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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No.7

      周末过后一大早,沐夏就来到学校。
      每次考完试三个年级的成绩排名表都会整齐的出现在宣传栏上,这也是学校的传统。一直有很多学生对这种做法深恶痛绝,考的好的人不介意,考的不好的自然不愿意把自己拿不出手的成绩公诸于众。
      秋凉曾经评价说这种感觉就和自己被扒光衣服示之人前一样难受,所有隐秘之处都被暴露在空气中。沐夏认为,难得这么有哲理的话从她嘴里冒出来。
      四处游荡的同学已经不少,沐夏先走到围观人数较少的高二榜前,8K白纸上一行加粗字体:
      ‘’第一名二年一班苏奕‘’。她的嘴角不自觉的上扬,眼睛弯出了很好看的弧度。
      “高一第一又是江城啊”
      “他很厉害的,听说初三的时候就参加物理竞赛拿了全国一等奖,是这一级保送清华的苗子!”
      “关键还是个大帅哥,家里又有钱,倒追他的女生可以组成一个排啦”
      旁边高一的一群小女生绘声绘色的表演着有关江城的道听途说。她们兴奋的交换着各自的心得,没人怀疑这些消息的真假。当然,实际上没什么可怀疑的。
      江城就是这样的人,站在人群中一动不动都会发光的人。
      沐夏突然觉得一阵失落。就算她的名字就排在江城后面,就算是同样很值得炫耀的成绩,可是没有人会去关注,没有人会有兴趣弄清楚这个名字的主人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女孩子。
      她不是江城,没有得天独厚的禀赋。也不是苏奕,没有运筹帷幄的能力。
      不过她常常对自己说:只找为什么,别问凭什么。
      周旋在振川最好的学校里,沐夏长年在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境地里挣扎,心里逐渐建立起一种微妙的平衡。每每看着所有人活的跟傻逼一样的卖命学习,从不停歇地做着永远也做不完的作业。拿着一本本资料攀比和卖弄做题的多少和速度然后拿着差她十万八千里的分数。这让她感到无比厌恶。
      她总是站在寂寞的远处笑,看着他们活的多狼狈,走的多踉跄,也不让自己过的有一点匆忙甚至不去慌。她从不迷茫,拥抱着她高昂的梦想。尽管她还总是找不到合适的词语描绘出她眼里的方向。
      很多时候,沐夏也为这种凛冽的优越感而感到可耻。但它确实曾在一颗骄傲的心里雄踞多年。不屑和藐视一点一点的酝酿然后满溢一直到自己再也承受不了了。
      沐夏一度以为她正日渐因为这种可耻的优越感而病入膏肓,用寂寞把自己捆绑。
      有句话叫:从来没有任何人对不起我,只是这个世界不符合我的梦想。
      沐夏为自己根本学不会赞美和肯定别人而感到羞愧,这是她内心最黑暗的一面。却也是她从未停止渴望变得更美好的力量。
      我们跌跌撞撞奔跑踉踉跄跄生活,自以为是的小聪明那么多。却落魄到只剩一个清醒而空洞的灵魂。我们被迫不择手段的为自己寻找卑微的满足。享受社会底层希望渺茫的生活,活像一个乞讨者。
      没什么可骄傲的,没什么可妄自菲薄的。
      我是凡人,你也是。我们都一样,都是没有能力改变世界的人,都是活的一团糟的人。
      要认命,放下野心勃勃,这样才能更快乐。

