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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白蛇传·馒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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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哪儿去了的青蛇,莫名其妙地背了锅。
缉捕使臣何立并一班公差,径直到双茶坊巷口捉人。却听左右邻舍说,这屋主原是一个毛巡检,阖家病死,后来说是常有鬼怪出没,无人敢住。
何立不信邪,领着胆子大的差人往里走,推开灰扑扑的门,上了楼,踏开三寸厚的积尘,恍惚见到青衣女子坐在床上。众人壮壮胆子,以剑鞘拨开帐,却是一道青天霹雳。待他们清醒过来,屋内腥臭难耐,面前仅剩一堆明晃晃的纹银,点数下来刚好四十九锭。
便有人说,那青衣女子定是城外竹林里的竹叶青幻化而成。
不说素贞如何收回那道青纱。只说邵太尉倒也重诺,依言赏了李仁五十两银。李仁存有私心,忙说真正捉获贼人的功臣应是许容。太尉乐得成人之美,允他去讨好心上人。
赏银经了许宣的手,摆在何似面前。
一千枚铜板是为一贯,约莫等同于足色纹银一两。这些日,何似走街串巷,大致了解物价,譬如一碗米粥两枚铜板,一石米需一贯钱。而有了十贯钱,就可买一亩良田。
“姐姐。”许宣咽了咽口水,问她预备怎样用这赏银。
“你有什么打算?”
许宣两眼放光,脑中闪过一连串的主意。他拣了最动听的说:“自该是先为姐姐添置新衣,再买些簪钗步摇。花市来了一批新的花冠,也适宜姐姐。”
这话其实没毛病,何似却不免失望。
谁让她有意无意地拿那个兄弟作了比较,只想若是那个人,决计不会这么小家子气。
十贯钱能买一身华贵的铠甲。
她想着,捂住眼睛。
许宣正巧又在为李仁说好话,赶忙乖乖住嘴。听许家老仆在外递了门状。梅红匣子里盛有竹木,工工整整地刺着她的姓名。
“白素贞?”许宣挠头,忽而浮现那股惊艳,急道:“莫非是她,还不快请。”
说完又不好意思地看着何似。何似没什么意见。
人家没有直接穿墙而过,而是特意送了名刺,足够给面子了。
素贞还是一袭白,细看很是考究。发间饰的是当令的桃花,裙裥缀有银丝流云。凤头鞋上的绒球与粉桃相呼应,曳地长帛就是披起了晚霞。
何似不可避免地也被作了比较。月白色的旧衣裳,简单的双鬟,怎么看都是寒碜。
“许姐姐也该装扮一番。”素贞抿嘴一笑,便从发间抽|出金钗。
何似忙说不要。开玩笑,那钗是白许二人定情的信物,她这会儿收着算是怎么一回事。
素贞也不勉强,只从披帛上裁开片段,十指翻飞,捏出两朵仿真的阳春花。何似再不好推辞,由着素贞帮她缀在左右。
“姑娘的手真巧。”
许宣不禁夸到,又自忖露骨,借口说要温习医术,慌不迭地跑了。
素贞掩口娇笑,还真是一个老实人。
“白姑娘的意思我领了,这五十两银收下了。”何似说。言下之意,要报恩也算是报完了,不如趁早回青城山修炼。
素贞历经千年,再不通人事,也听出弦外音。她反而放心。独自行游久了,看遍富贵荣华,也想寻一个平凡处,有人嘘寒问暖,有人斗草簪花。
“许姐姐,素贞已赁了官巷口的酒楼,想乞姐姐来坐镇。”
她眼睛毒,一早看出何似的手艺,更猜出何似的抱负。还能算到何似的顾虑:“许姐姐也可以拿些钱银出来,写明契据,自当是你我一并盘下的铺子。每月进项对半分,可好。”
素贞眼睛亮如黑夜的星,笑若漫山的花。旁人不忍拒绝,也不敢拒绝。
何似晓得,李将仕的生药店就开在那官巷口。想了想,她直视素贞:“好。我有一个条件。”
* * *
小白楼开了起来,隐在临安城里林立的酒楼里,也没什么特殊。
素贞留下了原来的铛头和行菜,店里统共不过三四人。她便琢磨着再聘一个过买。
许宣跃跃欲试。何似充耳不闻,素贞被她若有似无地看了一眼,心领意会,笑道:“小乙官人,悬壶济世不好麽。”
“好是好的。”许宣赧然道。
素贞焉能看不出他的心猿意马,笑得就像初春的风,轻快地说:“小乙官人便在生药铺里好生修行,他日继承先祖遗志,出人头地,也不辜负许姐姐的一番苦心。”
说得许宣热血撞了头,秉烛苦读,真有几分重振许家药店的雄心。
临近清明,保俶塔的和尚送了馒头和卷子到许宅上。许家姐弟备了纸马、蜡烛、经幡、钱垛等项,各换了新衣衫新鞋袜,一同去寺内烧絪子、荐祖宗。
何似看看天色,又要许宣带上两把伞。是清湖八字桥老实舒家做的,八十四骨紫竹柄。
许宣不想姐姐这样周全,欢喜得绕着何似打转,仔细给她簪上纱花。他生得眉清目秀,就像西湖的水,看得久了,也有那人的影子。
