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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陆 唐旋覆觉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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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旋覆觉得,自己长了这二十几年,还是头一次这么吃瘪。
哪怕是当年他从敏堂出师,敏堂师父拍着他的肩跟他说:「小伙子功夫学的不错,就是这性子实在不是当杀手的料」的时候,他也没这么沮丧过。
究其原因,大概是因为敏堂师父确切地给出了他不适合当杀手的理由,还耐心地替他另指了条出路。而都纳,却连一句话都懒得听他说就把他赶走的缘故吧。
不过也是,都纳可不是他师父,且他也没什么可辩解的理由,最多告诉都纳自己其实没有想杀他,只是想抢他。
如此想来,还是不说比较好。
可是,唉——
“施主,有什么想说的,尽管说就是。若是没有,还请施主换个地方,莫要挡在贫道的摊子前面。”
“道长,你还记得我吗?半个多月前我来你这算过一卦,当时我们打了个赌。”
“哦?哦哦!原来是施主你啊!”道士一拍脑袋,“怎么样?任务成了吗?”
“你算的不错,任务没成。不过你说的那宝贝,我也没弄着。这——该怎么算?”
“不算了呗。”
道士一摊手,唐旋覆颓丧地泄了气,转去蹲在了道士摊子旁边。
“道长啊——”
没一会,唐旋覆的声音幽幽地响了起来。
“何事?”
道士应了声。
“你说那宝物,到底是什么东西?”
“贫道又没跟着施主去押镖,贫道怎么会知道?”
两人都是一脸诧异,面面相觑。
“不知道?不知道你还花三倍的价格收?”
“贫道算出来是个宝贝不会错。宝贝么,谁嫌多?”
“哦。”
没声儿了。
两个小娘子结着伴,原打算来道士的摊上算一算姻缘,远远地瞅见一个邋里邋遢的男人阴沉沉地杵在道士摊边,两人嘀嘀咕咕咬了一阵耳朵,走开了。
“道长啊——”
唐旋覆一嗓子,嚎地鬼哭似的。
“何事?”
小娘子给吓跑了,只留个臭小子赖着不走,道士心里膈应,也没办法。
“我碰见个蛇妖,能变人的那种,一天晚上我看见他在吐珠子,那珠子究竟是什么玩意啊?”
“妖修的内丹么。呣……莫非宝贝就是指这个?啊呀可惜了,贫道正缺。”
“内丹是什么东西?”
“妖修么,修的就是内丹,说细了施主也不明白,就当是他这辈子修的道行、命根之类。”
“那我夺了他的内丹,他是不是就死了?”
“死倒不至于,就是打回原形,几百年的功夫白费了。”
啊哟。
唐旋覆一抖,心想难怪都纳那么生气。又想到他根本连珠子的事都没提,就被赶出来了。
“那你要这玩意做甚?”
他没好气地问。
“道行么,不嫌多。若真有人有人送上门来,贫道还推着走?”道士老气横秋地捋了捋胡子,然后想起来这世目前他还没胡子可捋,惆怅地收了手,“虽然你说的这蛇妖可能是贫道旧识。要真是那白蛇妖,贫道却是不好意思要的。”
“白蛇妖?”唐旋覆一下子精神起来,“额间有道悬针印的白蛇妖?”
“那便是了。”
“道长认识?”
“说来惭愧,那是当年贫道不懂事……”
左右无事,道士便将三世之前,自己还是个姑娘时,与都纳七夕相遇相恋,最后因家中反对背叛了都纳,还用簪子捅了都纳,致使蛇妖留下额间那道疤的事与唐旋覆说了。
“这……我似乎知道……”
唐旋覆听着,心中一动。
原来,那个可怕的梦,是都纳的记忆。
那些悲伤,那些痛苦,全是都纳的悲伤和痛苦。
因为得到了深刻的教训,所以决定彻底放弃与人类的接触。
那么在此之前的他呢?
从前的都纳,有没有开心笑着的时候?
肯定是有的吧。
都纳笑起来,是什么模样?
道士没有接话,唐旋覆也不再说话。
广都镇的道口人来人往,总有不介意摊边杵了东西的江湖客,临出发前来算上一卦,道士今日的营生,倒也不算差。
“道长啊——”
正当道士以为边上那位已经睡过去了的时候,“边上那位”便又开了腔。
“何事?”
“你说猎户去山里打猎,渔夫在河里打渔,强盗在人家里抢劫,有什么区别呢?”
“区别,当然是有的。”
“什么区别?”
“贫道的意思不一定是施主的意思,这答案施主还是自己想比较妥当。”
“啧,解卦的时候倒是爽快?”
“那是上天的意思,贫道代为传达,自然爽快。”
唐旋覆泄气。
道士说的没有错,自己的问题,当然得由自己去发现,自己的错,也该由自己去承担。
但是近日以来他受到的诘问和冲击太多,多到他都开始怀疑,自己的前二十多年人生,到底干什么去了?
好在现在,边上还有个道士给他指点指点。
虽然唐旋覆觉得道士大概也不怎么欢迎自己。
“道长啊——”
不过道士也没出言赶自己么,于是唐旋覆就继续装糊涂。
“何事?”
“人家都纳真心待你,到头来你一簪子捅他,也太不仗义了。”
若是当时的少女,现在的道士没有背叛,都纳也不至变成现在这幅谁都不信的模样;但若都纳不是如今这幅模样,那也许……自己的所为,伤得他更深。
“咳,当时年纪小不懂事么,况且贫道后来也因此着相,渡心魔时可吃尽了苦头。”
道士摇摇头,往事不堪回首。
“那之后你有没有向都纳赔过罪?”
“没有。”
“……啧。”
“当时没机会,如今……也于事无补了。再者,他接不接受还是另说。”
“唉,我也没机会了。可他说要是再去,他就杀了我。”
“说要杀了你你就不敢去,这也叫赔罪?”
“……道长教训得是。”
半个时辰之后。
“道长啊——”
“何事?”
“道长再给我起一卦算算呗。”
“观:盥而不荐,有孚颙若。初六,童观,小人无咎,君子吝。”
“什么意思?”
“施主要是打定主意要逃责,尽可撒手不管。但若心中还想有所作为,则仍留遗憾。”
“唉,是说我赔成罪之前就要被他杀了吗?无解了啊。”
“他诓你呢。修正道的,哪个不是兢兢业业,如屡薄冰。杀人,那恶业大了去了,别说人了他就是蚂蚁都不会踩一只。”
“什么——”
又是半个时辰。
“道长啊——”
“何事?”
“当时你说要花我货物的三倍买内丹,若我当真夺来内丹,你出的起这钱吗?”
“当然出的起。”
“那道长,你能把这钱先借我么。”
“你要去夺内丹?”
“……不是,我得先给下家一个交代,再去给都纳赔罪。钱,我以后慢慢还。”
“行吧,立个字据。”
在摊边当了一天活招牌的傻小子总算走了。道长叹了口气,手一挥,剑气将字据碎成一片片,随风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