      大课间,沐夏被灭绝师太叫去语文办公室分卷子。走出教室后,看见二班的男生都聚在走廊里聊天。一排靠着栏杆,一排背倚着墙,横七竖八乱放的脚把本就逼仄的狭小空间占用的所剩无几。沐夏的脚步怔了怔,迫于没有别的路可绕,她硬着头皮走过去。感觉到周围那些男生的说话声减小了许多,似乎有几道目光一直聚焦在自己身上。沐夏尴尬的低着头,不去看他们。只是加快了脚步,不顾自己此刻满脸通红。
      “沐夏!”
      身后有人喊她,沐夏觉得声音有些熟悉,就打算转过头去。
      可还没来得及看清楚是谁就被那个人一把拉进怀里。沐夏的脸贴到他的胸前,胸膛里跳动的是年轻有力的心跳。林嘉南转了个方向护在沐夏前面,不知从哪里飞来的篮球就以一道极优美的抛物线狠狠的砸在他背上。
      低头确认沐夏没事,林嘉南抬起头怒气冲冲的喊,“那个兔崽子在走廊里玩篮球!想谋杀啊,给我回去写五千字检讨!‘’
      旁边所有的谈话都戛然而止,“咦~~~班头,你可以啊!哈哈‘’
      那些男生开始起哄,轰响起一阵意味深长的大笑。
      站在不远处的肇事男生弱弱的说,“班头,不至于吧,这么严重,你家小媳妇也没受伤啊。”
      叶嘉南也没反驳,反而红了脸。沐夏的视线掠过林嘉南的肩头抵达其他地方,附近班的学生都探出头来窥探外面的骚动。
      沐夏用力推开林嘉南,飞也似的逃掉了。林嘉南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呆呆的看着她跑远。感受到胸口某处的热度,他的嘴角不自觉上扬,继而绽放成大大的笑容。直到沐夏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楼梯拐角。林嘉南才又转过身和其他男生闹作一团。
      于是,这一天,高一年级所有的人都获悉了一个重大的消息:
      “三班班风流倜傥的帅哥班头林嘉南公开示爱二班的沐夏啦!”

      林嘉南一个人站在学校门口,双手插在口袋里,心不在焉的踢着脚边的石子。路过的女生凑在一起交头接耳,不时羞涩的伸出手指偷偷地对他指指点点。
      沐夏和萧潇、倪安一起远远的走过来,林嘉南抬起头看见自己一直等的人,收敛起玩世不恭的模样,小跑到沐夏面前。先是和她左右的萧潇、倪安打了招呼,然后献媚的对沐夏说:“沐夏你是不是生我气了,上午我不是故意的啊,我是怕那个球砸到你。”
      沐夏没好气的说,“怎么会生气,我还得谢谢你见义勇为呢,对吧。” “哼!”她拉着一旁看热闹的俩个人绕过他往前走。萧潇回头向林嘉南比了个“你牛”的手势,他报以一个得意的笑容。
      沐夏发现后在幸灾乐祸的萧潇身上狠狠掐了一把。双手捂住耳朵,紧蹙着眉头,不听某人在身后一遍遍喊着她的名字。
      把林嘉南甩远以后,倪安把她的手拽下来,“什么态度哎,人家好歹也是帮了你,那球要是砸到你头上还不把你砸傻了啊。”
      沐夏瞪了倪安一眼,咬着牙狠狠的说“我宁愿被砸傻,也不希望现在这样!”
      “嗯?哪样啊?”沐夏指了指右前方,“你俩自己听!”
      “听说林嘉南在追沐夏是真的吗?”
      “绝对比真金还真,林嘉南可是在走廊里抱了她公然示爱!”
      “哈哈。林大帅哥不改风流本性啊,也不知道这次沐夏有多大魅力能吸引他多长时间~~”
      听到这话沐夏气急败坏,旁边俩人却笑作一团,“沐夏,你的魅力遭受到广大群众的质疑啊~~”

      晚自习前,沐夏百无聊赖的在草稿纸上用圆珠笔胡乱涂鸦,想了一会决定逃掉课去学校图书馆。端着一副病痛的模样去向灭绝师太请完假后,抬起脚直接往五班走。萧潇那个丫头不爱看书,还是叫倪安吧。
      沐夏拉住正要往教室里走的一个女孩,“同学,帮忙叫一下倪安吧。”
      “哦。她站在教室前面冲后面喊了句,‘’倪安,有人找”。倪安放下笔走出来,随意的把手搭在沐夏肩上,“沐夏小姐,找我干嘛呀?”“走,请个假,跟我去图书馆看书去!”
      倪安无奈的摊开手,“不行啊,晚自习有考试,不能逃。”
      “你个死熊,好啦,我自己去吧”。沐夏佯装生气的撇撇嘴,小脸蛋被倪安戏弄的捏了一把。漫无目的的闲聊了一会儿,沐夏就放倪安进去自己离开了。

      图书馆里,沐夏在两排书架间坐下来,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翻开村上春树的《挪威的森林》。

