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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梁祝·山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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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冬第一场雪来得格外早,王兰也起得格外早。遇见同在从松针上收集雪水的何似,相视一笑。
“兰姑娘是要酿酒吧。”
何似打着招呼,看向王兰头顶浮现的金字。
王兰貌美心慈,医术精湛,在饮馔上也颇有研究。她见何似问了,忙笑着说,若用雪水酿山楂酒,来年春夏饮时,既解暑又开胃。
青松郁郁,白雪皑皑,两人去挑玛瑙珠子一般的山楂。何似闲闲问起,近来似乎很少见到小蕙姑娘。王兰委实不会说谎,话还没出口,脸比山楂红。
何似微微一笑:“是因为祝公子吧。”
王兰咬唇点头。
王蕙待祝英台的情谊,祝英台与玉姐姐的瓜葛,众人都看在眼里。
王兰不常论他人是非,想着既然说起,且是四下无人,方劝道:“原是一位祝公子。后来又来了一位祝八公子,还有太守公子。”
她叹了口气:“如今八公子匆匆而别,你又成了马公子的姨家阿姊。玉姑娘,你有什么打算。”
何似恰好拈起一枚山楂,愣愣地咬了半个,捂着牙,五官皱巴巴得。
咳。这大概就是自作自受吧。
挑好山楂,以雪水洗净,剖核去蒂擦干捣碎,拌入蔗糖和酒。如此等待发酵。每隔几日还要搅拌果肉,使其蓬松丰盈。等着两三个月过后,用纱布滤出汁液,便是甘美醇厚的山楂酒。
王兰柔声讲着方法,何似余光瞥见藏在石碓后的一角白衫,她顽心乍起,巧妙地用脚尖踢了踢竹篮,一颗颗红珠骨碌碌得滚过去,迫使他跳起来像是秋后蚂蚱。
“荀公子?你怎会在这里?!”王兰惊问。
荀巨伯挠挠头。他本来生得高大,性若游侠,在兰姑娘面前一派做小伏低。
何似打趣说也不知是哪位苦读的学子。荀巨伯却不按套路出牌,含情脉脉地看着王兰:“我是担心兰姑娘再像上次那般扭伤了脚。”
王兰扭开脸。荀巨伯的眼睛眨也不眨,又道:“我也想再到这后山寻薜萝春梦。”
王兰嗔道:“你不怕它毒?”
“既然医术上说天生万物,相生相克。”荀巨伯自嘲一笑:“便是再毒,我也认了。”
这男女间一旦有了情,便立了结界。言谈举止,眉目传递,尽是彼此才通晓的默契。
何似摸摸鼻子很自觉地溜开。
才觉世间有情好,转过一个弯,却觉有情痴。
“你再怎么读书,也不可能成为士族的。”谷心莲满面寒霜。
伙夫苏安举着好容易学写的诗句,仍不死心。这几日他几乎不眠不休地练习,以至于白日里浑浑噩噩。谷心莲被他缠得没法,下了一记狠招:
“苏安,我老实告诉你,我跟梁公子早有白首之约,你以后不要再来找我了!”
苏安如遭雷殛。
何似琢磨,如果是原作里头脑简单的苏安,经此打击,再被别有用心的人从旁撩拨,难免不走上歧途,直至入了叛军。
然而,苏大娘于她有恩,又是同行,怎么说也得想个办法阻拦。何似便抢先回到书院,截住要拿书本给苏安的山伯,要山伯去寻英台。
山伯已听英台说了当日帮助黄良玉逃婚的错事,也知英台的这份愧疚,自是义不容辞。
英台随山伯绕到书院僻静一隅,雪覆凉亭,琉璃世界。两人闻到一股香。
“是年糕!”英台雀跃道。
亭内,何似支起炭火架了细网,正在烤年糕。她招呼英台道:“这是八公子差人刚送来的。”
最好的年糕果然在上虞玉水河边。
烤年糕看似简单,也需考究,翻动频率直接影响口感。说到底,考校的是那份心平气和。
等那白似霜雪的年糕块从中间鼓胀,炸裂开口,冒出缕缕热气,何似分给梁祝二人。什么都不蘸,味道也好。搭着酱油豆子吃,更妙。
何似弯弯嘴角:“梁公子预备什么时候办喜事?”
梁祝二人俱是面红耳赤。英台双眸藏着少女的欢喜。
“梁姑娘莫开这种玩笑。”山伯急得喊错姓氏。
何似装着不解的样子:“梁公子不是与他人早有白首之约?”
英台不敢置信得大喊:“谁?你和谁有了白首之约!”
“我没有!”山伯急出满头的汗,连连否认。
这男女间一旦动了情,便没了理字。色令智昏,在劫难逃。看山伯追着英台跑远,何似拍拍手,也逃之夭夭。
唯有行将熄灭的炭火,在有心人的拨弄下,复又熊熊燃烧。
但这男女间一旦没了情,剩的是什么?
“小玉!你还活着!”
那个男人直直奔来,端的是深情款款。如果没有眼底的一抹恨意,那就更好了。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好在没有爱,无忧也无怖。何似把菜刀剁在木板上,冷眼打量着容光焕发的秦京生。他果然还是那么能说会道,寥寥几句话足以粉饰太平。
秦京生说,他俩本来情投意合,怎奈豪强欺凌,不得已远走高飞。怎奈才出门,小玉就与他为琐事怄气,一个不留神便失散。他苦寻无果,浪迹许久,幸得上苍垂怜,让他失而复得。
小蕙姑娘听了“这个故事”尤其愤慨,跺着脚说:“玉姑娘,你也忒狠心了!”
