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有木》素影荷华

44、云绣舍

　　秋风起的时候，人事都有了变化。

　　十七再和几个北边来的同行聊过之后，对边境贸易起来兴趣，月初时执意独自随商队去了与辽国接壤的地方看个究竟。

　　辽国盛产马具、皮货、毛毡、刀剑、北珠、鹿茸、人参、盐等，为宋人所喜，在内陆城市卖价极好。而宋所产茶、药材、粮食、丝麻织品、漆器、香料、犀角、象牙、瓷器、硫磺、铜以及各种手工艺品等在物资相对欠发达辽国千金难求。虽然其中许多商货为朝廷严格管制专营，赋税众多，但除此之外，可图利润仍是甚大，且民间不乏走私。

　　本朝建立之初，朝廷并未开辟榷场设官署管理与辽的互市贸易，直到太平兴国二年三月，方于镇、易、雄、霸、沧五州设榷务，干涉与相贸易。但不久，宋辽爆发高粱河之战，两国交兵，榷场随之暂时关闭。

　　战事不断，边境极不太平，好多商旅恐遇上打秋风的辽人，丢了身家性命，极少肯往那里发展，以至于每有新货运到两边皆是供不应求，价钱翻往日几倍。

　　如今家中安稳，十七有意开拓经营，不愿单单守成。他走之前曾说这趟只为了解学习，但若能在今季寒冬到来时，贩回一些皮货售卖当是再好不过的一本万利的生意，也算没白跑挣了路费出来。

　　对他的远行，玲珑嘴上不置可否，心中却是赞同的。他不是毫无抱负游手好闲之辈，不能入伍又无意为官，若只守着现成的家业，不赌不嫖，虽说也能富裕度日，但终日无所事事，难免不会陷入彷徨颓废的境地。如今他有心经商，从新树立奋斗目标总是好事，只是仍免不了担忧长途跋涉的辛苦和生命安全，哪怕他一身好武艺甚少生病。

　　至于家里的营生，他安排好后全部交给玲珑监管，因为这时，冯琼玖在众人催逼下已与悦慈成婚，正直蜜月期，被十七以韩夫人身体不好需人照顾强留在山上，美其名曰替他尽孝。

　　为此，东阳曾打趣他：“你小子是块奸商的料，还没娶我妹妹进门，就开始把她当不用付薪水的伙计使唤了！”彼时，他也已经定下与顾朝云的婚期，只等来年开春就娶佳人入门。

　　还有一件最不可思议的事，冯飞萧竟然娶了杨艳，如今杨艳已有两月身孕！速度之快令人咂舌，其中经过更是惊世骇俗，宛如戏文。有内部消息传某日两人偶遇，不知为何竟对饮起来，继而酒后乱性，珠胎暗结。冯飞萧倒是敢作敢当，次日便主动上门提亲，事已至此，逼得杨氏不能再挑肥拣瘦的攀高枝，只好把女儿嫁与。

　　玲珑却觉得她们仍是捡了大便宜，冯飞萧是个极好的男子，青春少年相貌堂堂，性情温和，才学品性皆属一流，家境也算殷实，又素来与杨艳谈得来，将来定会善待妻儿。杨艳做了正房夫人，若醒事再生个大胖小子，往后不愁不能举案齐眉和美度日。

　　兄长成家，冯飞萦亦定下一门亲事，对方是玲珑外公的学生，原也是世家子弟，如今父母双亡，他任职国子监，小有官禄，为人性格老实忠厚，只醉心学问不懂钻研营生，家道逐渐中落。玲珑小时候是常见他的，总觉得他那副呆样可惜了伶俐大方的冯飞萦，但人家当事人双方却都对这样巧妇拙夫的搭配甚是满意，连冯靖天亦来信表达他对这门亲事的满意和对新女婿的喜爱。

　　玲珑扔下账本叹气，明明是秋天，却各个春风得意，不知十七如今走到哪里，又几时才能相见。她自嘲的笑笑，感此伤妾心，坐愁红颜老啊。

　　眼下冯家兄妹全都回了寿州，十七不在，东阳忙碌，顾朝云又不好时时来陪她，就连冯飞薖也被送进学堂，周围猛地安静下来，玲珑一时间十分不习惯，每天除了和账本较劲玩，就只有四处溜达，代十七巡视业务了，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虽说她也视察不出来啥，但总好过在家干坐着。

