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0、白蛇传·黄酒 ...

  •   五月榴花红似火。也有叫卖金灯、茉莉、栀子的,男女老少簪花于发间,香远益清。
      一入榴月便是端阳。天气溽热,地气升腾,人间像个蒸笼。家里的人和妖俱是恹恹昏昏。

      药铺愈发地忙,迫着他们强自抖擞。保和堂里进了一批伏道艾和白菖蒲,人们以艾与百草缚成张天师,或编成艾虎,配着蒲剑,悬于门上辟邪。素贞兴致勃勃地买来一堆桃枝柳枝,葵花蒲叶,妆点内外。

      何似自是忙着做饭。娄门葑门一带盛产茭白,当地人就地取材,以茭白叶包出茭粽。粉食店里名目繁多,形状上有角粽、锥粽、秤锤粽和九子粽。以馅料分,有松栗粽、胡桃粽、姜桂粽;论品种,有巧粽、香粽、筒粽。
      何似效仿四邻,以稻米包上几颗杨梅,将扎好的粽子放入熬得浓浓的草木灰汁里煮熟,再剥出莹白如玉,淋上糖蜜。
      她满意地吃罢一个,揩净手,赶着做五色水团和香糖果子。

      “许姐姐。”素贞疾步走来,钗上缀的五色珠儿符袋一摇一摆。她语笑嫣然:“快尝尝我这菖蒲酒可做得了?”
      何似看向她,看向那金光灿灿,不由打了个寒颤。
      未免素贞生疑,何似颤巍巍地接过酒提,倒在盅里是色橙黄微翠绿,抿一口,酒味醇厚辅以药香。
      还好没有雄黄。
      素贞又问:“香囊可绣得了?”
      何似愈发心虚。原来吴中风俗历来竞尚丽巧,端午节讲究佩戴香囊,女子要早早设计新奇纹饰,巧加刺绣,展示本领,以供闺阁里品评馈赠,或是赠予心上人。
      何似摩挲着指上几个针眼,耍赖道,有拿针线的工夫还不如颠锅勺。素贞无奈地笑。

      许宣巴巴凑过来描述街上景象。或是请来钟馗像驱鬼,或是采挖百草收集“草头方”。他拉着何似的袖,鼓动姐姐到胥门塘河看龙舟竞渡。素贞也是目光灼灼。
      何似欲言又止,想了想,节下何必扫兴,只吩咐许宣探采些药草回来。民间以为端午时草木的药性达到最强。
      目送这对男女活泼泼地出门,她递了眼风给虞青。很好,他早已化作青烟痴缠上去。

      秫粉包糖,香汤浴之。这是水团的做法。
      如果用褐红色的糖浆与炒爆的白色江米花拌匀,趁热搓出鸡蛋大小的团子,便是红白相间的欢喜团。欢喜团得名源于欢喜天,乃湿婆的儿子,据传生来嘴馋无比,好色贪淫,做过许多坏事。
      古印度人将欢喜天造成象首人身,盘膝而坐,怀抱欲来度化他的观世音菩萨,手里托着能够控制食欲的欢喜团,以求世界清净。
      何似忽而红了脸。仿佛想着佛,便见佛。
      何似赶忙掬了清水扑面。水珠从眉毛滴到睫上,又滑落唇边,凉津津的,她的心略定。
      “施主。”
      心又乱了。

      “施主?施主?”
      来者忍不住踮起脚尖,使劲地挥挥手。何似哭笑不得,这娃娃至多十岁,胖嘟嘟的讨人喜欢。他双目如点漆,耳珠软垂,好似小小的弥勒笑佛。
      “小僧是承天寺和尚,伏望施主到寺烧香。”他竭力一板一眼,怎么样都是副笑模样。
      教人如何不心软。
      何似张罗着取来上好降香,挑了素净的白水粽,又捎上一罐蜂蜜。

