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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叁 起始之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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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始之源,终焉之末,轮回之地。
那里,流淌着一条没有尽头的河。
被安宁而柔和的混沌包裹着,无数闪烁着微光的落星在河中漂流沉浮,他亦是其中之一。
在那里,他做了一个梦。
一个被背叛的梦。
初入人世的蛇妖与二八年华的少女,七夕之夜的邂逅,一段殊途之恋。
有过同甘共苦,也有过海誓山盟。但到了决断之时,少女却还是选择了分离。
因为那样对她而言,最为稳妥、最为安全。
不需为非议所困,不需为流言所扰,向亲族辩解一切皆是为蛇妖所惑,便可当作什么都不曾发生过那般将此事揭过,相亲、婚嫁,平平稳稳度过一生。
被放弃的,被责难的,只有他而已。
是吗。
明白了。
拒绝未知,躲避危险,这是生物的本能,他明白的。
但是——
「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
不断地不断地不断地重复着道歉,少女流着泪,举起了紧紧攥在手中的锐器。
「他们说,只有杀掉,才能彻底摆脱妖物纠缠——」
“啊——!”
唐旋覆猛然惊醒。
满目猩红犹在眼前,眉间刺痛似有若无。伸手一摸,只得一手冷汗。
“是梦……”
喃喃自语着,粗重的呼吸逐渐平缓。唐旋覆坐直了身体,松松垮垮缠了一身的纱布无声滑下。
怎么回事?
且不说昏睡前包扎妥帖的纱布怎么会无故松开,更令他不可思议的是,纱布下本应满是凝血的伤,不见了。
莫非,是都纳?
抬眼环顾,唐旋覆的目光下意识地朝着一方莹白投去,而后才发觉,那只不过是窗边投下的月光。
都纳不在此地。
是在暗示他这间屋子不欢迎生人久留?不,做到这个份上,应该叫做明示了。
苗疆巫医,当真离群索居到了如此地步?
唐旋覆哭笑不得。
也是该离去了。此次被劫货物并非唐旋覆私人买卖,而是堡中生意。虽说按着劫镖者的来头,上面与下家都不会过分责难,但毕竟东西丢在他手上,在原本的押送期限之前尽快筹够让下家满意的赔偿,是他必须负起的责任。
在黑暗中摸索着寻到外衣与千机匣,唐旋覆拖着一身纱布来到了窗边,打算借着月光清整打点完后,即刻上路。
纠缠的白布被层层割开褪下,借着月光,他更加清楚地看到,原先满身的伤口果然已经全部消失,只留下一道道纵横交错的浅疤。
久闻苗疆补天得女娲之传,有起死回生之效,只可惜未能亲眼看见那苗医的手段,不然……
铛啷——
手中的护甲掉在了地上,撞出一阵不大不小的声响。
原本只是不经意间一抬头,然而窗外那一瞬间映入眼中的奇异景象,却让唐旋覆张大了嘴巴,愣在当场。
苗疆气候闷热潮湿,雨林山谷中多有瘴气,经年不散。而今晚,却是个难得的风高云清之夜。一轮满月高悬于天幕,将几丈之外盘桓的巨蛇照得清清楚楚。
那巨蛇通体雪白,片片晶莹的蛇鳞在月光下宝石般熠熠生辉;堪比成人身量的粗壮身躯盘于岩上,少说不下十几丈长。此时,这巨蛇正昂首对月,一团乳白光晕凭空浮于吻前,仿佛正经由那巨蛇的吐息,纳天地之灵气。
如此诡异的情景,怎么看也不像是野兽该有的行为。唐旋覆脑中首先冒出来的,便是说书人讲过的志怪杂记,其中提及动物久活成精,便会在满月之夜吞吐天地精华,以期通灵。
原本,对此等神怪之事,唐旋覆从来只当秋风过耳。然而今夜,他却眯起了眼,细细观察起那巨蛇来。
无他,只因那巨蛇,极可能价值连城。
出发送镖前,那为他算卦的道士曾言他此行必有奇遇,能得宝。且以赌约为由,向他预定了这桩买卖。如今看来,能让一个道士出手的宝,无非就是这些个怪力乱神了。
是活捉?抑或是要取它身上的某一部分?唐旋覆来回打量着巨蛇,最终将目光锁定在那团悬浮的光晕上。
那光晕貌似无形无质,实则为一颗拳头大小的剔透明珠,莹莹散着流光,一看便是值钱货。
飞快将一身护甲穿戴完毕,千机匣调试装填别上后腰,唐旋覆踮足一跃,无声无息地翻出了窗。
一旦宝珠被夺,巨蛇必定发狂。浮光掠影虽可隐去身形,却不能自由动作,易被卷入余波。
唐旋覆趴在屋顶,借着月光将四下地势全部扫过一遍,选定了一处既可逃、亦可攻的山坳作为退路之后,便架起了机关翼,鹏鸟般朝着巨蛇吻前滑去。
他的算盘原本打得极好,想着趁那一掠而过的功夫奇袭夺宝,谁知还未到那巨蛇跟前,就见粗藤般的蛇信一甩,宝珠已然被卷入蛇口之中。
“啧,区区一条长虫!”
