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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回忆,又是欢喜又是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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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后最终是在我的一句娘亲里败下阵来。
我秉着趁热打铁的原则半哄半威胁的将母后哄回了内殿,就差一把鼻涕一把泪的以死明志了。
偌大的院子顿时只剩了我一个,似乎是为了应我现在看起来挺落魄的景,原本就扎脸的风又大了些,我暗叫一声倒霉,冷风中却依旧跪的笔直。
脑子被风刮得迷迷糊糊的,早就不知道今夕何夕。迷蒙间似乎有些旧事又重新翻开,活像自己又经历了一遍。
心间泛起苦涩,和七皇叔沾边的事总是叫我又是欢喜又是忧。
心神俱疲,我终归是坚持不下去,笔直的后背一点点弯曲,与冷冽石板接触的那一刹那,我看见了七皇叔,披麻戴孝的七皇叔。
武业十二年最大的事怕是挚王妃突然殁了。
我长到十二岁的时候还真不知道自己有个五婶,而且这五婶刚出现就殁了,这着实让人匪夷所思,然五皇叔正正经经的在挚王府置了丧,父皇没说话,连母后也从头到尾没说出一句异议,只有七皇叔听见这件事的时候瞬间变了脸色,飞也似得去了挚王府。
我在皇宫里憋了一天一夜,不安在心里乱窜,终归是忍不住对七皇叔的担心,忍不住对五皇叔的担心,也忍不住心间满满的疑问,对母后说了个去探望五皇叔的理由,得了允许便差人赶着马车去了挚王府。
虽说我一路上已经想了种种挚王府的景象,但跳下马车站在挚王府门口的那一刻,我还是惊了一跳——不是因为怕,而是因为那突如其来的悲凉。
挚王府的烫金牌匾上已经挂了白绫子,守门的家丁也通通带了孝,我脑子里像是被糊了一团浆糊,黏黏糊糊的理不清头绪。印象中的五皇叔,不爱说话也不爱笑,总是冷冷清清的一个人,却独独宠我,后来还能被他宠的就是被他从外寻回来的七皇叔。我从来不知道五皇叔有这么在意的女子,不顾众卿的反对,没有婚嫁便给了一个死人挚王妃的名分。临来前听见宫里的宫女们嚼舌根,说这个占了挚王妃名头的女子是十五年前名动皇城的琴姬,这种身份是怎么也入不了君家的族谱的,可五皇叔说他的王妃不用入族谱,他自己承认就好。
朱红大门紧闭,门匾上挂着的白绫子随风翻飞,带着决绝的悲伤,像是要把挚王府永远的同人世隔绝开来。我心中一惊,七皇叔还在里面,君承湛他还在里面啊!
我提裙拾阶而上,门口的家丁识得我是谁,也不加阻拦,各自见了礼后帮我敲开了那朱红门便退回原位各司其职。
开门的是挚王府的老管家。门开的一刹那,我觉得自己仿佛转换了时空,瞬间置身于那漫漫无际的黄沙之中,不同的景象,却是同样的绝望与悲凉。
我站在门口不禁愣了一愣,随后那种无边无际的悲凉漫延了整颗心脏,担心一瞬间肆意生长:君承湛他现在怎么样了,是不是也是如此的悲苦无望?
我像是得了失心疯一般,开始在挚王府里拔足狂奔,对身后老管家苍老声音的呼喊置若罔闻,只知道哪里有路就往哪里走,见着人就问七皇叔他人呢?君承湛他在哪呢?!
水汽渐渐蒙上眼睛,我继续跑着,继续问着,心底不住的呼喊:那个剑眉星目清风朗月般的人啊,你现在在哪呢?你现在是否难过着呢?
不知是不是该说皇天不负有心人,我满脸泪痕疯疯癫癫的样子着实吓着挚王府的不少人,尽管被我扯住的每个人都结结巴巴的答我七皇叔他在灵堂,但我却依旧是靠着自己哪里有路哪里走的衰运误打误撞的奔到了灵堂。
我总觉得老天在那一刻是格外厚爱我的,让我找到了那个清风朗月般的人,尽管那个人如今一身重孝仿若被世界抛弃一般落寞的跪在灵堂一侧,右手一张一张的往火盆里添着纸钱,那木然神情却也像是把自己的魂魄裹着纸钱一道烧给了那棺椁中躺着的人。
何其落寞,何其心伤。
纵然如今我已是狼狈不堪,可也知道理理衣袍来表示对逝者的尊重。我伸手抹了抹脸上未干的泪,上前几步一撩衣袍便跪了下去,端端正正的磕了三个响头。
“侄女长乐见过皇婶,还望婶婶安息。”
我做的很娴熟,尽管这是我第一次叫婶婶这个称呼,但也没有丝毫的别扭,只因为五皇叔承认她,因为君承湛承认她。
我直起身转头,恰巧看见他也转过来的眼眸。那一眼仿佛隔了千年的光景,沉淀了时光,盛满了不该有的沧桑。
我起身,在他的注视下一步一步走近他,最后在他身旁跪下,他要做的一切,不管是什么,我都可以陪着他。
“我还在。”
十二岁的时候着实不懂得那心里朦朦胧胧的感觉是什么。只知道他难过的时候我也难过,只知道自己那一刻有多不想承认让我们距离如此近却也只能相隔天涯的关系。
他通红的双眼眨了眨。没表露任何情绪便转过头,继续往火盆里添着纸钱。我以为这种压抑且悲伤的沉默要一直继续下去,然而七皇叔出乎意料的开了口,讲了让我出乎意料的故事。
“我从小是在宫外长大的,养我的,便是躺在棺材里的那个人。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跟她在一起,五哥跟我说,我刚出生的时候便被贼人掳了去,尽管我也不知道世间防卫最森严的地方怎么会被轻而易举的掳走一个孩子,可事情就是这样,我被贼人掳走,后来被她给救了,被她抚养,叫她姐姐。”
他脸上带着若有似无的笑,类似向往,却也终究掩不了眉间化不开的愁苦。
“她叫曲南裳,十五年前名动皇城的琴姬,清月楼的当家人,东离的亡国公主,五哥的恋人,我的姐姐。
“我的命是她给的,我在清月楼里长大,用着她弟弟的身份,吃她的穿她的用她的,所有人都把我当少爷供着,哪怕所有人都知道我是她从外面捡回来的。
“她请先生教我礼仪学识,教我武功。她真的很严苛,每每检查我的功课,若是我达不到她的标准,她便要拿戒尺打我。她不准我哭,她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哭的男人都是孬种。
“她从没告诉过我我原本的身份,哪怕我三岁之前基本上每天都会见到五哥,也能唤一句挚哥哥。可是我一点都不怪她,我有多怀念当初和她在一起的日子,现在就有多讨厌那个吃人的牢笼。”
我跪着的身子猛的一颤。
我想,君承湛应该是恨我的吧,像讨厌那座牢笼一样的恨着我,毕竟他被囚在那个地方,我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我暗自心伤,直愣愣的瞧着七皇叔,我知道他现在需要的不是言语上的安慰,而是一个能静静听他诉说的人。
皇宫中的人心里都太沉,那一桩桩一件件令人苦不堪言的事,把一颗原本稚嫩的心磨的鲜血淋漓。
如他,亦如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