      小沙弥规规矩矩地接过,眼睛骨碌碌地转到案上晾放的团子。何似笑了,用油纸包了给他,又随手抓了一大把蜜饯。小沙弥欢喜起来,解了腰间的荷包去装。
      欸?
      何似不禁睁大双眸,看那针脚极为简陋的荷包。这是?
      小沙弥乖觉回答,是位高僧大德赠予他的。

      “法海。”
      何似没有片刻怀疑。
      小沙弥也没有怀疑。连寺内住持都将法海禅师敬若神明,想必禅师的法号早已根植善男信女心中。

      何似咬唇,转身跑进房里,从一堆布帛中翻出簇新的香袋。一样还是不规则的形状,粗略的针线。她叹着气,沉郁婉转得让人不忍拒绝:
      “小师父,这个也送给你。”
      小沙弥的眼睛睁得大大的。
      哎呀呀,他好像,知道什么了不得的事。

      小沙弥正烦恼收不收,吉利桥下开客店的王主人打发人来报信,说是许小乙被打伤了。
      原来看过龙舟,三人便去附近酒楼吃点心。要了樱桃饆饠和酥油鲍螺,麻辣鸡皮并芥末瓜儿,还有应景的黄酒。素贞饮了。
      “莫非白娘子她?”
      何似揪心问。报信的道,白娘子声态迷人,百媚千娇,惹来浪荡子弟觊觎。双方都上了脾气,一言不合就开打。
      何似更不解。素贞法力高强,又有虞青在旁,许宣怎么还会吃亏。
      “怎么不会?”虞青阴森森地笑:“我便是要她看清,这么个荏弱的‘人’又有何用。”

      原作里,青白相争为许仙。换了性别,还是铁打的三角。

      人前,素贞尚且保持着万方仪态。进了内屋,已是歪歪倒倒,六神无主。骄阳似火,毒热攻心,都像一把利剪,“嚓嚓”剪破她的心肺肚肠。
      何似要扶,虞青挡了,抿着唇说:“你还是去照顾‘人’罢。”
      何似果断听劝。传言蛇遇雄黄显形,光是想想铜铃大的蛇眼和昂首吐信的样子,她便腿脚发软。

      许宣已被王主人派人送回,额角肿高,眼角乌青,嘴角淌血,还要逞强。
      何似有些不耐烦。这个情意绵绵的美少年,固然能够依依挽手、细细画眉,讲遍世间动听的话。可也仅此而已。
      “姐姐。”许宣放低语气:“你让我去瞧瞧白姑娘。”
      “呵呵,你又能为她做些什么。”
      许宣张张嘴。何似连连摇头:“你既不能为她做什么,就不要去招惹。”
      许宣握紧手中香包,绸面上绣着的精致茉莉被攥得零落成泥。他久久地,无言以对。

      * * *

      雨势渐长。闲来无事,研雄黄末,屑蒲根,和酒饮之,谓之雄黄酒。
      然而雄黄加热经氧化还原反应,硫化砷将转变为□□,也就是砒霜,于人体无益。何似弃用雄黄,只从樊楼里打了黄酒,加些姜丝梅子。
      她又做些醒酒用的甜水,用蜂蜜和中药腌制木瓜,再将其放入滚水里煮到发白、捣烂成泥,与冰水混合做成药木瓜。又用砂仁、乌梅肉,配以煨蜜林檎、炙去皮甘草、炒去皮干葛白扁豆,用水煎成雪泡缩皮饮。

      素贞已无碍,连着房里也没有丝毫打斗痕迹。只有虞青喉间的一道剑口提醒方才的刀光剑影。
      素贞以为何似是来问罪。
      “许姐姐,我无意作弄小乙官人。”外头雨声噼啪,她蜷在榻间,俏丽的下巴抵着膝盖,透出一股寂寥。她只是想找一个人作伴。
      何似并非铁面无情的人,只是:
      “许宣他到底有什么好。”

