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三][唐毒]一个蛇妖毒哥的故事》殁云

8、柒 再度造访这

　　再度造访这座山林，唐旋覆在跨入树影下的那一刻，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明明自广都镇一路以来都是晴朗的天气，这林中却独独笼着一片乌云；隔着遮天蔽日的枝叶，隆隆雷声从头上滚过，四周一片万籁俱寂。
　　是被都纳发现了么？
　　唐旋覆小心提防着随时可能突然窜出的毒蛇。然而直到他再次站到都纳的小屋门前，他都再没遇到一个活物。
　　“都纳？”
　　他敲了敲小屋紧闭的门。
　　“唐旋覆，我应该说过让你不要再来了吧？”
　　意外地，都纳的声音从背后响起。
　　唐旋覆心中仍然忐忑，但决心已下。于是他转过头，不闪不避，直视着都纳的眼睛，道：“都纳，我是来向你道歉的。对不起，那天我……”
　　“我不需要你道歉，”都纳看起来非常地急躁，粗鲁地打断了唐旋覆的解释，“也不想弄明白你那天到底在图谋些什么。现在马上离开这里。”
　　“不，都纳，就算你杀了我我也要赔罪。其实那天我……”
　　“唐旋覆，现在，马上离开。”都纳的声音几乎要淹没在逐渐逼近的雷声中，“我的天劫要来了，你会被雷劈死。”
　　“不，”唐旋覆干脆坐在了地上，“在你接受我的赔罪之前，我不会离开的。”
　　“你这是在威胁我吗？”
　　都纳银色的蛇瞳在几乎变的漆黑的林中闪出慑人的光，当初将唐旋覆逼至语无伦次的压迫感再次加诸唐旋覆之身。
　　“我不是这个意思。”但唐旋覆早有准备——反正坐着，都纳也看不出他腿软，“因为这是最后的机会了吧？以后……以后就再也没有遇见你的可能了，是不是？所以我不想留下遗憾。”
　　“那么，你是为了平息自己的罪恶感，才过来道歉的吗？”都纳冷笑，“这完全没有必要，我从来没对你抱有期待，因此你也不必对我抱有歉意。”
　　“但确实是我做错了。错了就要承认，然后道歉，补偿。”
　　或许是有了破釜沉舟的决心，最初的恶寒过后，唐旋覆竟然渐渐地，感觉不到恐慌了。
　　不论是都纳凌厉的视线、林中大作的狂风、声声逼近的雷鸣还是不时炸开的闪电，甚至是死亡本身，唐旋覆突然就觉得，没什么大不了了。
　　比起被都纳接受来，这些，不过就是那么回事了。
　　“不管对方接不接受？”都纳怒极反笑，“唐旋覆，这毫无意义。”
　　“有的时候，人就是会去做没有意义的事。”该说是，死到临头的豁达吗？唐旋覆甚至开始有些莫名其妙地高兴起来，“不是为了要获得什么，完全没有意义，只是因为想做所以就去做了。这样的人是存在的，都纳，我证明给你看。”
　　如果现场还有第三者在的话也许能够看出来，唐旋覆的亢奋，或许有那么点临死前的大彻大悟，不过更多的则是类似于毛头小子拿着亲手打造的粗劣首饰向心爱的姑娘邀功时傻乎乎的憨笑。
　　“随你。”
　　都纳却懒得去理会唐旋覆。他转过头迎上来势汹汹的天雷，从头至尾，再也没有分神去看唐旋覆一眼。
　　那日，广都镇西南边的林子里打了整整一天的响雷，传言还劈焦了一棵百年老树。有俗语道，“秋冬打雷，遍地是贼”，蓉城百姓人心惶惶。来年，果然传来消息，安禄山起兵，反了。
　　不过那都是后话。
　　雷暴过去的第二日，药铺的伙计便又在镇中看到了那个皮肤白得吓人的五毒弟子，打着一把空谷幽兰伞，婷婷袅袅地走过。伙计刚想上前招呼几句，眼睛一花，那五毒竟就不见了。
　　“真好啊，我也想学那功夫——”
　　“杵你的药去，做什么白日梦！”
　　那白影最终出现在了广都镇口，那个终日坐着半睡不醒的道士摊前。
　　“那个傻乎乎的小伙子呢？”
　　道士掀起半边眼皮，懒洋洋地问。
　　“不知道。”
　　劫雷过处，寸草不生，只余方圆数里一片焦土。都纳根本无从得知唐旋覆究竟是离开了，还是在劫雷中灰飞烟灭了。
　　“你算的不对。”都纳对道士说，“我的疑问尚未开解，却也成功渡了天劫。”
　　“哦，”道士皱着眉头想了半晌，很是为难地问，“那……贫道需把十钱退还吗？”
　　“不必了。”
　　罗伞收起，都纳转过身，白得晃眼的身形逐渐变得虚幻，直至消失。
　　渡劫成功，接下来便是，拜天谒地。
　　天上走一遭，该拜的拜，该封的封，得了个正名，接着便该去地府告谒。
　　“过了鬼门关，经了黄泉路，跨过忘川水，喝下孟婆汤，阴魂就能再入轮回了，当然大人您不用喝……大人？您在看什么？”
　　引路的青灯絮絮叨叨，一转头，却发现那位新晋的妖仙正站在忘川水边，一动不动地看着水面。
　　“那个，是什么？”
　　飘飘荡荡，片片的碎光如星尘落水，打着转儿顺流而下。
　　似曾相识的情景。
　　“哦，那个啊，那个也是人的魂魄，不知遭了什么，叫天雷给劈碎了落到忘川里的。碎成这样也投不了胎啦，只好让它这么漂着，不多久也就该化了。说起来，这碎魂落下来的时候，差不多也是大人您渡劫的时候呢……”
　　许久没有新面孔，青灯也憋了不少话，难得这妖仙愿意听，一股脑地全都说了出来。
　　“是吗……”
　　不知怎地突然心中一动，都纳赴下身子，伸手将一块漂向岸边的碎片捞起。
　　“哎呀呀，大人您可小心，沾了忘川水可要损修为的哟……”
　　青灯的大呼小叫渐渐从耳边隐去，一个更加熟悉的声音透过那光一般的碎片，传入都纳脑中。
　　“人就是会去做没有意义的事。”
　　“我证明给你看。”
　　原来，那时候的唐旋覆，是用这么一副傻脸说着这些话的吗？
　　抿成一条直线的嘴脸逐渐松开上扬，银色的蛇瞳中染上了许久不见的笑意。
　　“青灯，你回去吧。”
　　冰冷的忘川水顺着指缝轻柔地滑下，入手的碎光星般闪烁。
　　“这碎魂……是我的故人。”
　　双腿不知何时退为了蛇尾，都纳索性以尾缠上奈何桥栏，就仿佛当年从河水中捞起金簪那样，片片收集着碎片。
　　“我想，我也许去不了阎罗殿了。”