姐弟入寿安坊,穿花市街,过井亭桥,往清河街后钱塘门,行石函桥,见放生碑。
许宣想着姐姐难得远游,便搜刮了肚里典故,哄她开心。譬如说起东坡居士以四种假花比喻“四花”,要何似猜是哪四种。见她摇头,他有几分得意:“荼蘼麋花似通草花,桃花似蜡花,海棠花似绢花,罂粟花似纸花。”
又给何似讲起宝石山顶保俶塔的典故。始建于五代后周,原是九层,前朝重修,改为七层。
“姐姐,这山上奇石荟萃,有倚云、屯霞、凤翔、落星。每到朝霞初露或是落日余晖,山上熠熠闪光,可谓宝石流霞。”许宣扬声道。
正说着,寻见送馒头的和尚。
这馒头与后世的馒头略有不同。按宋俗,屑面发酵,或有馅,或无馅,都谓之馒头。更多时候,是把没馅的叫做蒸饼,仁宗时避讳,改称炊饼。
当世最出名的莫过于官家用以崇文养士的太学馒头,名声大,做法倒也简便。只将肥猪肉或羊肉丝拌入花椒面和盐,用发面作皮。因用料讲究,烹调仔细,做出的馒头表面光滑白亮,软嫩鲜香,饶是没了几颗好牙的老人也乐于享用。
佛家施的斋饭是素包子,即酸馅儿馒头,用的是雪里蕻。姐弟两个忏悔疏头,烧了絪子。听和尚说,今日有高僧大德前来弘法,两人却是兴致缺缺,便离寺迤逦闲走。
许宣领路,又过西宁桥,上孤山路。因是有座和靖先生的坟,少不得去祭拜一番。
林和靖植梅放鹤,清高自适。许宣正兴高采烈地讲着,见姐姐无端端地泪流不止,急得直搓手。
何似情难自已。只是见了一座坟,便想到那些人。她走上西泠桥,拿了佛家馒头喂那桥下的鱼。
许宣倒生出好主意,说是湖面风光如画,不妨租了船,慢慢儿地回家,也给姐姐散散心。
两人便到渡口寻船,许宣挑中一只绿漆红篷瓜皮船,撑船的是张阿公。张阿公问姐弟俩要到何处上岸,许宣答是涌金门。
若说何似这会儿还没觉出什么奇诡,待他们乘船行了不过须臾,云生西北,雾锁东南,细雨渐大,绵绵不绝。何似猛地一个激灵。
“姐姐别是着了寒。”许宣体贴道。
何似却一定要他坐在里面。她想,可别让温柔多情的他遇上什么风雨天里要搭船的美貌主仆。才刚放下心,听张阿公说:
“岸上有位禅师哩。小乙官人,因风吹火,用力不多,不如一并搭去。”
“那是自然!”
许宣不假思索地说。
何似眼睛睁得大大的,就见小船晃悠悠地靠近岸。那和尚,背倚春柳如烟。
他年岁不大,却是眉目凛凛,不怒而威。一颗若隐若现的金刚珠,半没于额间。水浸润了他的袈裟,皂色葛布单衫也湿答答得贴在身上,可他不见半分狼狈。
“师父快快请上船。”张阿公和许宣喊道。
和尚垂眸。他手持红漆禅杖,一手执着菩提子,芒鞋踏在春泥里。岸边碎浪托不住船身,船上人摇摇晃晃,和尚以禅杖点地,纵身一跃,稳稳立在船头,杖上各环叩击清音。
许家姐弟看得目不转睛。
和尚将禅杖一顿,各环震颤,肃然归位。
许宣率先回过神来,忙推何似,心道姐姐这是思春不成。
何似实在想了许多。想这和尚怎生得这般俊美,想他如何能随时掏出金钵。想他会不会缠着许宣要渡他出家。想他看向自己的眼神,为何这般怪异。
“姐姐,口水。”许宣一手掩面,一手指指她的嘴角。何似佯装镇定地退到船舱里头。
瓜皮艇不大,原是两条木板作凳,姐弟对坐倒也无妨。但和尚高大精壮,他这一低头进来,空间顿时显得逼仄。许宣见和尚起身,赶忙拦住,寻了个话头:“不敢动问尊师,高姓尊讳。”
“金山寺法海和尚。”
“竟是法海禅师!”张阿公惊道,手里的木桨撞到舷上。他早就耳闻镇江金山寺住持法师,却决没想过众人口耳相传的法海师父竟是这样年轻。
法海面无表情,似是惯听这样的诧异或敬畏。
张阿公恭恭敬敬地问禅师欲往何处。何似才在心里默想两个字,几乎同一时间,法海不着痕迹地向舱内瞥了一眼。
和尚坐姿端正,眼观鼻,鼻观心。许家姐弟只得规规矩矩作陪,好容易挨到清波门,是法海要去的去处。
许宣探出头道:“雨势不见小,一时半会儿怕是止不住。”
何似赶忙拉他坐好。心里腹诽,旁人的事,管什么管。
再说,人家有光头,下雨也不必犯愁。
正是这时,法海却又目光一扫,好巧不巧落在准备就绪的油纸伞。许宣常年在药铺里练就了一番伶俐,他又是个软心肠,忙不迭将一把伞呈上。
欸?何似愈发觉得不安。
那和尚分明教人仰之弥高。此时却俯了身,接了伞。
“姐姐?”许宣好笑地掰开何似的手指。不过就是一把伞。
再说人家禅师也不是不还。
他耳语一句,何似就像被踩到尾巴的猫,腾地起身。咚!她一边捂着额头,一边忙摆手:“不用还。不用还。”
许宣纳闷,心道姐姐这是撞糊涂了,总没有这样大方的道理。何似又无法说破。有借有还,有来有往,待他日便要登门入室,渡你出家。
姐弟俩各怀鬼胎,和尚已撑起伞走了。伞面上的许字,浓墨重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