“不怪小玉。是我没用,没有好好照顾她。”秦京生温柔道:“好在太守大人体恤,如今已准了我们的亲事。”
何似从他陡然出现便料定会有狠招。此时揭开谜底,反倒没有过多讶异。
可惜她向来演技欠奉,无法与他来一出恩爱戏码。她只是执起菜刀,转瞬间将新鲜萝卜斩杀得粗细均匀。木板上的“笃笃”声就是她的回答:
——放,马,过,来。
马文才笃悠悠地来了。
他恢复了往日的冷冽与疏离,像极一块没有温度的年糕。
何似刻意挺直后背,挡着他那几乎洞穿一切的眼神。她将年糕切片烧软,下到酒酿里。自酿的甜酒味醇,即便是不善饮酒的,尝了这口甜润,也会心甘情愿地走进微醺。
马文才闭上眼睛。他怕再看,再想,再让两个身影重合又散开。他把这股愤懑咬在年糕里,却是绵绵无绝期。
“贱|人!”
秦京生远远看见一个学子距离何似极近,怒从中来,一个箭步蹿过去,嘴里咒骂不止。他伸手去扳那学子的肩,乍见侧颜,便用最快的速度堆起笑容:“哎呀,失敬失敬,原是文才兄。”
何似正在慨叹于秦京生变脸之快,再看马文才,不遑多让。就像是海面上急速生成的飓风。
秦京生自觉退后,拱手弯腰称了一声“马公子。”他又看向何似,柔情毕现:“小玉,漏夜寒凉,你莫要为了为夫操劳。”
若有似无得咬重两个字,迫不及待地宣示主权。
何似看看左右二人,都是嘴角上扬而眼里不带半分笑意的模样。她觉得索然无味,还不如碗里酒酿年糕来得扎实可靠。
* * *
人人都有一副好算计。何似看着站在面前的梁山伯,目瞪口呆。
梁山伯愈发不安,索性蹲下来帮她洗碗。
“你早知英台她?”何似看看四周,收了声。
山伯红了脸。
何似不由得猜忌。推算起来,他怕是早在桃源落水时便知晓了祝英台的秘密。
山伯忙解释:“此事攸关英台,我不曾对任何人说起。今日来与黄姑娘交底,只是因为……因为……”
话未说清,耳尖已透了红。他看何似还是皱着眉头,嗫嚅道:“因为白日里姑娘那一句话。”
——这是来怪罪了?
山伯摆手:“是姑娘一语点醒了山伯。”
他行事端方,宛如岁寒松。开口时,呵出一团团山间的岚。
这是他原本立誓深埋于心底的秘密。
“山伯自知家中贫寒,对祝家不敢有非分之想。只是英台一片赤诚,倘若山伯依然只求自保,岂不是愧为男儿。”他沉声道。
何似戒备地反问:“那你现在是想要挟?”
对方呆愣,摇头苦笑:“山伯理亏,也无怪姑娘不信山伯为人。”
“那你想怎么样?”
梁山伯朝她一揖:“想请姑娘指点迷津。”
伙房向来不是说话的地方,隔墙有耳,耳还不止一双。何似便与山伯约了谈话的时间地点。
子时,医舍。
留给那些好算计的人,足够的时间。
譬如借故天寒地冻,留宿山上的。又如鬼鬼祟祟地前来伙房盗用菜油和薪火的。
何似煮好一壶山楂茶。
是夜,云遮了月。
一道黑影潜入医舍。他刻意佝偻身躯,既是掩盖,也是筹谋。
医舍里留有一盏孤灯。烛火飘摇,只需门缝里蹿出的丝丝阴风,光亮便被扑灭了。屋里的人屏气凝神,大气也不敢出,任由这世间变得黑黢黢一片。
谁还不是心怀鬼胎怎么的。
试问这男女间,情有几分,欲有几重。
一个敏捷地布下迷幻,一个爽快地献出清白。天干物燥,他二人正如干柴烈火。水乳交融,却听一声煞风景的狂呼:“走水了!”
两人浑然不在意,更有几分由着旁人折腾的豪迈。
“着火了!着火了!”
人声很快聚集到此。火势渐长,火舌张狂,屋内两人不免也有几分惊慌。男人摸索着,浸入现成的一大桶水里,又用淋湿的衣物塞住口鼻,搂住女子向外冲去。
这一去,总算是坐实名分了。他们欢喜地想。
他们倒不怕,怕无归期,怕空欢喜,怕来者不是你。
屋外嘈杂,众学子有的忙洒水,有的忙寻人。王兰与王蕙站在最前面,心疼这满室的草药付之一炬。山长与夫人一面拦着,一面要指挥灭火。冷不防有一个高大身影披着棉被,蹿入火场。
四周浓烟滚滚,听到急促的咳嗽声,那男子未料会在火场里见到活人,忙给这对红男绿女指了出路。他又一头扎入火海,尽可能地搜罗了视线里的书册或药材,抢过药箱。
他没有留心到烧焦的瓦砾往下掉,幸而被旁人推开。
月出云端,照拂人间。哭的哭,喊的喊。
陈夫子急得团团转:“人家失火都是拼命地往外逃,这些人怎么还往里进呢!”
马统在一旁跳脚:“夫子快想想办法吧!”
众人正是束手无措,先见有人踉踉跄跄出来了,赶忙都凑上去看,却是连连倒吸气。
那二人也回过味来。
“啊——”
女子凄厉一声。还是山长夫人思虑周全,忙叫王兰拿披风为其遮羞。
没一会,屋里几人也鱼贯而出,各自扛的扛、抱的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