      幽黄的灯光化成薄薄的一层浮动在纸页上,年轻的女管理员在用指甲刀修指甲,声音不大,轻飘飘的在空中打转,但在这安静而隐秘的气氛中显得无比聒噪。
      看的时间长了,沐夏觉得眼睛有些肿胀,就抬起头,惬意的伸了个懒腰。
      有些渴了呢。
      她扶着地站起身来,意识到图书馆里根本没有饮用水后,又慵懒的软下去了。
      几分钟后,头顶大量的光线突然被挡住,书页陷入到更大面积的阴影里,一杯温热的奶茶被递到她面前。沐夏怔了怔,以为是管理员,甜甜一笑礼貌的说了句‘’谢谢‘’。抬起头来,才发现是叶嘉南。
      沐夏的嘴角立马拉了下来,“怎么是你?”
      “我为什么不能来,路过五班的时候听见你跟倪安的对话,怕你自己一个人孤单,就来陪你啊。嘿嘿!”
      沐夏白了他一眼,低头自顾自的看书,不再理他。余光瞥见他从书架上挑出一本简禎散文集在离自己不远不近的地方坐下来。

      那是她很喜欢的作家。
      五班教室里,倪安抬起头向外面看了看,开始有雨滴晶亮亮的飘下,然后滂沱大雨就从天空的某处从天而降,伴着风席卷而来,一片片打在窗户的玻璃上。夏天的雨总是下的尽兴持久,像胸口肆虐的疼痛。她突然想起沐夏还一个人呆在图书馆里。
      “喂,林嘉南,外面下大雨了!”
      一旁有着动人面庞的男孩已经睡着了,不知道是做了什么好梦,脸上还挂着笑。沐夏推了他一把,林嘉南立马清醒过来。
      “这么大雨,一时半会停不了了,怎么办,我没带伞。”林嘉南双手一摊表示他也无能为力。
      ‘’现在雨这么大也走不了,再等等看吧。”沐夏从林嘉南身上移开的视线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射向远方,被大雨离析的渐渐模糊。她走到窗前,把手贴上水迹斑斑的玻璃,纷至沓来的是已经极力隐藏的忧伤。
      沐夏从来不喜欢雨天,它把每一个千方百计逃离孤独的人都拉回孤独的世界。没有人对话,没有人互相取暖。你只能一个人躲在被窝里在时光的断层中独自面对回忆汹涌。
      沐夏背对着林嘉南说:“那边有张沙发,困了就过去继续睡会吧。”
      林嘉南灼热的目光紧紧锁在沐夏身上,面前的女孩永远有着冷峻决绝的背影,凌厉的线条托出痩弱的身形,明媚笑容下是浸润到骨子里的寂寞。
      原来我们每一个,都是可怜的孩子。
      他紧紧握着拳头,低低的唤她,“沐夏!”“嗯?”
      “让我保护你,忘了他。”林嘉南干净清澈的声音拉着尾音生生撞进沐夏的耳朵里。
      “可是你知道吗,我学不会爱别人了,你不是他,我遇见的每一个人都不再是他。”这一句话语气轻的像是给林嘉南的答案,又像是一个人的喃喃自语。
      林嘉南也许是没听见,又或者是故意的,沉默了半晌也没有说话,只是脸上始终掩不住深深的落寞。
      沐夏和林嘉南在落地窗前坐下来,背靠在玻璃上。背后是漫天漫天仿佛要湮没一切的大雨。沐夏大滴大滴地落了泪,滚烫的灼伤了手背。林嘉南伸出的手终究没有落在沐夏的肩上,僵硬在空气中,渐渐握成拳。
      巨大的落地窗前,倪安撑着伞孤单的站在雨中,冷冷看着落在眼里的两个并排相依的背影眼角一滴泪无声的滑落在黑暗中。决绝的转身走进滂沱的雨中,随手把手里拿给沐夏的伞丢进垃圾桶,远去的蓝白校服渐渐消失不见。
      这一个雨夜,沐夏忽然发现林嘉南是一个多好的男孩子。
      倪安把自己的头埋在高高摞起的作业下低低的哭泣。
      萧潇用一只手遮掩住挂在耳上的耳机,蠢蠢欲动的摇滚将她隔在世界之外。
      江城脊背直挺的坐着,写完一份份练习卷,偶尔停下来望着黑色的天幕发呆。
      秋凉不停拨着自己的长发,涂花了一张张干净的草稿纸。
      有太多故事还没来得及上演,平静的水流下汹涌的波涛一次次旋起沉落,隐隐埋下它们不为人知的伏笔。
      No.8