　　冯家的产业除去佃租，商铺里只有作为知名食肆的陶然园子经营的风生水起颇具规模，其他的多是零星小店，有卖笔墨纸砚，有卖奇巧玩意，还有一家加工成衣的绣舍。这些都是当年冯父或帮人买下或人抵给卖他，阴差阳错置办回来的，过后也没有费心机经营，皆托给可靠的掌柜看顾，再由冯琼玖料理罢了。

　　玲珑所谓的巡视，不过就是走到哪就在哪儿的办公室里喝碗茶，装模作样的翻翻账本，和掌柜闲聊几句，再在知情识趣的掌柜安排下根据本店经验种类体验些特色项目，比如在食肆就尝点心，到文具铺就试笔试砚，相当轻松。倒也不是她瞎混不负责，毕竟人家自有规矩，她无意改变创新，目前职责只是替十七盯牢看好不出差错。

　　尽管任务不重，十七依然坚持留下冯青帮她，一来担心下边人不服她管教，带着冯青好比钦差拿了尚方宝剑，号令管事莫敢不从，毕竟冯家明眼人都看的出来冯青多是代表家主意思的，大有冯琼玖接班人的架势；二来玲珑到底是姑娘家，不方便公然四处露脸，即便出门多是扮作男装，身边只有丫鬟跟着他终究是不放心。

　　可怜冯青的大漠之旅就这样夭折了，郁闷程度可想而知，特别是陪着玲珑坐在绣舍众妇人之间家长里短闲聊时，他都恨不得插翅发向遥远的北方。

　　与他不同，玲珑是极喜欢到绣舍的，这里多是亲切的大婶姐姐，相处起来自在过其他店中古板严肃甚至自以为是的大爷大叔太多、太多。她自己在女红方面不出众，但眼光还不错又有些见识，每每在外边瞧到新样子或针法，总是赶来细细讲给绣娘们听，两厢相谈甚欢。

　　云绣舍起先不过是家庭作坊，由一对陈姓夫妇打理，丈夫接待客户，妻子带着女儿和另两个绣娘接活儿，多是中小户人家的衣裳用物。若论起来，陈婶和其女的手艺虽不一定比的上官营绫锦院里的师傅，可在百姓绣户卧虎藏龙的京师里也称得上一流，但因店铺招牌并不在师姑绣作云集的相国寺东门外绣巷，官面上又无人帮衬，根本接不到朝廷偶为委派的宫中用物，就连大户人家、商号的用绣都极少，生意清淡。

　　直至绣舍抵给冯家后，开始制作冯家相关店铺牌额、望子、相关用绣等，又因冯琼玖活动人事，接到不少为商家、府邸工人裁制新装、祭祀生活用物的生意，在激烈的竞争中另辟奇径，生意大好渐渐形成现在拥有二十多绣工的规模。

　　一见玲珑到来，陈婶夫妇喜笑颜开的出来迎她，她立在前厅里和陈掌柜寒暄，尚不及问进来生意，便有男客上门，她因穿著女装，急忙随陈婶往内室回避。

　　大概来的是熟客，听得陈掌柜热情的迎上去招呼：“呦，周总管来了，里边请，里边请！文佳看茶！赶巧了，贵府订单所需用料刚好今日送来，您看看，我们才验过货，成色质地皆是同类里的上品，手工方面您也只管放心，咱们是老主顾，小店一定竭尽全力给您做到最好，包管贵府主人看的赏心悦目，工人穿的舒舒服服。”

　　玲珑抿嘴暗笑，平日居家老实憨厚的陈叔做起买卖来都是利索油滑的狠。这笔生意她知道，侍卫马军都虞侯常府订的一百件秋装，一百件棉衣，订金十五贯钱已付过，本季第一张大单。这家人待下人算是顶好了，襦袄用料多选不错的棉布绉绸，皆是按照惯例从她家的布庄以同行中低价进得货。

　　“贵店办事鄙人向来放心，前日我有事走得急，倒把契约给忘了，难为您信得过在先，已经开始置办起来，这是正式契约给您补上。”

　　“哪里哪里，咱们打了五六年生意，文书不过是形式，再说您钱都付了，哪能信不过您耽误事啊…… 啊，这，这原先不是说好了五十匹布裁一百件秋装一百件棉衣吗？您先付定钱十五贯！怎地，怎地……”

　　陈叔的声音陡然拔高，玲珑停下脚步，心中紧张，老天看不得她太逍遥，麻烦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