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与火之歌》麦柴胡

3、第三章 鬼宿

　　青州城外，洛川河上泊着一叶扁舟，风急雨急，但这看似渺小的舟船却是如巍峨大山般纹丝不动，船头立着一道白衣人影，也不顾这漫天雨丝，正死死盯着天际黑云的那道裂隙。
　　“破天之象，阴阳判分，四域位定，圣寒必出。”白衣人影口中喃喃，声音中似有阅尽世事的沧桑，雨水划过男子坚毅俊朗的眉目，颇有出尘之意。
　　远处青州城内忽的飞出一黑衣人影，人影速度极快，踏水而行，转眼间便到了船头，朝着白衣男子禀告道：“莫尘族长，落衣宫的人已带着玄冥血脉离开青州，灵蛊之人……”黑衣人影顿了顿，吸了口气，方道：“灵蛊之人，尽皆身死！”
　　莫尘神色淡然，似是早已料到，见眼前之人似乎很是忐忑，便道：“寻真，你可是有话想与我说？”
　　“恕属下斗胆，”寻真跪地颔首，眉宇间满是忧虑，“您将占卜卦象告与落衣宫，又几次误导灵蛊教的人，若是让他们得知，我鬼宿一族怕是……”寻真停在此处，眸中的虑色更重。
　　鬼宿一族本就式微，千年前的界域之战更是令鬼宿族元气大伤，无奈依附于灵蛊教麾下，苟延残喘，直至百年前老族长带回一神秘少年，取名莫尘，莫尘在鬼宿秘术上天赋惊人，短短数十载，便已远超前人，他在继任族长之位后，更是励精图治，大肆吸纳新弟子，眼看鬼宿一族渐渐强大，莫尘竟是在此时铤而走险，暗中设计灵蛊教，与其宿敌落衣宫交好，此事若是泄露，鬼宿只怕会有灭族之祸。
　　“怕是怎样？”莫尘轻蔑笑道，眼中却有化不开的恨意，他突然话锋一转，问道：“寻真，你对玄冥族了解多少？”
　　莫尘的反应让寻真不由怔忡了片刻，半响后他才开口道：“弟子只知玄冥族来自极北冰原域，系远古黑帝玄冥的胄裔，族中有玄冰神血之说，乃一千年前四域中最为强大的宗族，只是，只是却在突然间销声匿迹了。”
　　“你可知原因？”
　　寻真摇了摇头，如此久远的事，他怎会知道，况且各门各派似乎都不愿提及玄冥一族，这些还是在老族长口中得知的。
　　莫尘伸出一指，雨滴随着他的动作化为了一道水流，一张八卦图徒自在空中形成，他信手一点，卦象突变，八卦图中竟现出杀伐之景，连水流也成了猩红之色。
　　“这是……鬼宿一族！”寻真惊恐地喊道，画面中被模糊人影屠戮的人他是如此熟悉，那如炼狱一般的场景，难道就是鬼宿族的下场吗？寻真只觉胸口钝痛，体内气血翻涌，嘴角竟是溢出了一丝鲜血。
　　“嘭！”八卦图应声炸裂，雨还在下着，天依旧阴沉，一切又似回到了最初，只是河水中的那抹猩红，却是刺眼非常。
　　“太乙三世书的未世卦，族长，这……这可是鬼宿族的禁术啊！”
　　“十年阳寿罢了！”莫尘说得淡然，低头凝视着那抹猩红，正色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灵蛊教是不会任由他的奴仆强大的，我们绝不可坐以待毙，重蹈千年前玄冥一族的覆辙，一年前我动用太乙三世书为我族卜下此卦，便有了脱离灵蛊教的打算，此次玄冰神血现世正是最好的时机，未世卦虽然号称窥天晓命之卦，可无论如何，我也要和这天命斗上一斗！”
　　“族长，寻真明白，寻真拼死也会护鬼宿周全。”许是被莫尘族长的气势所引，寻真一扫颓容，抱拳朗声道，鬼宿族虽只擅长卜卦推演，但族中传说若是将太乙三世书修至大成，却是有逆天改命之威，以族长的天资，一定有希望达到传说中的境界。
　　“回吧，是时候会会落衣宫的燕乐宫主了！”莫尘拂袖而起，转眼间，悠悠天地便剩下那只乌篷船，随波飘荡，恍若人生。