      倪安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背靠着床盘腿坐在木质的地板上。白色耳机线从她的上衣口袋里延伸出来拉至耳际。林宥嘉魅惑的声音很高很高的盘旋在倪安的头顶,一开嗓就惊为天人。
      他唱:“我爱的人不是我的爱人,他心里每一寸都属于另一个人。”
      倪安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拿出一本包装精致的相册。掀开第一页,三个小女孩把头凑在一起俏皮地冲镜头做鬼脸。萧潇从来最淘了,双手下拨眼角,微微一条眼缝里露出吓人的白眼球。沐夏总喜欢大大地咧开嘴角,露出两颗小虎牙。记得以前倪安还总是嘲笑她“嘴张这么大小心苍蝇飞进去。”
      从幼稚园到现在,整整十年,一千多张照片,这个相册她们三个都有一本一模一样的。扉页上都有一行相似的字体。她这本上是沐夏一笔一划写上去的:“沐夏和萧潇是倪安小姐最爱的小朋友。”字迹娟秀,句号后面刻意添了一个大大的笑脸。
      倪安越往后翻的越快,手上的动作慌乱,眼泪仿佛被感染一般,越来越多的在眼眶里聚集,来势汹涌,像要决堤的洪水。
      她发疯一样把相册狠狠的砸向房门。
      每一张照片都有沐夏干净的笑脸,每一张都足够分量揭开一段记忆。她们是那么那么的要好,好到余生都需要彼此慢慢指教。可是,她抢走了自己爱上的第一个男孩。
      倪安把脸深深埋进膝盖里,双手环住自己,渐渐哭出声来。外面的世界车水马龙,黑夜中霓虹灯生硬地撑出一片灯火通明。没人听到她的哭泣。
      她没有美丽的长发,一年四季短发齐耳。她不穿漂亮的裙子,校服之外全都是干练的运动装,连帽衫和休闲长裤。她疯狂的热爱黑色,单调而纯粹。所以她配不上林嘉南那样有些着阳光笑容的男孩子。她总是让自己像一个姐姐一样去保护沐夏。沐夏喜欢的东西她从来不去抢。沐夏想要的东西不管愿不愿意她都会拱手相让。从小到大,一直都是这样。更可怜的是她从来都抢不过,包括小时候的毛绒娃娃,用漂亮糖纸包装的水果糖,好看的衣服,绝版的漫画,永远遥遥领先的成绩。自然也会无一例外的包括林嘉南。
      她从来不是不折不扣的输家。
      黑暗中倪安的手机一次一次亮起,沐夏的名字雀跃地跳动在屏幕上。
      她不去接,这最后的声音也不再挣扎,放纵黑暗重新把她吞没。
      No.9

      一大早,倪安和萧潇像往常一样出现在沐夏家楼下。
      三个人并排骑着单车,沐夏扭着头问倪安“我昨天给你打了这么多电话,怎么都不接?”
      “是吗?大概那时候我正在洗澡吧。否则沐夏大人的电话敢不接嘛”
      沐夏满意的拍了一下倪安的肩膀,“哈哈,也对,小安子向来最乖了。”倪安也附和她笑着,仿佛昨天真的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仿佛那本相册从没有被砸出一个缺角。仿佛时间就真的消失了一个雨夜。

      她们在十字路口的红灯前刹住车。沐夏从来不喜欢等待,就连这每次短短一分钟的红灯,都足够惹的她心浮气躁。她随意抬头张望,目光落到不远处的一对情侣身上。那个男孩把手搭在女孩肩膀上,两个人有说有笑,女孩不时佯装愤怒的用脚踢男孩的腿,他也配合的装模作样的叫唤着疼。
      背影怎么这么熟悉……俩人偏过头不知在看着什么,闯入沐夏眼里的——竟是林嘉南笑容灿烂的俊秀侧脸,沐夏瞪着大大的眼睛,愣在原地。
      换了绿灯,她猛蹬了一下单车直接从林嘉南旁边擦过绝尘而去,萧潇在后面大声喊,“沐夏!骑这么快赶着投胎去啊!”从林嘉南身边经过的时候倪安扭过头冲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淡淡看了他旁边的女孩子一眼。
      林嘉南望着沐夏走远的背影喃喃自语“就算只是朋友,也不至于连个招呼都不打吧。”
      林嘉茜拍了拍他的肩膀,皱着眉头故作感慨地说,“哥,我一直以为你只是智商低,没想到你的情商也实在让人不敢恭维啊!”
      林嘉南被一溜儿烟跑掉的林嘉茜甩在后面,指着她的背影生气的喊,“喂,死丫头,别跑!你把话给我说清楚!”

