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白蛇传·粽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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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似安排虎丘之游。
原著里，这场出游是白素贞为安抚官人而特意布置，她还近乎取悦似的问：“相公，你可知虎丘如何得名？”
眼下倒是反了过来。
许宣讨好着说：“白姑娘请看，这丘如蹲虎，所以叫做虎丘。”
素贞微微一笑，并不搭话。
四人过了桥，入山门，经憨憨泉与试剑石，到了遍植花卉的真娘墓。素贞拉着何似去祭拜。
“白姑娘心慈。可这毕竟不吉利。”许宣劝。
素贞笑意更深：“怎会。我俩名字相通哩。”
噎得许宣满脸红透。
“许姐姐，你可知这真娘有何来历。”素贞悠悠讲起。
这位真娘原也出自书香门第，安史之乱时逃难，误堕苏州阊门外的乐云楼。真娘色艺双绝，声名大噪，却为一纸婚约守身如玉。
直到被苏州财主看上。财主以重金贿赂老鸨，企图留宿。真娘自知难逃噩运，竟投缳自尽，后被葬于这里。文人雅士慕其美，叹其志，竞相提诗颂之。
素贞低声念道：“还似钱塘苏小小，只应回首是卿卿。”
其余三人一脸迷茫，素贞说到西泠桥畔南齐娼妓苏小小的芳冢。
“原来是她。”虞青不耐烦地掏了掏耳朵。
素贞瞪他一眼。
真娘，小小，一个是“尤物难留连”，一个是“长怨十字街”。同为“女人”的素贞不禁有感而发：“呵，仅是前朝，就有一个个教女人伤心的郎。”
两个“郎”面面相觑，气氛陡然尴尬。作为活动发起者的何似，只得硬着头皮招呼众人往前走。
绕过吴王将千名工匠骗来杀人灭口的千人石，登上参参见佛的五十三参，向东来到小吴轩。站上轩前的望苏台，隐约俯瞰古城全貌。
这样好好地瞧上一眼，见城内河道，南北方向有七条，东西方向有十四条，居民店铺往往是前门临街、后门临河，粉墙花影，楼台掩映，蠡壳窗下舟楫如梭。
许宣摩拳擦掌要找保和堂在哪里。虞青白他一眼，信手一指，截断了许宣设计的小桥段。
素贞正在看圆洞门旁刻的“虎丘剑池”和左壁篆文，浮现出几分倦意。许宣温柔道：“白姑娘可是累了？不妨坐下歇息。”
他从何似那里取了荷包，要素贞猜包内藏了何物。
这种哄无知妇孺的把戏。虞青嗤笑，素贞也不便装聋作哑，淡然道：“是糖嚒。”
“什么糖？”许宣故弄玄虚。
虞青用那流水般的嗓子奚落：“松子糖？胡桃糖？乌梅糖？玉柱糖？韵姜糖？是十般糖还是糖脆梅？是糖豌豆芽还是乳糖狮儿？”
许宣不敢直视素贞饶有兴致的眼神。
再不济也是自家的人。何似扫视虞青，嘴角微扬：“有烧的有炖的，有炸的有熏的，或清蒸或糟蒸，豆豉焖了糖醋炒了。”
这下，素贞笑得打跌。
许宣陪着笑，眼底甜蜜似糖：“白姑娘，我带的是粽子糖，你且尝尝。”
素贞却是眼波妩媚：“许姐姐费心了。”
琥珀色的麦芽糖汁凝结成一颗颗小巧的“四角粽”，几粒乳白色的新鲜松子疏落有致，勾出玫瑰酱的甜美清酸。
虞青拈起一枚，松松地笑：“既是粽子，不放雄黄嚒。”
何似的眼睛瞪得比蛇还圆，却没奈何。
彻底沦为布景的许宣木然道：“时候不早了，回去吧。”
虎丘之行，虎头蛇尾。
偏偏还被素贞拿住了短。她挨过来，仿佛亲密无间：“许姐姐，你做的松子粽子糖有些苦。”
何似含住一块，舌根尝，确是熬糖过了火候。
“许姐姐也有失手。兴许是有心事？莫非也有一个教人伤心的‘郎’。”
何似愣住。
“许姐姐，你不要去找他嚒。”素贞用指随意地拨弄发梢，像一尾灵活的蛇。
何似垂眸：“何必去找伤心。”
素贞笑了。
“我原也是这样想，何况最优秀的才子都已全部死去。可是，我又何必要一个优秀的才干。有一个平凡的男人，给予平凡的爱与关心，或许才是人生难以形容的乐趣。”
何似眼神复杂。
“我知道许姐姐在想什么。”素贞了然，幽幽叹气。
一千岁的蛇也比一岁的人低，人总是看不起蛇的。所以许容开出的条件是她不得染指许宣。
可是。素贞狡黠一笑，她是从不出击，只是来者不拒。
何似哪里斗得过千年流光。
素贞凑过来问：“那人到底什么模样，你不好奇嚒。”
那人。何似心知那便宜弟弟终于在美人面前昏了头，大概已把姐姐的心事卖作谈资。
“许姐姐勿怪小乙官人。他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才找我帮忙。”素贞道。原来许宣倒真将寻人一事放在心上，且颇有见地，料定那位张家郎君既然未被流放，那便是超出三界、不在五行。
他也因此急着要去承天寺，又糊里糊涂信了道士，开罪心上人。
何似不免也软了心肠。
她劝许宣，当今僧道这般多，他们毫无头绪，也就别再找了。
