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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白蛇传·元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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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春三月三,明圣湖改头换面。王朝几度更迭,又见柳娇花艳。
白发白须的老头儿挑担子卖汤圆。
“吃汤圆啰!吃汤圆啰!大汤圆一个铜钿卖三只,小汤圆三个铜钿卖一只。”
* * *
“这是还没哭够呢。”
天厨门的老爷子半躺在竹制摇椅上,捧着绿皮儿话本子,好半天丢过来一句。
何似顶着一双红肿眼,也是关不住的“水龙头”。她还没牵到他的手,她还没与他白了头。
老爷子寻思着,这丫头怎么比头回历练还够呛。算一算,怕是真动了心,得打击打击她。
“瞧这点儿出息。”老爷子指指话本:“这上面儿有大把的姑娘排着队嫁了那个马文才,他亏不着。”
何似抽噎:“……我也想嫁。”
老爷子扁嘴道:“那你当初就不该选做饭这儿,合该去找爱的地界儿。”
何似飞快转过一个念头。
师父,您这是“开车”了吧。
何似又问,既说什么“不怕篡改命数、逆转历史”,为什么最后硬生生地效仿原剧,非要安排跳坟这出戏码。
老爷子拗不过何似,便让她读了幻景的封底。大抵是说,时人口耳相传,将良玉当作梁玉,兜兜转转,说的还是梁祝马。史上又有记载,“丞相谢安奏请封义妇冢,勒石江左”。
何似想,谢丞相这是变相补偿“病逝”的侄女。
老爷子抚着胡子说,《梁祝》既是流传千百年的悲剧,总得有个倒霉蛋儿去担了虚名儿。
何似不免灰心意冷。老爷子打发她上路,哄说,还是熟悉的地方,熟悉的配方。下一个场景正是“西湖+姐弟情深”。
何似心道不妙。不知从哪里传来了熟悉的BGM,一字一顿,扎在心里。
千、年、等、一、回。
* * *
明圣湖已成过往,西湖躬逢其盛。时维南宋绍兴年间,宋廷南渡,苟安久了,倒也出现天下康宁的升平景象。
春景融和,堪描入画。蛰伏了一个冬季的红男绿女,伸腰展背,松筋活骨,打扮得比那含苞待放的花草还要好看。有诗云,暖风熏得游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
何似跟在人潮里,过孤山,踏苏堤。听得有书生殷勤地对女伴讲解,神宗年间,在本地任官的苏翰林率民疏浚西湖,以淤泥和葑草筑堤。时人感怀苏翰林的功绩,故而命名苏堤。
又道苏堤上有六桥,座座桥各领风骚。“映波”可观垂杨带雨,“跨虹”如入缥缈仙境。
堤上栽有时令花卉。书生三步并两步,采了一株兰草,情绵绵地交于姑娘手上。她意会了,也是羞答答地寻一株芍药回赠。士与女,方秉蕑兮,赠之以勺药。
“姐姐。”
何似正出神,被人轻轻扯了扯袖。她偏头看去,也是一个眉目清朗的美少年。他跑得急,脸上像是抹了些许胭脂,连那粗麻布做的裋褐也变得鲜亮起来。
他一派懊恼,嘴上倒是亲热:
“姐姐若是不答应这亲事,我去推了便是,何苦要去祖宗面前分辩。”
何似动动眼珠,理理头绪。原来这次她假借的新身份是眼前少年的胞姐,许容。
许家姐弟自幼父母双亡。这个兄弟许宣,年方二十二岁,如今正在李将仕家生药铺做主管。
何似不动声色地看着《白蛇传》里大名鼎鼎的男主角,听他赔着小心。
原来许宣今朝是为姐姐说亲,对方是李将仕的表侄,姓李名仁,如今是南廊阁子库募事官,又在帮邵太尉管钱粮。
欸?难道不是李公甫?
何似下意识地想要问。又想,她不是也不叫许娇容麽。
况且,她无论如何也不想凭空有个什么夫君。按说许宣姐姐是在一开场就已嫁人的,如今有变,兴许就是这个时空给的金手指罢。
许宣见她脸色稍霁,忙劝道:“旁人都说姐姐糊涂。李家大哥样样都好,难得不嫌弃咱们家,也从不介意姐姐的那纸婚约。这样好的事,姐姐如何不肯依哩。”
何似听了这话觉得刺耳,又不便细究,只得一门心思往前走,便听见叫卖声——
“吃汤圆啰!”
许宣见姐姐忽然泪流满面,以为是哪句话唐突了,忙用手拍头喊:“小子该死!”