      萧潇和沐夏着急忙慌的抓着书包跑了,倪安落在后面一个人不紧不慢的把车推进车库里,林嘉南气喘吁吁地从后面追上来,一把拽住她的单车后座,然后转到她面前,随手把书包斜挎在肩膀上,抬起头来问她说,“沐夏怎么了,怎么看见我那种的态度啊,前两天不还好好的,我也没招她吧!”
      “你自己猜啊 大情圣”!
      倪安转了转车把绕过林嘉南找了一块较大的空隙把车插进去自顾自的上车锁。
      林嘉南站在一边不满的嘟囔,“喂,倪安。我们好歹也算初中四年校友吧,不带你这么无情无义的啊。”
      “少套近乎,我们四年总共说过的话不超过十句,装什么情深义重的。”

      早晨七八点钟,太阳刚升起来没多久,天气就已经这么热了。倪安把手从校服口袋里伸出来摊开手掌,全是汗。嗯,是感觉很热。
      她回头看见林嘉南摇摇晃晃地走远了,重新认真想了想。她好像说错了,加上这两句超过十句了吧,不过还是因为沐夏。

      第一节数学课沐夏听得心不在焉。像是下意识的动作一般眼神频频飘向窗边。江城是从来不听课的,因为根本就不需要听。他的书桌里有各种各样的奥赛练习册,那些让人看了就眼晕的题目,他总是游刃有余的用各种毫无章法的套路解决掉。
      所有的任课老师都默许他在课上忙自己的事情,只有在极少数时候会打断他的思路,让他到黑板上去板书一个在大多数同学看来很难很难的题目。其实那些题沐夏也会做,用老师教给的最稳妥也最笨的方法一步一步耐心的得出精准的答案。但江城总能毫无例外地找到新的解答。这就注定了她和他的不同。
      沐夏:沉稳,谨慎,安全,丝毫不吝惜花费时间和力气。
      而江城:聪明,大胆,永远独辟蹊径,一招一式都收放自如。
      脑海中七零八碎的闪放的片段中竟然会浮现林嘉南的那张笑脸。沐夏狠狠拍了下自己的头。
      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还在生气,就因为早晨撞见林嘉南和别的女孩子暧昧的呆在一起说说笑笑?但那有和她有什么关系呢。她不喜欢他,又为什么因为事实上他向别人说的那样根本就是个风流花心的人而生气呢?
      还真是可笑。自己又不是第一天才认识他。林嘉南以前那些事儿沐夏多多少少也多有所耳闻。
      大概所有的女孩子都有这样自私而贪婪的爱情观吧。我不喜欢你,可偏要你喜欢我,我要永远骄傲的像个女王,让你永远都得仰视我。我享受你的围绕,享受你展现出来的矢志不渝的好,却还装作一副不在意的样子。如果你突然抽身离去我还觉得缺了点什么。
      在外人眼里,似乎能够俘虏一颗浪子的心,这个女孩的魅力才更值得肯定。一个男孩子之所以不专一花心,是因为那个女孩不够优秀不够完美留不住他的心。
      对。沐夏想,我就是不肯接受是我不够好才得不到你的真心?
      这不是爱情,是自卑。嗯,这有什么呢,我承认。

      No.10
      大课间的时候,沐夏坐在座位上看自己刚发到手中的数学卷子,鲜红的140被数学老师以两道重重的横线托出,好像多么值得骄傲似的。在其他同学看来,这种成绩当然已经算很好了,只不过才和江城差10分而已。可只有沐夏自己明白,这十分的距离就和她和他之间的距离一样——遥不可及。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轻轻地在沐夏你桌沿上扣了两下,沐夏慢慢地抬起头来,看着眼前那张好看的脸,拿笔的右手不自觉的颤抖了一下把放在手边的一沓草稿纸推到了地上。

