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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白蛇传·青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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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意渐浓,素贞支着头,懒洋洋地看着街上春光。不成调的曲儿悉悉索索传来。
“许姐姐又在唱呢。”
素贞招来铛头,问是什么词儿。铛头学得不像样,捎带出鄙夷:“许娘子成日里霸着灶台。”
素贞笑:“急什么,又短不了你的工钱。”
说话间,何似招呼行菜端来菜品。众人看去,先是半个葫芦盛着青白相间,原是水芹拌了山药。又是一碗莹白色燕窝,盖住绵密的芋蓉。
下一道芡汁橙红裹着鱼块,佐以溜溜的水滑面。再下一道是热腾腾的羊肚汤,旁边放了细索面。
行菜清清嗓,开始唱道:
哈啊哈——哈啊哈——
西葫芦美芹山药甜呐,春芋入酒溜乳燕呐。
有缘千鲤来相烩,无缘炖面手难牵。
十年修得同涮肚,百年修得共抻面。
当世讲究“行菜得之,近局次立,从头唱念,报与局内”。素贞便听着唱菜,津津有味地尝了每样,有脆有软,又有酸甜可口,又是无辣不欢,拍手道好。
“许姐姐,这可有了名目?”
“……渡情。”
素贞默念两字,又问:“为何只说到百年?”
何似故意摆摆手:“千年的事,谁能知道。”
果然见素贞偷着笑的俏丽模样。
“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许宣趁着歇晌偷空跑了来。朗声念罢,才笑道:“姐姐莫不是还在恼张阿公。”
素贞连问内情。许宣拣了西湖那日梗概说了,摇船的张阿公待禅师离去,便开始唱,唱得有趣也应景,就是不免臊了姐姐。
素贞追问和尚的身形容貌,听了脸色大变,忍不住道:“那是高人!”
许宣把从张阿公那里听得的有关法海的传奇故事说了说,又怅惘道:“那禅师好生熟悉,我似曾在哪里见过。”
这下,连何似也变了脸色。
法海与许宣的羁绊太深。按说他俩凑个CP也不是不可以。
素贞已扯开话题,托着腮道:“唔,若是在一个好天气的夜晚,月照西湖,孤山葛岭散点寒灯。包一只瓜皮艇,二人落到中舱,坐在灯笼底下,吃着糖制十景、桃仁、瓜子,呷着龙井茶,真是烟水朦胧,神仙境界。”
话音未落,许宣举手抢白:“这有何难。我们不若明日便去。”
何似轻轻瞟他一眼,许宣哑然。
行菜凑过来抱怨,说店里人手不够,哪有空闲去湖上泛舟。素贞拢了拢雾鬓风鬟,笑道:“急什么,这不就来了麽。”
素贞一指,青衫踏入小白楼,自报家门唤虞青。
青绫衫子,圆领并平素纹。发也不梳,披着水汽,却有一张比女子还要精致的脸。
欸?男的?
何似仔仔细细把来者从头到脚、从下再到上,看了好一通。又久久凝视他的头顶。
“姐姐!姐姐!”许宣挨到何似旁边,替她挡住那过分炽热的目光。又恨自己的手臂不够长,不够多,无法遮住白娘子笑盈盈的双眸。
许宣挑剔起来。这不知哪儿来的清俊小子,也就有一张尚且看得过去的脸。可那目光幽深,面无表情,若是放在店里,指不定会吓跑多少客人。
许宣凑到素贞跟前,低声道:“白姑娘心善。可这店里没有男人,怕不安全。”
素贞掩口,笑他老实得可爱。
来者顶着姣好面容,从宽袖里伸出手。五指紧紧并拢,轻轻一摁,木桌登时粉碎。直把店里的三个男子唬得呆住。
许宣不免负气,拉着何似的袖子咕哝:“过买是要给客人点菜。光是这股蛮力如何招揽生意。”
素贞指指台面上的菜色。那人抿抿嘴,低吟浅唱,一把嗓音就像清亮的水,涌入听者的心底。
唯有唱到糖醋瓦块鱼时卡了壳,倒也忍了过去。
“好。”素贞一锤定音。蓦地又想起什么,闲闲道:“那桌子,就算在你的工钱里罢。”
* * *
生意见好。男客官来专程来看那眼角眉梢都是风情的白掌柜。随行的女眷原本愤然起身,待见了那束发齐整、气质清冷的过买,便连路也走不动了。
他报什么,妇人只说“要”。身旁的爷们儿被白掌柜的眼波扫到,更是自觉拍出银子:“买!”
后厨的铛头接过一长串的单子不免叫苦。何似运刀如飞,借以打消心内不安。
她也奇怪有什么可不安的。
借出去的伞,法海禅师已吩咐小沙弥给还了,两不相欠。
好在外面又递进来一张更长的单子,又是素烧鹅又是笋肉夹儿,都是颇费工的菜,令她无暇再去杞人忧天。
生意大好,连食材都供应不及,只得收了工。许宣乐陶陶地来找素贞,先咕唧一阵子,再跑来找何似求情。他讷讷道,今夜新月如钩,便雇了船。
还真是把旁人的戏语放在了心上。
唐末五代以来夜市相当兴旺。坊巷市井,秦楼楚馆,都是闹到四鼓以后方靖。何似睨他,许宣赔笑:“是从将仕那里预支了薪资。姐姐不如同去?”
