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三][唐毒]一个蛇妖毒哥的故事》殁云

5、肆 啪嗒啪嗒啪

　　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密集的雨滴打在墨绿的叶蔓上，水汽将这一片山水晕成一副浓墨的丹青水墨画。
　　与被都纳救下的那一个雨天很像，又与苗疆的每一个雨天没有什么不同。
　　唐旋覆在这林中小屋驻足，已半月有余。
　　起初，唐旋覆还会为自己那自绝经脉的把戏沾沾自喜。然而随着时间一天一天过去，这缓兵之计为唐旋覆带来的，却是对一个江湖客而言过于深奥的思考。
　　——自己，该不该抢夺都纳的宝珠？
　　按理来说，都纳对自己有着救命之恩。抢夺宝珠，分明是忘恩负义之举。
　　可都纳真身并非人类，而是一条巨蛇啊！
　　且不说与一条蛇谈论礼义道德是件多么荒唐的事，千百年来，人类不都是依靠捕猎采集、掠夺自然为生的么？那么自己在窘迫之下抢夺一条蛇的蛇珠，又有何不可？
　　但都纳，真的仅仅只是一条蛇么？
　　反复不断的思索之下，唐旋覆得到的不是答案，而是后悔。
　　后悔半个月前，自己为何不就那样离去，倒也干脆断了对那宝珠的念想，而不似如今这般，一蹴而就的法子就在眼前，却始终下不了决断，眼睁睁看着日子一天天过去，徒生烦恼。
　　不。
　　心底有个声音在说，你早有打算，不是吗？
　　拖到时间全部耗尽
　　主动将自己逼上绝路
　　就可以
　　说服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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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吱呀——
　　老旧木门被推开的响声，将唐旋覆惊地一跳。
　　都纳收起罗伞，不明所以地看了唐旋覆一眼，没多问，反手抛来一样事物。唐旋覆接过一看，是一个不大的坛子，沉甸甸的，似有液体在其中晃荡。
　　“什么东西？”
　　一边问，他一边拍开封泥，顿时一股醇厚甜香从中逸出。
　　桂花酿。
　　唐旋覆了然，心中感叹，竟已到了这时节。
　　“药铺送的，说今日过节。我不要，给你。”
　　都纳从前就偶尔会去镇上以草药换些蛊坛药罐之类的杂物，最近为治唐旋覆的伤，药铺去得更勤了些。今日中秋，伙计见他眼熟，顺手送了一坛桂花酿与他。
　　唐旋覆喝了一口，蹙起了眉头。
　　酒是好酒，只是这桂花酿不比寻常酒类，入口浓稠绵甜。节时略尝一点还好，真要他一个人干了这一坛下去，非得甜齁过去不可。
　　“我一个人喝不完，你要不要尝尝？甜的，可好喝。”
　　唐旋覆撺掇着，把沁着甜香的酒坛凑到了都纳面前。
　　与都纳相处了这些日子，唐旋覆发现，蛇妖其实相当好相与——只要不在他做事时打扰他，开口说话他必会回应，提出的建议也大多会被接纳。除去在情感方面极度匮乏之外，他几乎和一个真正的人类没有什么两样。
　　这也让唐旋覆更加地犹豫不决。
　　都纳原本只听说是酒，并无多大兴趣。然这桂花香，他是熟悉，且喜欢的，又听唐旋覆说桂花酿是甜的，便接过了坛子，抿了一小口。
　　“如何？”
　　“……不怎么样，太甜了。”
　　确实如唐旋覆所说，是甜的，也仅仅只是甜而已。蛇类本无味觉，都纳修得人身，能辨出五味已是不易，叫他品尝佳酿在口中的醇厚滋味，自然是做不到的。
　　但很快，都纳也从中尝到了甜头。
　　冰凉的酒液顺着食道滑下，少顷，便有一股暖意从胃中烧起，直冲上头。
　　不同于从他处汲取的温暖，对于冷血的蛇类而言，这由自身内部迸发出的热量，几乎就是他从未体验过的，想象中温血的感受。
　　“人类……”
　　以唐旋覆所不能理解的语气感慨着，都纳从接过酒坛，狠狠灌下一口。甜腻酒液呛入喉中的同时，更多更多的暖意留遍全身，让他有了一种，几近人类的错觉。
　　凡是开启了灵智的妖修，无不以修得人身为目标。并非什么传统或是习惯，仅仅只是因为，天道崇人。
　　无论是灵气或是内力，以人身修习，最见成效。这也正是都纳化身之后挂名五仙教，修习女娲后人内功法门的原因。
　　但为何不是其他，偏偏，是人类呢？
　　“咳，你也很像人了，混在人群里生活完全没有问题。说起来，你一个人住着，不会很孤独吗？”
　　唐旋覆的声音适时响了起来。
　　酒这东西，喝多了，话也开始多起来。只是该说什么呢？
　　总不能拉着都纳直接问，你那颗发光的珠子哪去了吧？
　　于是唐旋覆便存了心思，把话头往都纳身上引。
　　“一个人？”
　　都纳哧哧笑起来，显然是酒的另一个功能发挥了效力，但他本人对此毫无知觉。
　　“谁说我是一个人了？我是蛇啊！你觉得这偌大的山林里，会只有我一条蛇？”
　　唐旋覆语塞。
　　都纳伏在桌上不停地低声笑，也不知是在笑唐旋覆“一个人”的语病，还是在笑他不知林中有蛇的无知。不过在唐旋覆眼里看来，那只不过是一个十足的醉鬼罢了。
　　“不过……不过啊，”终于笑够了，都纳抬起头来，因酒力泛起的酡红在脸上浅浅晕开，让他惨白的肤色带上了几分血色，“虽然可以说话，但是，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将自己困在这片茫茫雨林中，虽然身边包围着同类，可是已经无法沟通了——都纳与它们眼中看到的，是不同的景色。
　　“交流上，没有问题。但是我已经对那些蛙鼠鸟蛋，没有兴趣了，它们也根本不明白什么灵气、经脉、内力、周天。它们说我越来越像人类了，可是人类啊——人类——”
　　白影晃过，唐旋覆只觉得眼前一花，冰凉的触感即刻缠上了身。
　　“我——讨厌人类。”
　　仿佛藤蔓般缠绕在自己身上的姿势，是蛇类将要绞杀猎物的前兆吗？
　　唐旋覆不知道。
　　突突狂跳的心脏和攀升的体温，是因为对死亡的恐惧吗？
　　唐旋覆也不知道。
　　“那……那么……”他听见自己用极力压抑着（欲\望）的颤抖声音问，“就没有……同样是妖的同伴吗？”
　　“有的。”
　　都纳将身子微微后仰，拉开距离，用星般闪亮的银色蛇瞳注视着唐旋覆。
　　“很久很久以前，与我一起的，曾经有一只鹏鸟。但他是食蛇的鹏，我是食鸟的蛇。最后，我们赶在顺从天性杀死对方之前，分开了。动物的天性就是要保全自己呀，除去自身，皆是对手。所以，怎么可能不孤独呢。”
　　“天性……吗？”
　　凉滑的触感正被自己的体温同化，唐旋覆眼中只剩下那对被酒液湿润的唇，一张一合。
　　如果说人类有什么天性的话，那大概就是……掠夺吧。
　　将都纳摁在塌上狠狠顶撞的时候，这个念头在唐旋覆的脑中一闪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