何似胡乱抹了把脸,只向那卖汤圆的方向看去。
老头儿守着一口热气腾腾的锅,不管别人笑他弄混了价钱,扯开嗓门:“大汤圆一个铜钿卖三只,小汤圆三个铜钿卖一只。”
像是喊给谁听似的。
何似往人群里看,远远地,一身素白的貌美女子亭亭袅袅。郁金的香,随她那上好的丝罗襦裙翩然而来,又与她那款款扭动的腰肢一同漾开。
金光乍现。何似赶忙催许宣去买汤圆。许宣颠颠地捧了一碗大汤圆来,姐弟各自吃下一颗。
“姑娘,大的没有了。”老头儿笑眯眯道。
大家循声看起了热闹。白衣女子挺直站着,眉目流盼,气定神闲地掏出三枚铜钿,买一碗小汤圆。
老头儿诡秘一笑,舀了一碗热水,又舀出一只小汤圆放在里面。他轻轻对着碗吹口气,那玉白色的圆子便绕着碗沿打转。
围观者们纷纷发出惊叹。当事者只是浅浅地笑,伸手接过碗。
眼看那团团转的小汤圆就要钻入她的唇。
“姑娘。”何似挤过去喊。白衣女子愣神的空当,汤圆扑了空,一溜烟儿滚入西湖里,不知被什么一口叼了去。
何似讪笑:“我这儿还有大汤圆,不妨尝尝。”
白衣女子想通什么,莞尔一笑,也不客套,拔下金钗挑了那颗,品尝过后只说味道还好。
原本就是寻常的汤圆。至于吕祖的仙丸,增强修为也好,七情六欲也罢,还是避之为妙。
何似虽也心虚。吕洞宾位列八仙,修为颇深,她这是砸了他的场子。然而她想,若是任由白蛇开窍,情之所至,贪恋凡尘,只有死路一条。
想她自己也算是尝过苦,爱别离,求不得,总有几分恻隐。
何况对于许家姐弟来说,扯上这段人妖恋以后就没什么太平日子了。想当初,她误食梁祝的鸡,不得不为官方CP保媒拉线。如今她趁早斩断许白的缘,自觉轻松。
然而老头儿的态度又让她难言轻松。因为他不仅不生气,反而有那么一丝丝欣慰笑容。甚至留给她这副汤圆摊子。谁收拾?
何似却也心性乐观。她搓着手想,以今上为首,老饕辈出。她便乐得做个大宋的厨娘,自食其力,省得每日囿于家中,不胜其扰。
守着这个摊子做什么?既然不想揉圆搓扁,那便摇一摇,闹一闹。
过几日,苏堤上便多了一个小摊子。周围竞唱韵令,吟叫百端,如汴京气象。
你听:
有福州府甜津津香喷喷红馥馥带浆儿新剥的圆眼荔枝,
也有平江路酸溜溜凉荫荫美甘甘连叶儿整下的黄橙绿橘,
也有松阳县软柔柔白璞璞蜜煎煎带粉儿压扁的凝霜柿饼,
也有婺州府脆松松鲜润润明晃晃拌糖儿捏就的龙缠枣头。
有蜜和成糖制就细切的新建姜丝也,
有日晒皱风吹干去壳的高邮菱米也,
有黑的黑红的红魏郡收来的指头大的瓜子也,
有酸不酸甜不甜宣城贩到的得法软梨条!
那新来的摊主,应着这此起彼伏的歌叫,举着竹笸箩有滋有味地摇。不一会儿的工夫,在她手上,一粒粒嫣红色的馅心裹起层层雪白的糯米粉,红颜化白首。
本地的住户不懂这是何物。却见来自北国故土的离乡人,泪湿春衫袖。
正是乡味难寻。
这是北方的元宵,做法与汤圆不同。后者是包出来的,馅儿偏软,可煮可炒。元宵是滚出来的,把麻将牌样的馅心蘸上水,再放入糯米粉堆里,好似嬉戏滚雪团。煮着吃,汤浓似糊;炸着吃,韧中带香。
借着故都的乡愁,何似的元宵卖得很好。
这日摊前迎来故人。一碗元宵,她直接奉上梅红匣子。
何似眼睛发亮,想了想,还是克制未接。女子嫣然一笑:“区区五十两雪花银,许家姐姐自然是看不上眼。”
……并不是。
何似叹气,拿起一锭,指着银子上面凿的字号提醒道:“临安府已出榜缉捕。”
不用说,这正是邵太尉库内的银子。
原作里,许宣苦无钱钞,白蛇便拿了五十两给他,教他以这私房钱好来说服姐姐姐夫,早日迎娶自己。谁知许宣的姐夫李募事一下子便瞧出端倪,登时拿了银子报官。许宣在堂上供出实情,一班差人去捉拿青白二妖无果。许宣平白惹上官司,被发配苏州做工。
女子脸上微微发红,倒没有半分惭愧。不要指望一条蛇的操守能够高到哪里去。
她眸光流转,一把嗓音像是柳梢上的春莺。
“原是想答谢许姐姐,不想又承姐姐一份人情。”她低首曲身,道了万福。“奴家姓白,闺名素贞,四川人氏。先父做过处州指挥。”
“白娘子。”何似忍不住问:“那个,小青呢?”
“不知许姐姐是说何事?”
“就是你身边的小青姑娘,常年一身青衣的那个。”
素贞一脸无知状,倒不像是刻意为之。
欸?
素贞又道:“此处并非长久之计,不知许姐姐有何打算。”
她这几日已打听清楚。许家姐弟守着过军桥黑珠巷里的老宅,那许小乙在铺内做买卖,勉强糊口。而这许容,眼看就要过了花信年华,还未出嫁,想是因为短了嫁妆的缘故。
何似还没说话,素贞又有想法,她狡黠道:“五十两有了。”
日薄西山,许宣攥着一锭银急急找上李募事,说是姐姐这日出摊时有此入账,恐会有诈。
李仁一听这件事牵涉许容,先慌了几分,忙把银子与榜上字号对了,果真不差。他连声追问,可曾看清是何人付的钱银。
“因她出手阔绰,所以姐姐记得,是一位穿青绸衫子、青绸裙子的年轻姑娘。”许宣学舌道:“那姑娘还说元宵好吃,要姐姐明日送一碗到府里。”
“哪儿?”
“箭桥双茶坊巷口,寓外有个小红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