      若是按着《新白娘子传奇》,许仙与素贞有前世瓜葛,小牧童救了小白蛇,“报恩说”行得通。要说是《青蛇》,白素贞误食吕洞宾给的七情六欲丹,挑中一个容易相处的老实人。
      但在当下,她图什么。

      “许姐姐太苛责小乙官人了。”素贞压低声音:“虽我是个外人,不该贫嘴。”
      何似皱眉。她对许宣,莫非真的是太挑剔了。
      可是当她仔细回想那些话本子里的描述,不由鄙夷道:“他就是个小男人。”
      《新白》里只会啰里吧嗦,《青蛇》里最终抱头鼠窜。
      “是嚒。”素贞失笑反问:“那,什么又是大男人?”
      金身万年,不破不灭。刚强怠慢,枉费心机。何似抚摸着腕上不再聚光,也不再相逢的珠串。
      素贞淡然一笑:“是大是小,不妨一试。”

      又过一日,保和堂里一群“饿虎”啖羊羔。五六个公人围住许宣,要将他法办。
      许宣急问缘故,为首的公人拿出一张单子说:“你们看这扇子扇坠,与单上开的一般!”

      原来周将仕前夜报案,店中丢去四五千贯金珠细软、白玉绦环、细巧百摺扇和珊瑚坠子。再看许宣手上拿的,不正是细巧百摺罗扇上描金美人和红彤彤的珊瑚坠。
      许宣惨白着脸看向一个人,似乎不敢置信。
      何似系着围裙从后厨冲出来,先是看向虞青,随即心内有了判断。许宣看到何似,低低哀道:“姐姐救我!我冤枉!”
      “真赃正贼,有何分说!”公人呵斥道,押过许宣上公堂。

      何似瞪了一眼始作俑者,匆匆跟去苏州府厅。大尹升厅,审问许宣将赃物藏于哪里。许宣咬紧牙关,只说是在路上捡的扇子扇坠。大尹自然不信这等鬼话,以刑法拷打要挟,许宣仍在强撑。
      哪怕荆条乒乒乓乓打上屁股,他也不肯吐露半个字。
      何似撑伞站在府外干着急,少不得使银子请人不时进去探听。忽觉有人在耳畔叹息,她直觉是素贞在操纵。
      “够了。”

      何似刚落下话音,周将仕便气喘吁吁地跑来禀明“真相”:下人挪用谎报,如今已将其余款物悉数放回库阁头空箱子内。然而毕竟证据确凿。再加上许宣顽固,藐视公堂,大尹还是将他问个罪名。
      何似急着托关系打点。
      “许娘子?”
      她抬头,只觉被试的是自个儿。
      李募事来苏州公干,正巧就在府前遇着收在心底的故人。他听缉捕使臣说了许宣的官司,见许容硬撑在风雨里,心生怜意,柔声道:“不妨事。总不能平白委屈了小乙官。”
      何似憋闷,牙齿咬破了嘴唇。

      然而也亏得有李仁在,上下使钱,央告人情,总算免了许宣的杖刑,只道配三百六十里,押发镇江府牢城营做工。
      李仁道:“去镇江也无妨。我有一个结拜叔叔,姓李,名克用,在针子桥下开生药店。我写一封书,你可去投托他。”
      许宣木呆呆地领过这封推荐信,再被素贞领走。

      又剩他二人。李仁徐徐喝干迎客茶,轻声道:“你于我,还是没有什么要说的嚒。”
      “是我不好。”
      何似几乎低头到了尘埃。毕竟是她辜负了他。
      “我并不想听这样的话。”李仁温和道:“你找到他了嚒。”
      何似点头又摇头。所谓“找到”,不过是在道院成千上百个姓名里寻到一个不起眼的落款。张文允。
      想来是趁着超度解厄法会,祭拜枉死的先人。

      轰隆隆——
      天,像被炸出个口子,这一季的雨水再也管控不住。古城城墙也被冲出了口子,大水已至,无人可免。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白蛇传·黄酒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