唾手可得的宝物飞了,唐旋覆不禁心头火起。当下也顾不得什么计划谋策,收翅落地,端起千机匣就要往那巨蛇的七寸射。
“呵。”
却听得这荒山野岭中突兀冒出一声冷笑,伴着银铃疾响,唐旋覆只来得及看清那是一只素白的裸足,便被巨大的冲击力掼得倒飞出去,狠狠撞在树上。
“唔啊……咳……”
饶是有内力护体,这一下仍伤他不轻。唐旋覆咳着血沫,惊疑不定地抬头去看,哪里还有什么巨蛇的影子?
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全然纯白的男子。白衣、银饰、白发、白肤,在月光下如冰雕玉琢,冷漠地不似人类。
“都……都纳?”
一个荒唐,却在此情此景之下可以说是唯一合理的念头浮出唐旋覆的脑海。
都纳,就是那条巨蛇。
“区区一个凡人。”
梭状瞳孔不带一丝温度,额间红印艳得仿佛要滴出血来。唐旋覆毫不怀疑,面前的苗医,或者说,蛇妖,在下一秒,就会要了他的命。
“恩人……是……是你?”
明明填满了箭矢的千机匣就握在手中。
明明方才还信心满满地打算杀掉巨蛇。
可现在,仅仅是被那水银般阴冷的蛇瞳盯着,唐旋覆就因背脊上炸起的恶寒而动弹不得。
“抱……抱歉,我……我不知是你……”
原来被蛇盯上的猎物,就是这种感觉吗?
恐惧着,却又不敢移开视线,唐旋覆强行驱使几乎麻痹的大脑以思考避免崩溃。
“哼。”
过了许久,又或者仅仅是片刻,都纳似乎接受了唐旋覆的辩解和道歉:“你已伤愈,尽早离去吧。”
他移开了视线,巨大的压迫感因此骤然消失。唐旋覆也得以恢复常态,迅速地将眼下情势分析起来。
若是……若是自己离开的话……显然不会再有第二次机会遇见这蛇妖了。
如今想来,道士提点的「稍纵即逝」,原不单是指绝处逢生?
可……再怎么说,这蛇妖终归是救了自己一命。
唐旋覆靠在树上,一边忧心赔款,一边挂念恩情,正天人交战之时,忽一抬头,见都纳定定看着自己,似乎是在疑惑自己怎么还不起身离开。
“我……”唐旋覆望着都纳此时并无甚表情的脸,一个激灵,竟鬼使神差地运起了自绝经脉,“方才恩人下手太重,我……又伤了。”
仿佛为了佐证,唐旋覆一清嗓子,哇哇地呕出了大口黑血。
“救人救到底,求恩人……再……救我一次,唐某感激不尽!”
事已至此,唐旋覆心中那些乱七八糟的念想也终于消停下来。
现在的他,只能赌。
赌这蛇妖既救了他一次,也会救他第二次。
“……可以。”
都纳也是被唐旋覆这吐血的架势镇住了。自己随便抬脚一踢,怎的竟然都能把人踢成这幅半死模样了?
“不过你必须答应我,这次伤愈之后,即刻离开,再也不要踏足此地。”
“多……多谢恩人……”
自绝经脉恰好也在此时运功完毕,唐旋覆最后吐了一口血,头一歪,第三度昏死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