      江城怔了一下俯身捡起来收整齐了放在课桌边上。
      “语文老师叫你去办公室一趟。”
      沐夏直直地盯着他脖子上的银色吊坠,好半天才愣过神来。
      “嗯……我,我知道了。”
      江城若有似无的应了一声,转身离开,不动声色得把校服拉链往上拽了一下,一直拉到快要遮住下巴。那是她以前送给他的。沐夏整理了一下桌面,慌忙往办公室里跑。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眼前飘过一个熟悉的背影。
      “哎,苏奕!”
      “嗯?夏夏。你干什么去,跑这么快。”
      “老师找我有事!我回来再跟你聊啊。”
      苏奕看着那个跳跃的背影静静地笑了。
      在这所理科至上的学校里,很多成绩优秀的学生都尽心在靠数理化竞赛获得保送资格这条路上拼搏。再加上校长的一再鼓励,语文和英语这种与文科更亲和的科目更是倍受排挤。但像灭绝师太这样有理想有抱负还有野心的教育工作者依然想尽办法地突出语文在我们学习中的重要作用,手段之一就是多发卷子。平常搞什么演讲、征文比赛,无人理会就是了。但是一摞摞的语文卷子大家还是被迫要腾出宝贵的时间来敷衍了事。

      听完灭绝师太的长篇大论,又被数学老师象征性地提醒了几句上课要认真听讲,注意力集中。沐夏乖巧的低着头带上了办公室的门,重重地舒了一口气。
      回到教室看到倚到栏杆上偷闲的背影兴冲冲地跑了过去。
      “嗨!你怎么还没走,站到这里真的好吗,我们班有很多花痴在看你呢。哈哈”
      “是吗,哟,我可只看到你在看我。是你说的回来跟我聊。走吧,去操场上转转。”
      看着沐夏一直盯着篮球场上的某个身影,表情呆滞,苏奕敲了敲她的头:“看什么呢,这么入神。”
      “啊,没……没看什么啊”“他是谁?”“嗯?哪个他?”“就是现在在看你的那个。”苏奕抿嘴笑着说。
      “一个神经病!”沐夏咬着牙说,一边使劲扯着苏奕的袖子要往回走。
      “喂,沐夏!”
      林嘉南把篮球扔给队友追上来,挡在沐夏面前,不客气的用手指着苏奕问“他是谁?”

      沐夏没好气的说:“关你什么事,你是我的谁啊。”她炫耀似的用手挽住苏奕的胳膊挑着眉看着林嘉南。
      “嘿嘿,沐夏,我终于想明白了你是在吃醋。早上的事那都是误会,那女孩是我妹妹,一个妈生的。初三部,叫林嘉茜,真的。”
      “谁吃你醋了,你有病吧!”沐夏的脸一阵发烫,甩下苏奕恼羞成怒的跑掉了。
      苏奕笑着走到林嘉南身側,用手抵着他的肩膀,“咳咳,我是她表哥。高二苏奕,有事可以来找我。”

