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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白蛇传·豆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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豪雨成灾,苏州城里一片混乱。有的站在临街二楼拿木桶泼水,泼了几趟见无济于事,赶忙用木盆装上孩童,交由壮丁往地势高处转移。
观前街在城中心,地面高程高于水位。素贞与众人合计,打开店门供灾民临时躲避。人们凑在一起哭诉,说是城的西北方向屋子被冲塌,庄稼也被浸坏,浮着一具具肿胀的尸首。
按说千年白蛇足以呼风唤雨,治理水患。但不知为何,素贞迟迟没有“出手”。
何似又不便直接去问,只得不停歇地蒸馒头熬豆粥。许宣暂缓发配,跟着素贞调药水,分予病人服用。一时间众志成城,力战疫病。
保和堂渐渐成了唯一生机。这日有人跑来求救,说是阊门附近聚集了不少妇孺,其中更有妇人临产,十分危急。
“许姐姐,快去救人!”素贞掐指算道。
何似不做多想,尽可能地带上干粮和简易药品,便与许宣搭档西行。姐弟两个好容易赶过去,忽有一个浪头掀翻小船。
“姐姐!”
何似只会最基本的蛙泳,此时屏住气,稳住神,鼓足勇气踩水,双臂向外滑动,总算触碰到厚实的城墙。她拖着濡湿的衣服,手脚并用顺着墙根向上游,终于浮出水面。便见产妇斜斜瘫在眼前。
“救、救我的孩子。”
产妇浑身湿透,脸上已无血色,不住地痛苦呻|吟。何似急得大喊许宣,环顾四周却是茫茫一片,只有无穷无尽的水,水天一色。
她从未这般无助。
“大威天龙,般若诸佛,世尊地藏,般若巴嘛空。”
佛音胜似天籁。
她目睹他威风凛凛地从天而降,左手执白拂,仿佛不沾半点邪魔。在他身后,突如其来的白光教人睁不开眼,何似条件反射地抬手去挡,佛珠久违地熠熠生光。
法海目视前方,踏着法云念念有词:“天灾祸劫,乃凡人必经。但我佛慈悲,就让我帮你们逃离厄运罢。”
转眼间他已不见踪迹,只听远方梵音阵阵:
“甘露之泉,涤除凶秽,杨枝轻洒,普散愁团,我今持咒,洁净周全,分开!”
说时迟。地面应声裂开一道深不见底的鸿沟,方才还在肆虐的洪水,顷刻间落荒而逃,一个个争先恐后地挤进去,唯恐落在后面被拂尘收走。
产妇的低哼拉回何似的神智,可是面对那么小又那么软的一团,何似束手无措。
“许宣!许宣!”
无人应她。婴儿闭着眼、握紧拳,平躺在粗粝的石头上。该用什么包起他?
一件玉色袈裟翩然而至,就像一只大鸟,伸展出温暖的羽。何似笨拙地用它裹住新生儿,膝行至妇人跟前抱给她看。
“乖呀,乖呀。”
“许姐姐——”
素贞驭水而来。见状,怯怯伸手接过初生的“人”,满脸的不可思议,又是感动又是欣喜。幸好虞青尚有理智,赶忙唤来一艘“船”护送她们离开。
何似望向长空,肉眼凡胎,什么也看不见。可她就是忍不住地想,端坐云头的那个人,会否恰好也在俯视红尘众生。
谢谢。她说。
刹那间,天际架飞虹。
乌飞兔走,入了暑月。
镇江针子桥生药铺的张主管仗着老资历,一贯欺侮后辈。眼下添了新人,更是摆起款来。药铺另一位赵主管老实本分,劝道:“他也是人生地不熟,况且还有家眷要养活。我和你自该多加照管才是。”
张主管翻了个白眼:“那小子也不知道交了什么运,那样标致的小娘子竟甘愿跟着他来。”
说完又哼了一声:“不过他二人既未成亲便跟了来,想必也不是什么正经人。”
还不是嫉妒许宣,艳羡有这等美貌娘子追随。赵主管在心里嘲弄。
可不是。张主管嘴上刻薄人家,背地里打听白娘子的来历。听说来自赫赫有名的保和堂,贬损起许宣:“嗳哟,放着好好的营生不做,如今挤在阁楼上,也真是委屈了人家。”
许宣强辩不过,赌气回家,又与姐姐撒娇,央着赁一处宅子。
何似正在切豆腐。
“住这儿不好嚒?”
