯光薄薄的一层覆在洁白的雪地上。脸上挂着泪珠的女孩发疯一般狠狠地踹着面前精致的雪人，双手扒着一大片刺眼的红，头、身子一点点坍塌掉，化成一摊碎片。她的面容隐在黑暗里，表情因为悲伤而变得扭曲，影子落在雪地上漆黑如墨，呓语一般模糊不清的声音轻轻地震荡在冰冷的空气里。
　　她说：“倪安，你不要这样……不要这样……不要……”女孩一遍遍的重复着，像是在努力地唤醒自己，直到最后失去了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