      教学楼上萧潇和倪安两个人凑在一起晒太阳。倪安看着楼下气呼呼跑过来的身影转头问一旁的人,“沐夏又怎么了啊?”“还用说,肯定是林嘉南又刺激她了呗。”倪安的眼神随即黯了黯,随意的“哦”了一声。
      No.11
      晚上吃完饭后,沐夏帮妈妈把碗筷收到厨房里,自己一个人回房间学习。
      书桌上摆着她们一家人的全家福,在她五岁的时候,妈妈还是那样年轻美丽,眼角甚至找不出一丝皱纹。爸爸一只手把她抱在怀里,另一只手搂着笑靥如花的妈妈。可是不是灯光太暗了,不然为什么她看不清爸爸的脸?但即便再亮的灯光又有什么用呢,他已经在她记忆里模糊不清了。
      她才十六岁,还小,没有什么烦心事,所经历过的最痛苦的事就是爷爷的葬礼。可青春期里的孩子总有那么多孤独和伤春悲秋的细腻。渴望爱又为寂寞着迷,热爱自由又不得不依赖别人给予帮助,害怕长大去面对别人给自己规划好的未来蓝图却又梦想着长大后永远地逃离这个无比厌恶的小小天地里。
      倪安曾经对她说,“沐夏,你已经是很多人的宠儿,你所拥有的都是我梦寐以求的。但是我知道你不会满足,因为追求是种永远不会停止的状态。”
      孩子的心里总是掩藏着一些隐秘的希冀,比如永远想做一个更好的自己。更好是多好?自己也找不出满意的答案。这种发疯一般膨胀的欲望来源于哪里也无人知晓,只是最后缠绕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让困在其中的人几乎透不过气。年轻的时候一点点失败就会让你的自卑无处遁形。你不想做井底的□□,不想做永远苟且于地下不见天日的蚯蚓,你想飞并且极不现实地奢望改头换面成为另一个人。
      一个你在那时无比羡慕无比忌妒的男孩或女孩。
      沐夏把作业收起来装到书包里,拿起手机拨通了那个熟悉的号码。电话通了很久久到她几乎以为不会再有人接了的时候,苏奕的声音才在那头缓缓的响起来。
      “夏夏,刚才在洗澡。这么晚了,以为你今天不会打过来了。”
      “哦!怎么能不打,喜欢每天都要向你倾倒心灵垃圾了。”
      “合着我就是个垃圾站啊。”苏奕在电话那端浅浅的笑。
      “嘿!这可是我给你的特权啊。”
      “荣幸之至。”
      “苏奕。”“嗯?”“我想爸爸了。”清晰的呼吸声在耳边均匀地响着。他在面对难以回答的问题总有这样一分钟的沉默,仿佛在积极的思索出一个满意的答案。
      “他肯定也想你。学会体谅,舅舅一个人在国外一定很辛苦。”
      “嗯嗯,我睡觉了。晚安”
      “明天见,鬼丫头。”
      手机屏幕刚暗下去,妈妈就踩着拖鞋进来坐到沐夏床前。
      “睡觉吧,夏夏,不早了。”
      沐夏点头应着,喝了牛奶躺进被窝里。妈妈从她手里接过空杯子。在妈妈欲转身出去的瞬间,她突然又大声喊了起来:“妈。”
      “爸爸……什么时候回来?我……都两年没见他了。”
      妈妈的表情变得恍惚,眼里闪过一瞬的失神,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爸爸工作很忙。他说给你买了礼物,过两天寄回来。”

      “嗯嗯。妈妈晚安。”沐夏闭上眼睛,把被子拉到盖住脖子,只把头露在外面。直到听见轻微的关门声才又缓缓的睁眼,轻轻的翻了个身。
      头顶只有一盏台灯慵懒的亮着,灯光疲倦了似的倏忽颤了一颤,一瞬暗淡后又恢复正常。窗帘一半被光线托出,一半仍笼在神秘的黑暗里。奇形怪状的影子半半拉拉地摊开在上面,那些原来偷偷隐匿在黑夜里的东西忽然被揪出来赤裸着暴露在空气中无处可逃。
      她突然没来由地羡慕起林嘉南来。羡慕他有那样一个只相差一岁的妹妹。这个世界上有那么一个相似的亲密无间的灵魂来分享他所有的喜悲,承担他所有的辛苦,深夜里抚慰他精致笑容下嘴角每一丝褶皱里的疲惫,为彼此妥帖保存那些不为人知的秘密。也包括爱情,不能在大人世界里见光的爱情。
      反正你就是知道,你永远都不是一个人。她能给你的深情和陪伴比父母更长久比爱人更细腻比朋友更无私比子女更缠绵,成为自己不传奇的一生里超越一切的存在。
      爸爸妈妈给了她安稳的生活,无微不至的照顾,遮挡风雨的屋檐,每天的热牛奶却不能再给他更多,不能胜任一个优秀的人生教育者和灵魂拯救者。沐夏想,这也很大程度上是她为什么很依赖苏奕的原因吧。
      他们的童年从贫困的年代从落后的农村走出来,婚姻里并不包含爱情,几十年相敬如宾只为全家人的衣食温暖不辞辛苦的奔波忙碌。因为老了,所以只渴望安稳的一成不变的生活。

      其实孤独不是身边空无一人的形单影只,也不是精神上的空虚和无人会意。而是你无奈的发现:在这个世界上,无论活成什么样,你永远只能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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