　　——完——

　　后续
　　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再辉煌的王朝也敌不过一把战火——安史起兵，天下大乱。
　　只不过，这西南边陲的荒山野岭，鸡不生蛋鸟不拉屎，连狼牙军都不会来。因此这山里的一座小小道观，可以算得上是世外桃源了。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道士已经打着呵欠梳好了发髻，正背着他那块“一卦十钱”的牌子要去广都镇摆摊，大门一开，便看见门口躺着个襁褓，一条手臂粗的白蛇，两眼之间一道红印，在边上朝他咝咝吐着信子。
　　“怎么变这么细了！”道士一吓。
　　“忘川水。”白蛇突然口吐人言，也亏得面前道士还认得他，才没给吓出好歹，“你算的没错，我修为倒退，又得重头来过。他说的也没错，再没有意义的事也是会有人去做。你们人类，总归占着道理。”
　　“这是……”道士眯着眼睛，仔细看了看襁褓中的婴儿，“傻小子投胎了？怎么看上去脑子有点问题？”
　　“碎片拼凑的三魂七魄，能投成人已经很不容易了。”都纳说，“他爹娘死在战乱里了，你拿去养着吧。”
　　“啧啧啧，天道好轮回。”道士捻了捻并不存在的胡须，“这傻小子还欠着我一大笔钱呢，正好让他给我端茶送水抵债。”
　　“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