五条巷连着针子桥。况且楼下就是豆腐摊。
“姐姐怎么又在做豆腐。”许宣捂着肚子说。
素贞挑帘走过来,妩媚一笑:“王公的豆腐又没卖完。也亏得许姐姐手巧,每日做出的豆腐菜式都不同。”
豆腐始于汉代术士的无心之举,直到宋代才被端上百姓家的餐桌。
“确是难为姐姐了,可总这样这不是个法子。”许宣咽下酸水。豆腐无非或煎或酿,或炖或烧。他恼的是,王公仗着租给他们楼上房屋,且看姐姐心善嘴拙,便日日偷懒,一旦卖不完,便打着人情的旗号塞给他家。
姐姐不以为恼,还高高兴兴地做豆腐,嘱他分予左邻右舍,讨好李员外的家眷仆从。
何似看着许宣脑袋上空闪现的金字,认命地切着豆腐丝。她用清水浸润刀身,将一指见方的嫩豆腐摆在案上。只见她长舒一口气,左手轻拢豆腐,右手拇指紧贴刀面,依据左手食指后退速度相应起伏,切出片,用刀面抹平后再切丝。四周极为安静,旁观者甚至不敢出大气,只听刀“笃笃笃”得与木板相撞。
木碗里盛有清汤,她将细如毛发的豆腐丝放入,以竹箸润开,不消多时,碗里展开一幅云雾图。
何似再切出翠绿的菜丝、黄润的笋丝和黝黑的木耳丝,放入汤中飞快地焯过,便是扬州菜里考校刀工的文思豆腐。
许宣目瞪口呆。素贞拍着手道:“许姐姐好生厉害。”
“不是我,是位僧人创了这道菜。”
乃是清朝年间扬州天宁寺的文思和尚。
一听和尚两字,素贞笑得比狐狸还媚。何似皱紧眉头。救灾一事的旧账还没翻篇,这妖如何就断定佛于人有“情”。
“禅师记挂着许姐姐哩。”素贞绞着帕子吃吃地笑。
她就是算准阊门靠近虎丘竹林,不信“请”不出高人。再者,因着端阳饮酒,她还未完全恢复,若是贸贸然施法,一旦控制不住水势,后果不堪设想。
何似摇摇头:“即便没有我,法海也会救人的。”
“虽说如此,可是。”素贞眼波流转,拉长尾音,等到何似眉间掩饰不住紧张,交了底:“若非有姐姐在,禅师只怕还走不出迷障。”
欸?
何似追问详情,素贞摊手道,以她的功力也仅算到这里。
她当然也保有一丁点私心。佛门三障,哪里就那么容易消。走出一个迷障,焉知不是更大的魔障。
* * *
以右脚压左腿,再以左脚压右腿,是“降魔坐”。法海一动不动,豆大的汗珠顺着皮肤纹路,浸透了蒲团。
出家人最要紧的是守住色戒。
可那日所救妇人的胴体,曲线,光影交错,几乎裸裎相对。法海眉间的金刚珠愈发狰狞。
“法海。”
轻轻浅浅的两个字敲在他的心上。他紧绷的身体倏而放松下来,睁开眼。
是她。
她的发丝因水粘在脸上,很是狼狈。可那一双眸子,在风雨里雾蒙蒙的,让人看到便移不开眼,难以忘怀。
他便忘不了这双眼睛。哪怕记忆泛黄,岁月荒芜,也忘不掉。
有什么一闪而过,窸窸窣窣。
“妖孽!”法海猛地腾空而起,拂尘扫过处皆是火光四射:“给我出来!”
石壁被击得粉碎,一个个长尾巴的怪物抱成一团嬉笑道:“法海呀。过来呀。”
法海高傲:“我天生慧根,道行高深。你们都敢来惹我?”
“为何不敢?我们在你那里来的。”
法海背倚金身佛像,俯瞰这些来来去去的妖孽,怒不可遏:“斗胆亵渎神灵,雷电风火,杀!夜叉恶鬼,杀!魔尊妖孽,杀!地狱鬼使,杀!”
妖物们咧嘴大笑,忽然散开来,推出一个。
是那村妇。
法海毫不客气地念咒结印,村妇抬起头来,迎上他的劈杀,血溅当场。
容儿——
叩叩叩。
“师父!”小沙弥探头探脑。禅房内,金山寺住持运功调匀呼吸,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
住持佛法如此精深,竟还这样用功!小沙弥不由感动,连忙恭恭敬敬地呈上凉茶,一面禀告说城中的李员外家送来请帖,六月十三是他的寿诞,他想要积德种福,又是捐资,又是放生,老安人也要抄写经卷。
法海面无表情。
小沙弥撇撇嘴:“可他还想请师父亲自祝寿。”
法海紧锁眉心。面对这股压迫感,小沙弥吞了吞口水。可是出乎他的意料,师父开口:
“好。”
哎哎。师父还没有听他绞尽脑汁想出的话,怎么就痛痛快快地应了。
小沙弥一拍脑门,嗨,他能想到的,师父焉能不知。李员外是远近驰名的善人呢。
且说李家得了金山寺的准信,自是异常惊喜。老安人念着佛号,李克用倒是不以为然,冲着老妻说他每年不知花费多少钱财,任什么住持再有神通,满寺的和尚还不是要靠人间香火供奉。
老妻自知已不得欢心,哪敢拂逆李克用,喏喏应了声,只顾吩咐妈妈快快找来手脚伶俐又手艺了得的厨子,也好专门整治斋饭。
妈妈赔笑:“可巧,眼下就有一位。”
西湖小白楼的名声已传至镇江。这位妈妈平日又得着实惠,少不得把何似的本事吹了吹。她见老安人频频点头,才装作不经意地提起:“只怕这许娘子一人忙不过来,届时别怠慢了贵客。若用咱们家的婢子,又怕不得要领,拖累了许娘子。”
老安人不疑有他:
“那还不容易,找她惯用的人一同来不就得了。”
妈妈连声应了,不着痕迹地向李克用递了个眼色。
李员外向亲眷、友邻及主管广发帖子。有机灵的打探到他家请动金山寺住持,听者啧啧叹奇,无不争着要去道喜。
为着该送什么寿礼才好,许宣颇费思量,来找何似商量。才进门,却见她脸色大变。
“姐姐可是病了?”他搭上何似的脉,怪道:“姐姐怎的如此心慌。”
何似讷讷张口,似乎下了决心:“我们去问问白姑娘。”
素贞正在厨房,拈起白沫道:“许姐姐来得正好,这豆腐才泡几个时辰就有了馊味。”
何似想,时气不好,夜里露水带着湿度,这豆腐只要粘上一点,很容易会沤坏。
许宣刚想插嘴,却听何似问:
“有什么可以起死回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