“不是有个现成的光头？”虞青似笑非笑。
缠在何似左腕的佛珠，紫光剔透。
曾在寺庙遇道士，这回，便是去道观寻高僧。妖说，佛珠有灵性，可以为人指路。
路倒不远。正是城中玉清道院。
这里始于西晋咸宁二年，初名真庆道院。本朝建炎四年毁于兵火，后有地方官主持重建。
四月十四，道院举办还受生债、增补财库、超度解厄大法会。
一个是千年修道成精，一个虽只有五百年修为，但仗着有吕祖仙丹，进山门，妖比人还大大方方。
何似犹在挣扎：
“那是高人，我们这样做会不会冒犯？”
只要一想到那便是法海禅师，小时候根植心底的《新白娘子传奇》，那个絮絮叨叨的白发老者，毁人姻缘的头号反面，便会浮现眼前。她不敢。
好容易劝得素贞犹豫，虞青甩来一句：“我们只是去借法器一用，如何算是冒犯。”
来往信众极多。虞青要何似竭力回忆法海的样貌，凝神于珠串。
被六只眼睛盯着，她无法作假。只得闭上眼，回想那人的眼，那人的鼻，半没于额间的金刚珠。
欸？
竹林刚送走一场春雨。他只着葛布单衫，泛起白光，盘坐于磐石上。在他身后，彩虹冉冉而升。
何似看得不错眼珠。
法海微微转头，眼神掠过她的头顶，蹙眉道：“当今乱世，人妖不分，天下之妖，捉之不尽。”
何似不免为家里的妖而慌。法海却已闭目入定。
像是久久，又似乎一瞬。雨露从竹叶落地，碎成几瓣，乱了分寸。
“施主。”
他藏起深邃的眼。那浓密的眉，像要出鞘的剑。
何似打了个寒颤。猜他是问来意，于是飞快地重复了虞青的话。虽说她也不知该借什么法器。
法海却懂了。他捏紧衣袖，沉吟：
“贫僧的镜，只分人妖，不辨前世。”
何似听得似懂非懂。只是这一分神，方觉竹影憧憧，不知今夕何年，一时怅惘。
“……施主。”
他这次唤得极轻。
何似回过神来，听法海诵了诸佛佛号。顿了顿，他又道：“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何似听过这首偈颂。然而法海用在这里，她不懂用意。
她不懂的还有许多，一双眼睛四处打量，看那一丛丛的金镶玉，借着竹子偷偷打量。她总觉得，法海虽自始至终闭着眼睛，可她的一举一动，连脑瓜里想的闲言碎语，都教他看得分明。
就像那日湖上初遇。当摇船的张阿公问禅师欲往何处，她不过是下意识地蹦出两个字——
西天。
“施主。”
他的声音听上去有几分不悦。何似垂头，抚着痴缠的珠子。
这原是他的“战利品”。收服一只修行两百余年的蜘蛛精，随手推歪路边凉亭，将其镇在亭底，端的干净利落。然而，妖虽收了，灵气凝聚不散。
法海脸色痛苦，不由回忆起蜘蛛精被收入金钵内的呼号：“法师，我长年拜伏灵台寺大金佛脚下，吸收佛荫，性情和祥。法师，求你饶我一命。”
“法师，放过我吧！法师，你慈航普渡，救世济民，放我一条生路吧。”
“我有灵台寺佛荫，我有灵台寺……”
“法海！”
何似大叫一声。见他须臾工夫，汗如雨下，极其痛苦。她直觉这是入了魔障。
法海眉峰崩塌，猛地睁开怒目。下一秒，何似被一股风推出竹林。风太急，她攥住佛珠，掉了荷包。
＊ ＊ ＊
何似狠狠剁了一条青鱼。
人着了妖道，险些去毁佛的道行，这不是作死是什么。
素贞摇着异色影花扇，饶有趣味地看何似将鱼大卸八块，刮鳞去肠，斩得薄厚适中。用水冲洗干净，晾上一会儿，利落地倒入油锅，不时用炸篱翻动，汆得极透。才沥干油，将其“啪”得一声放入糟油酱油高汤混合的缸里，浸得“嘶嘶”入了味，再把鱼块捞出，撒上五香粉。
也有先用酱料腌渍的做法，难免坏了色相。
这种苏式熏鱼，既是冷菜，也可做面浇头。苏州人喜食软糯，拣一块浸在面汤里，连带着面汤也会香甜。
虞青铁青着脸，湿漉漉的长发披在肩上。
素贞见火候差不多，开口求情。原来虞青与那蜘蛛精有些交情，也目睹了它被镇住的过程，心有余悸。法海袖中的照妖镜极厉害，无论是出于惶恐还是忌恨，如果能借着何似的手去拿到法器，再好不过。
何似听了频频皱眉。素贞补充道：“许姐姐，我句句属实。那位法师确是不一般，他生有慧根，云游人间，见天喊着什么替天行道，几乎是以镇妖为营生。可他待‘人’毕竟不同。”
素贞指着那串幽幽紫光：“喏，他怕许姐姐为妖气所伤，或是引来宵小，才以灵气调和。”
何似摸上左腕，心里不知被什么蛰了一口。想到法海濒临入魔的凶险，她急问他会怎样。
“许姐姐且宽心。他已经达到佛我合一的境界，也就没了……”
素贞边说边掐指演算，未说完这句，转而唤了虞青，招他俯身在耳边嘀嘀咕咕。
法海释放了蜘蛛精。
虞青得了令，忙遁去查验，与从门外匆匆跑回来的许宣打了照面。
“姐姐！找着了！”
许宣摇着双臂大喊：“我找着张公子了。”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白蛇传·粽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