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有木》素影荷华

47、幼儿心

　　在山上没住几日，玲珑就开始收拾行礼准备返程，如今她镇守一方，责任重大，步伐只得匆匆，再匆匆。

　　找出蓝布包袱，趁着山里格外明亮的月色，她去敲严晨风的门。分别半年，瘦弱的小男孩儿已经出落成如玉少年，身材挺拔，眉清目秀，原有的沉稳劲儿更胜，又平添一股刚毅自信的神色，足见王氏药膳和英才教育的威力功效，以至于玲珑见他一回，嘀咕一回：“你吃什么长的啊？又高了这么多！咱俩以前明明一般高的，才半年你就比我高出一个头！老头子是不是偏心眼儿啊，怎么那时我天天吃他的独家药膳就不见你这般的疯长？！”

　　严晨风依旧不爱说话，表情总是冷冷的，可每当这时他总不免飞快抿嘴一笑，眼中是少年人张扬的得意。

　　玲珑一进屋扬手就把包袱抛给他，然后大大咧咧的坐人家床上一坐，踢晃着脚四下打量他的小屋，一面催促他查看包裹。

　　送严晨风来时，山上主屋都早已分配出去，原本十七和王涂之的意思是他们三个并不回来常住，房子空着也是空着，不如让严晨风住自己原来的大房间，他若回山就睡东阳房里便好，奈何严晨风执意不肯，最后只打扫出这间小小的杂物房，布置一番安家落户，倒也似模似样，干净整齐，不缺桌椅家私，正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玲珑随手拨拉床上的被褥又拍拍床板，“天凉了，给你新置办的冬衣，我瞅着你又见长了些，也不知短不短，你先凑合着穿吧，等回去我再叫人给你裁几身，姐姐我现在缺啥都不缺布，只要你别嫌弃布料就行！原本还给你打包了些闲时吃的零嘴儿，不想前日里走得急忘了拿，包袱里给你备了些零花钱，你想吃些什么自己下山先买点解馋，等闲时跟先生告个假，回东京我再带你吃好的.......这被褥现在盖该是有些薄了，我明儿走前交代慈姨给你添一床，你若缺什么或有什么不合适的，千万别不好意思，只管跟他们说去，要不用飞鸽传信给我，我置办了叫人给你送来也好.......”

　　她事无巨细絮絮叨叨的说，严晨风站在那里攥着新衣半晌，微低着头小声打断：“我在这里一切都好，先生、夫人和玖叔慈姨对我都极是照顾，有劳姑娘费心！......姑娘领我出来，托先生栽培我......晨风并未为府里出力，姑娘又为我破费良多.......无以为报，万不能再要月例钱，何况晨风在山上不需其他花销......”

　　玲珑眯起眼嗤笑一声，抬起脚踹的他往后小退半步，“几日不见你，功夫学问没领教，性子倒学成这幅婆妈别扭样，还是原来的小刺儿头有趣些！说了多少次，你又不是我家下人，别姑娘姑娘的叫，这词儿从你嘴里出来怎么就听着那别扭呢？！你若觉得叫我名字不合理，便随飞薖叫我姐姐，好歹我大你半年，叫声姐姐又不委屈你！东西给你置办你就安心用，我千辛万苦的把你拐骗出来，总不是白拐的，我这叫长远投资，你好好学，我还指望你将来出息了报答我呢！眼瞅着你就是个大小伙子了，身上哪能没个零钱傍身，真没地方花留着攒老婆本儿！要是看上哪家小娘子不得给人买个花啊粉啊的.......”

　　“依我看姐姐你才是越来越婆妈唠叨！肯定是自己想我哥他回来给你买什么花啊粉啊的吧？”清脆的童声响起，冯飞薖两脚并拢使力从门槛上跳到严晨风跟前，手里还轮着两个油纸包。

　　这孩子近十岁，巴掌大的小脸好似水豆腐，唇红齿白，一双桃花眼微微上翘，乌溜溜水汪汪的总像含了笑意，娇嫩精致的仿若银娃娃，全然不似冯十七随父亲那种英挺硬朗的长相，却活脱脱正是他娘绿萝的翻版。李汀兰时常说，飞薖比玲珑小时候长得还要好些，又是个嘴甜体贴的乖巧货，长大了指不定怎么祸害闺女们呢。