　　青州以西五十里处，地势绝高，山脉纵横绵延，横亘中原域的广袤平地，景色虽是壮美，却也好歹碍了农事，又因山中时常火焰滔天，兽吼不绝，世人相传此处乃是镇压上古凶兽厌火之地，因而得了个凶名——凶焰山，凶威在外，世人虽奇，倒也无人敢进山察看。
　　一日夜半，山中忽现火光，尔后便是“轰隆隆”的声音不绝于耳，时值四域纷争，天下动乱，山下流民聚集，起初大家只觉与山中平日的响动无异，便也没放于心上，可不消片刻，空气中的温度竟是越来越高，人似被置于汤水之中，闷热异常，山下的流民疑惑地起身查看，却是被眼前的景象骇得直接撒腿就逃，此时的凶焰山才应了它那凶名，山中烈焰万丈，直冲霄汉，五道火柱竟成兽形，飞舞吼啸，值有毁天灭地之威能，火光闪耀，四周被映成一片血红，流民们四散而逃，可速度哪里敌得过那火龙，仅是一道兽影呼啸，逃窜的流民便已死伤过半，哀嚎之声四起，又一道兽影袭来，流民们只觉逃生无望，都是径自跪倒下来，向天叩首，请求上仙的护佑。
　　电光火石之间，破空之声四起，流民们目瞪口呆地望向天空，只见那火焰兽影竟是堪堪停在了空中，挣扎着似是被什么力量所制，细看之下，才发觉半空之中有数道人影。
　　“仙人，仙人呐！”流民们叩首大呼，声音中满是死里逃生后的欣喜。
　　“哈哈！”一名白发老者落下，捋了捋胡须笑道：“错了错了，吾乃炎之一族，自极北冰原域迁徙而来，可不是什么仙人，只是途经此地，见那山中凶兽作乱，便来探查一二，不料竟寻得如此福地，实乃我族之幸也！”
　　语罢，白发老者子也不顾流民们惊诧的目光，化为一道紫炎便直冲入那凶焰山中。
　　山中有一极广之谷，谷中遍布大大小小的巨石，均呈赤红之色，此时还在谷口，温度却已是高得吓人，寻常之人怕早就焦化了，老者却是不惧反喜，飞身探入山谷深处……
　　山脚之下，凶兽似是不甘，余下四道血色兽影袭来，似要将阻挠它的人化为灰烬，而此时半空之中的人影已是增至上百道，显是那白发老者所说的炎族之人到了此处，人影结成七星法阵，状呈北斗，霎时间七条异色火龙呼啸而出，威能绝大，竟是与那凶兽所化的血影斗得不相上下，僵持之间，山中突现凶兽哀嚎，似是受了重伤，不消片刻，血影飞退，火光泯灭，天地便恢复了平静，只是空气中还隐隐有着焦糊之味。
　　自此，山中再无兽吼之声，就连时常可见的火光也是消失殆尽，百年之后，山中突然出现一修仙门派，号称万炎谷，谷中惊才绝艳之人辈出，远非寻常修仙门派可比，神火仙术更是威能绝大，一时间声震四野，而此后万炎谷却开始低调无为，仅护佑方圆百里之处，也不涉入正魔两道之事，不过这中原域第一大势力的名号却是无人敢质疑的。

