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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露凝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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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东京城迎来第一场大雪,玲珑雇佣婆子走街串巷的产品试销也圆满结束,正式在宣德门外租下一家铺头,挂牌营业,店名露凝香,除了出售她们自己设计的内衣、月事布、软帽、护腰等,还代卖一些新奇的胭脂水粉。
铺子是个进出式的深宅,后门临着一条小巷,开辟了单独的厢房专供家训甚严的富家夫人闺秀们使用,禁男客,廊外细竹雅趣幽静,翠石雕花小砖铺地,内设精致宽敞,雕花桌椅几案,绫罗刺绣陈垫,常备有细致的果点和茶水待客,一派尊贵讲究。店里除了六个伶俐的小姑娘伺候,还另聘请来两名有经验的医婆坐堂,以便准确的帮客人挑选合用的产品,指导一些简单的保养,故而不少回头客心甘情愿的放弃送货上门的服务,亲自到店里看个究竟。
她们的新鲜货,销售出乎意料的好,像草药木灰包,有的一户人家女眷众多,试用满意后,一买就是上百个。彼时,那批滞留的布料早已统统用去,连本带利赚回,资金再次投资进去周转。
肥水不流外人田,露凝香所经营的产品,布匹原料全由张家自己的商行提供,绣工制作交由冯家的云绣坊。这下皆大欢喜,陈叔因祸得福自不用说,从此对玲珑佩服无比,鞍前马后为命是从,李汀兰也为女儿和准儿媳的能力好松了一口气,深感欣慰。
奈何玲珑和顾朝云都是未出阁的大家闺秀,不好但得这精明能干的商人名誉,只好做幕后英雌。她俩倒是不介意,毕竟名声与我如浮云,唯有银子才是真。玲珑一 连整月,几乎天天收市时都要往店里跑一趟,去把她亲自赚回来的铜钱细细抚摸再收好珍藏,晚饭吃得才异常香,活脱脱一副守财奴像。
她们开 店,并没有使用韩夫人所说的钱,是除了买布所得令向汀兰要的钱,算作她娘的投资,玲珑和朝云管理各抽三成红利,意在以此正式为训练未来她们接管家中事物的起步。来历不明的情况下,玲珑自然不敢轻易动用那笔钱,可终究抑制不住好奇心,曾抠下玉佩到银庄支取过一贯钱以作试探,发现当真可以,她什么都不敢多问银庄,只回去死缠烂打的追问东阳,但次次都被他敷衍过去,转念一想,多半是要与十七商量过才敢稳妥回复她,索性不再纠缠,安心等十七回来再作计较,算算日子,他已走了近四个月,不日即当归来。早晚罢了。
就这样,玲珑掰着指头数日子,眼见就要到冬至,十七仍然没有回来,她心中不免有些担忧,强打起精神料理府上店中众多琐碎的事物。按照惯例,冬至前后东家不仅要给佣工结算工钱,按传统还要设宴招待伙计,并且相互商议下一年的工作事宜,玲珑毫无经验,这里里外外的折腾,若非数日前冯琼玖独自下山赶回来帮她,怕是真要忙晕了头。
玲珑和冯琼玖分工合作,兵分两路,事半功倍,一切有条不紊的进行。云绣坊归她负责,好在工人不多又都与她相熟,活计也不算忙,加上陈氏夫妻的帮忙,很快便安排妥当,后半晌她特意抽出空去打理自己的露凝香,直到天擦黑,才拖着疲惫的脚步回家。
她人已经晃进自家门,才想起身上仍装着冯府管事用的印章和钥匙没有放回原处,想想觉得不安稳,万一冯琼玖要用呢?转身往十七书房去,心里不住感叹自己这是操心要操成习惯了,处处设想周全,防患于未然。
天上的月亮缺个豁,一点儿也不圆,但不影响它的明媚,映着地上白茫茫的雪,清亮耀眼,走路不必打灯笼。许是饭时,冯青不在,院中静悄悄的没见人,也没点灯。她推门进去借着洒进来的淡淡月光直奔暗格,打算放好就走,桌椅板凳却被她不小心撞的咣当乱响,屋子里只剩下她的吸气声。
玲珑不经意的低头,被地上清清楚楚的两个人影弄得汗毛乍起,定在那里,耳畔恰响起从身后飘来的一声轻笑,她尚不及尖叫,天旋地转,人已经被揽进一个微微泛着凉气的怀抱里,温润的唇彻底堵住她喉咙里往外溢的声音。
只一瞬,她放弃挣扎,开始颤抖着回应他,那么迫不及待的想让他知道自己的思念和牵挂,还有热情与喜悦。这太熟悉的味道只属于她的十七哥,又怎会认错?!十七,是他回来了。
两人忘我的纠缠,直到微微气喘,才松开些,紧紧相贴的身子却不愿分离,互相笑着凝望,黑暗里彼此的眼睛好似繁星闪烁。
“怎么还是这般粗心大意!走一路碰响一路!”他咬她的鼻尖,声音都在笑,手上不由自主的用力收紧,像要把她嵌进胸前。
玲珑抵着他大叫:“哎呀,忘了,忘了,别,别!别用力,压坏了!”,在他不解的目光中勉强从胸前抽出手,抖出一顶镶着银虎头的帽子,捶他一下,娇嗔道:“快点灯,瞧瞧可弄坏了,你人在屋里不点灯,还吓我!”