　　“晨风哥哥才没闲工夫思考那些烦人的小丫头们爱啥！我们男人的事儿你不懂！我说的对吧，晨风哥哥？”

　　玲珑看着他欠扁的臭美模样，嘴角直抽，套用句说书人常用的粗话，屁大点的孩子，毛都没长全，还男人？！还你不懂？！

　　严晨风抬手揉了揉冯飞薖的头顶，向来克制缺乏表情的冰块脸上居然泛起温和慈爱的笑容。冯飞薖一见，立刻绽放谄媚的唬人甜笑，眨巴着他炯炯有神的桃花眼栖身上前，恨不能贴在严晨风身上，拉住他异常热情的往桌边带，拆开油纸宝，一样一样数掰，“晨风哥哥，这是福记的酥糖，我最喜欢吃的，姐姐给你买的忘了拿，我把我的留给你，我回家再去买，你尝尝，你尝尝好吃不？还有这个，我新得苏州来的摩侯罗，有两个，咱俩一人一个！还有还有，山上真冷，这个手炉也给你，除了白天用，晚上还可以放被子里取暖......”

　　玲珑在一旁看的有点儿傻眼，冯飞薖什么时候和严晨风熟成这样了？！慷慨程度百年难得一见，别说和他玩的极好的冯飞荞享受过这种待遇，估计他亲哥冯十七都没被他如此细致关怀过几回。她要是没记错，冯飞薖见严晨风的次数连带当时他在冯府小住的数日，加起来也不超过十回，如今却投缘成这个样子，恍惚间竟令她起了后悔之意，当初也许真该把他俩放在一处上学的。

　　说到底，飞薖是个可怜的孩子，小小年纪，本正在被捧于手心娇惯的时候，突然同时没了爹娘，大伙儿虽疼他，终究有区别，心里有伤，尽管素日里他对谁都笑眯眯，但玲珑知道，除了十七，他娘和自己等少数几个人，他从不敞开心扉真正亲近接纳谁，可以说他乖巧懂事是早熟的表现，让人不觉对他多份心疼。平心而论，十七年长他太多，又兄带父职，难免严厉，做得好家长却不能成为他的好朋友。他们希望他多接触同龄的孩子，真正无忧快乐起来，这便是为何不在家请先生而送他去私塾的缘故。何曾想，朝夕相对的同学竟不及严晨风招他的喜爱，也许两人皆自幼丧母的相似经历更能产生共鸣吧。

　　“我今天能还和你睡这里吗？”

　　“他和你睡的？”玲珑讶然看向严晨风，她倒不知冯飞薖这几日竟没有住在十七的房间里，而是和他一起挤在这张小床上。难怪她每日起床时，都见冯飞薖汗淋淋红扑扑的小脸，分明已是在院子里玩耍过半晌，还当他上了山贪新鲜不睡懒觉，弄了半天是和要练功的严晨风一道才早起。本想问他原因，打趣他两句，突然想起自己小时候不禁莞尔，话到嘴边又咽回去，心里软软的，一如油灯温柔的光芒。

　　严晨风点点头，侧过脸对冯飞薖说：“行，时候不早了，你去洗漱一下就睡吧。”

　　冯飞薖欢呼一声，跳到床上打了个滚，在被褥里蹭磨几下，才站起来准备洗漱。

　　玲珑瞅了一圈，挠挠头，嗔道：“你们俩人睡，只盖着一床被窝，夜里抢被子也不怕冻着了！要不你俩都去十七哥那屋睡吧，床大些，被子也是现成的。”

　　冯飞薖连连摆手道：“不去，不去！那屋空空的老没人住才不舒服呢，就睡这儿，这屋睡着暖和！我和晨风哥哥睡觉都安稳，不抢被子的，你别操心了，赶紧也去歇息吧。”

　　她不理冯飞薖的鬼脸，转身往外走，嘴里交待着：“晨风你照看他洗，我去给你们再搬床被子，手炉也给我，我加热了再拿来。”

　　的确越来越像个管事妈。

　　等玲珑烧好手炉抱了被子回来，冯飞薖已经在床内侧躺好，衣服整整齐齐的叠在脚头，被子拉的高高的，只露出半张小脸在外边，严晨风正在给他掖被角。

　　她站着默默看了会儿，放下东西退出房去，顺手替他俩关上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