　　万炎谷，除火焰巨石遍布的外谷外，内还有一谷，内谷温度如常，不似外谷的暴虐，中间有一火焰湖泊，湖泊面积极广，火焰呈深紫色，威能内敛，寻常之人却是沾之即灭，中有一小岛，名唤厌火岛，岛的四周布有法阵，自上而下环绕着七条巨大的火龙，将整座岛都包裹在了其中，乃是万炎谷禁地，非谷主及各长老不可入。
　　内谷北面有一道瀑流，自崖壁中间的一道壑口而出，直落千尺，蔚为壮观，但这流出的可不是河水，而是温度绝高的紫色熔岩，每到月满之时，熔岩便会倒流而上，情形甚是诡谲，因此也被称为紫月瀑布。
　　除去这火焰湖和紫月瀑布外，内谷倒是与寻常的山谷无异，谷中云环雾绕，珍奇异兽，奇花异草无数，还颇有几分仙境之感。
　　外谷是弟子们修行淬体的绝佳之处，内谷则是居所，东西两面高达万仞的紫色崖壁上，嵌有无数亭台楼宇，手段巧夺天工，雄峙石中，令人心生敬仰，两崖壁间架有一石桥，长约莫十里，宽约莫一里，跃崖而出，恍若天成，乃是专为未入修道赤焰的新弟子所设。
　　禁地，厌火岛上。
　　岛中有一祭台，高达十丈，通体火红，此时谷主炎正阳与几位长老正站于祭台的一石柱前，石柱上刻有红色古篆，弯弯扭扭不辨其形，只是隐隐散着火焰之力。
　　炎正阳身边立着一身姿曼妙，容貌极美的女子，她穿着一袭红袍，贝齿轻咬，眼中似有泪光，正是炎烨口中的娘亲——火仙子乔婉儿。
　　“炎正阳！炎儿都被灵蛊教的人抓走了，你竟然还有心情来看这根破柱子，别忘了他也是你儿子，你要是不敢去，我就一个人去把灵蛊教给拆了！”乔婉儿说得咬牙切齿，火爆的脾气确是应了她火仙子的名号。
　　几位长老闻言纷纷侧目，直接闭眼入了定，似乎对此已是见惯不惯了。
　　“咳咳！”炎正阳尴尬地咳了两声，脸色微红，却并不恼怒，嘴角牵了牵，扶着乔婉儿的肩柔声道：“婉儿，你先别急，他们费尽心机抓走炎儿，绝不会是杀他那么简单，今日青州城天现异象，我来这里是为了确认一件事，也好弄清他们的目的。”
　　乔婉儿脸上一红，知道自己刚刚失了风度，声音也是缓了下来，问道：“什……什么事？”
　　炎正阳不答，从袖中拿出一张丝质手帕，手帕上可见斑驳的血迹，正是灵罗为炎烨擦拭的那张，他右手一引，手帕便飞到了石柱之上，几位长老不知何时醒了过来，此刻也是紧紧盯着那平凡无奇的石柱。
　　“轰轰”石柱突然发出声响，尔后便爆发出耀眼的光芒，色呈七彩，美奂绝伦，让人一时间无法睁眼。
　　“七炎神血……竟是自行苏醒了！”一旁的九元长老目瞪口呆地开口道，显是不敢相信眼前的景象。
　　“什么七炎神血，正阳，这是怎么回事？”见炎正阳和其他几位长老都神色复杂，似乎只有她一人还不知情，乔婉儿急问道。
　　炎正阳抬眼望向乔婉儿，目光闪烁不定，叹了口气终是开口道：“婉儿，事到如今，也无法瞒你了，小炎出生的那日，你可还记得？”
　　“自然记得！”乔婉儿答得毫不犹豫，炎烨出生在月满之时，可那晚却恍如白昼，万炎谷天际火光耀目，生出七道龙影，色呈七彩，盘旋飞舞，直至天明，众人只道这是天降龙子，乃祥瑞之兆，她心中本就欣喜，便也没作他想。
　　炎正阳点了点，继续道：“七龙舞天，神火耀世，当日之景，实乃我族记载中七炎神血降生时的异象，而上次七炎神血现世，已是在一千年前了！”
　　“炎儿身具神火血脉，难道不是一件幸事吗？你们……为何瞒我？”乔婉儿闻言更是疑惑，她非炎族之人，对炎族的秘史也是知之甚少。
　　“婉儿，你有所不知，万物相生相克，我族七炎神血，古来便与宿敌玄冥族的玄冰神血相伴而生，族中自十年前便开始秘密追查玄冥一族的下落，玄冥族素来嗜杀好战，且各个实力强横，如今加上神血之力相助，四域，怕是又要掀起一场腥风血雨了。”一旁的九元长老摇头叹道。
　　“玄冥族？”乔婉儿一惊，急道：“他们不是在一千年前就销声匿迹了吗？”
　　炎正阳摇了摇头，道：“这也正是我疑惑的地方，小炎的血脉之力自行苏醒，应该是在青州城中遇上了身具玄冰神血之人，而据灵罗之言，将炎儿带走的却极有可能是灵蛊教的人，他们在我万炎谷的眼皮底下掳人，却又落下独门秘蛊紫罗，此事着实蹊跷。”
　　众人此刻都是安静了下来，本以为小炎是被灵蛊教的人掳走，现在看来，兴许也可能是玄冥族的人在从中作梗……
　　炎正阳沉吟了片刻，方才开口道：“暂且不管对方是何目的，小炎的安危要紧，即刻发出炎火令，以我万炎谷在中原域的威势，相信会有不少势力提供消息，婉儿，灵蛊教在南部沧海域，玄冥族地在北部冰原，他们较可能往这两个方向走，你我兵分两路，再遣些其他弟子去往西边，如此，相信不日便能寻得他们的踪影！”
　　乔婉儿点了点头，她也正是此意，玄冥族现世的事还需从长计议，现在当务之急便是先找到小炎，来人的目的不明，多拖一刻便多一分风险。
　　炎正阳朝乔婉儿安慰地笑了笑，又朝几位长老微微欠身，“谷中的事务，还请劳烦各位长老暂时替我打理了。”
　　一旁的元星长老闻言忙摆手，笑道：“不劳烦不劳烦，只是那小魔王不来扰我们几个老头子，倒是显得冷清了，还是快快揪回来的好！”
　　此话一出，就连一直秀眉紧蹙的乔婉儿也是忍不住掩嘴轻笑，现在有了目标，寻起人来也便多了些把握，她向长老们行了一礼，便赶忙与炎正阳一同出了厌火岛。

　　“你往南去，小心些，别又横冲直撞的！”谷口，炎正阳在女子耳边柔声叮嘱。
　　乔婉儿闻言一笑，嗔怪道：“还把我当当年那个不知轻重的小丫头呢？放心吧，如今这世上打得过我的，除了你，怕是没有别人了！”
　　语罢，乔婉儿便带着一众弟子直往南而去，炎正阳看了片刻，直至天际的人影消失，方才收回目光，他表情虽淡，但眸中分明有着极深的虑色，“一千年了，玄冥再度现世，不知我族还能否将其拦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