“我熄灯,正要出去,你就傻乎乎的闯进来了!刚才撞到哪里了?过来看看可伤着,手上的帽子是做什么的?”
灯亮起,她笑盈盈的站在身畔,双靥还残留着淡淡的潮红,比最美的北珠还莹润夺目,让他不舍得把眼睛挪开一下,早知如此绊人心。
“没事!这是冬至要给飞薖的,我娘说这虽不是你们舅姑送的,可也不能别家孩子都有新鞋帽显摆,偏咱们家的孩子没有,特地嘱咐我订制的,你瞧我亲自画的样,陈婶下手绣的,多气派!鞋子大概也做好了,明儿我再去取。”
十七大手轻抚她的脸,掌心里的老茧磨得她有些痒:“谢谢你们想得周全,辛苦你了!”
“知道我辛苦,还不早点回来!”她撅着嘴,踮起脚尖,有样学样以两手包住他的脸小力摩挲,弯弯的眼睛里似嗔似喜,更带七分怜惜,打趣道:“瘦了好多!你别告诉我赔了钱不舍得吃饭饿成这模样的!”
长途跋涉,北国的风雪把十七雕琢的更见沉稳刚毅,肤成麦色,身量削瘦而苍劲,如松似竹,尽退富贵娇养之气。听了玲珑的话,倒当真顿了片刻,眉宇间带了三分认真笑道:“不至于饿着,却是也算的上赔了些钱,好在还记得你,没把送你的宝贝丢了去。”
玲珑耳上一凉,原先的翠玉耳坠子已经在他手里,再摸耳间,已然换上一对指甲盖大小的珍珠。书房内无镜子可照,只得任由他目光流连,温柔赞叹:“佼人懰兮。劳心慅兮。”
她俏脸更红,为着诗句平添一缕羞赧,心中却水甜水甜,轻抚耳畔,管它是何明珠,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最珍贵的不过是他的心意。她细瞅他两眼,并不见 他有忧色,想来生意上的事多半并不要紧,何况本次出行他所带财物也极是有限,本就为探路,赔赚皆无妨,自是不会往心里深去,便语带宽慰的玩笑道:“你没把 自己留在哪里就行,看在你这麽惦记我的份上,你若赔的少,本姑娘新练了本事帮你赚回来便是!”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啊,”他正待往下说,玲珑的肚子很不配合的咕噜响起,“当家的劳累一天辛苦了,先随我去医肚子吧。吃饱了,今晚不睡,好好同我讲讲露凝香。”
玲珑眼睛瞪得溜圆,讶道:“你什么时候回来的?这么快就打听清楚了!是那个多嘴的冯青吧?”
“我晌午就回来了,耳朵里听得可全是你的丰功伟绩,冯青快把你说成活菩萨了。”他熄灭灯,牵起她的手往外走。
“叫玖叔一起过去我家吃吧,大哥他们应该都在家,成天念叨你,少不得问东问西,待会儿叫人去请我娘和飞薖回来,人凑齐了你一遍说完,省的费事讲二回。”玲珑嘴角都是向上翘的,走了两步,赖道:“我忙了一天,没力气,背我!走后门。”
他一笑,轻弹她脑袋,乖乖蹲下身子让她趴上来,用带着她体温的披风和轻柔却炙热的呼吸裹住自己,变成一团影子,浑身都是暖的,心里异常踏实。颈间微有湿意,是她把脸埋在那儿,听她闷闷轻喃:“你走了好久!我要好多话要和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