何似灌了一碗碗熟水。灶台宛如战场,一整日火烧火燎、开疆辟土,她实在不想动弹。这正中许宣下怀,哄着姐姐早些回家歇息。
何似点点头:“你们去吧,还有虞青。”
许宣舌头打结。青衣公子冷着一张好看的脸,跟在素贞身后。
行菜敲着瓷碗在后面唱:“西葫芦美芹山药甜呐……”
想想这三人将会如何别扭。花前月下,苏堤两侧的初荷细意暗展,四处虫声静了下去,本该适宜喁喁低诉。素贞欣赏这美满的景致,只希望好的东西可以长久。
许宣憋了一肚子的甜言蜜语,兴许要接话,允诺一生一世待她好。
虞青必定会冷嘲:“这是断桥。”
素贞又得打圆场,说这桥的名字像是悲剧,但如果可以改。
何似这样想着,走在街头。身后有人疾步追上,直愣愣地挡住去路。吓!何似摆好准备格斗式。
“许姑娘莫怕,是我。”那人赶忙提起灯笼照着自己。
是李仁。
他的确不叫做公甫,也不是什么捕头。
那他平白出现在这里不免可疑。何似揉弄眉心,还真不能小觑了弟弟心思。
李仁看她面色倦怠,些许心疼,更多埋怨。她若乖顺地嫁过来,设计三餐菜式,剪裁四季衣裳,生一个两个三个娃娃。不必施什么脂粉,说什么情话,只消把汤吹凉,再呈一碗热茶。
他便待她姐弟好。这有什么不好。
两人干巴巴地站着也不是回事儿。李仁道,天黑路滑,送她一程。
出羊坝头,绕过后市街,走到沈公井巷口的小茶坊。眼看过军桥近了,李仁正在踌躇,茶博士热情迎上,劝两位饮杯茶。
李仁不由分说,抬脚进店,何似想走也不便走。
两宋都市皆有数不清的茶馆茶坊,四时饮什么也有讲究。乍暖还寒,茶博士推介七宝擂茶、馓子、葱茶,或是盐豉汤。
宋朝采用点茶法,茶末冲入滚水还得边冲边搅,直至茶汤上浮出一层沫。何似不大习惯,李仁问她要些什么,也都是懒怠答好。
一时无话。何似扭头去看墙上所挂,既有名人画像,也有画家墨宝,更列有花架,安顿奇松异桧等物于其上。置身其间,她不由松懈,神情亦是落寞。
“你这是何苦。”李仁沉声。
何似自知躲不过,也不愿彼此耽误,索性坐正:
“李大哥,如人饮茶,甘苦自知。你还是去寻一个有缘人罢。”
迎客的茶还没上,她倒先泼出送客的汤。
李仁愣住。他也预备了措词,少不得还要摆摆道理,驯服她的桀骜。可见许容突然直入主题,眼神澄明,不带半分犹豫,他忍不住道:
“难道我不好麽?”
“不是。”
“难道我待你不好麽?”
“不是。”
何似的态度这般坚决,李仁的额上青筋毕露。他再也控制不住,大声吼道:
“难道你还想着那门婚约!”
哪门子的婚约。
女子睁大双眸。就在李仁自愧口不择言,想要说句软话时,却听她说:
“是。”
许宣说婚约,李仁说婚约。何似敏锐地察觉,这莫名其妙的婚约倒是“杀手锏”。
反正这小小茶坊里也没有谁可以拆台。她便任由自己演着,疼着:
“我想着他。”
那个他,鲜衣怒马,镇守天涯。这份思念做不得假。
“十年了,我竟还不如一个死人。”李仁脸色晦暗,闭上眼睛说:“你走罢。”
她难得温顺听话。
“等一下。”他心里酸涩,背对着她:“提上灯走罢。”
入夜鸣钟催人息。何似提着绢灯走在寂寂黑夜里,盘算着待会儿要找老仆旁敲侧击,问清婚约。无意间看向黑珠巷的尽头,彷如有黑影掠过,唬了她一跳。
“谁?”
她颤着手把灯笼向前送,也给自己壮胆。
摸摸索索到自家门口,却见两个道童正在把一些粉末泼洒在门外墙边。她闻得出是硫磺。
“师父,这是个人!”
一个道童仰头说。何似把灯举高,照出那是个瘦骨嶙峋的道士,还是个瞎子。
那瞎子用力嗅吸,怪道:“人?怎的一股妖气。”
瞎道吩咐拿出银铃一个劲儿得摇。纵使何似不是妖,也不免头晕脑胀。
“你们要做什么。”她捂着耳朵说。
瞎道待要发作,却见两个道童仓惶地指着何似后方:“师父,她有帮手。”
那帮手也是个人,雄伟傲岸,佛性超然。
“是他!”
瞎道警惕起来,带着徒弟逃之夭夭。留了满地的浓烈刺鼻也不收拾。
何似晕乎乎地转过身道谢。橘红色的光从芒鞋照起,扫过缁衣,探上那冷峻的下巴和薄唇。光斑摇摇欲坠,还是执拗前行,拂上他的眉眼,眉毛浓密而不杂乱,丹凤眼里映出孤寂。
她约莫是昏了头,花了眼。看不清,不自觉地踮起脚尖。
只隔着一盏灯,佛前檀香冲淡了青白气,怦怦心跳交织成回忆。
吱呀。
许家老仆开了门,先接过主家的灯,又张罗取素饼。何似捂住心口,逃得不比那瞎道慢。
轰隆隆。暮色四合,不知哪里来了一阵急雨,把许宅门口冲得干干净净。待她好容易理清思绪,追来送伞,已是四下无人。
唯有门环上挂了一串细密佛珠,晶莹剔透,紫气不散。
那张阿公许是又要唱。
若是炝呀腌呀有灶哇,白薯空心菜眼前。
可惜什么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