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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梁祝·良药 ...

  •   医舍一事,成全了一对怨偶。

      王兰调制了能去火毒的冰魄益神膏。何似难以抵挡荀巨伯的眼神攻势,自觉接过一部分药膏,让兰姑娘独独照顾他一人。而她,去给另一个赖着不起的“病号”涂抹。

      多少还是心存芥蒂。何似虚扶了那病号的臂膀,身体接触避无可避,默念自当是场刷酱练习。

      “到底还是姐弟情深。”梁山伯见这一幕感慨道。
      何似:“?”
      英台陪在一旁,泪珠扑簌扑簌地掉:“玉姐姐,原来秦京生便是那个负心汉,如今又这样欺侮你。等我去给你出气!”
      榻上的病号听了,更是攥紧拳头。
      山伯宽慰道:“英台莫要冲动。”
      因着棘手的难题被解决了,山伯其人显得轻快,捎带着欠下“解题者”一份人情。

      英台抹泪道:“玉姐姐不怕,我这就写信给八哥!”
      山伯也拍手道好,存了再为何似与祝八公子牵线的意思。

      一个两个都当他是死的不成。“病号”踹翻了锦被。

      “梁公子,祝公子,我家公子都伤成这样了,你们怎么还来惹事。”
      马统护在塌前抢白。他倒也是忠心,守在屋外一夜,衣衫不知被什么划破好几处。

      梁祝二人无意与这小僮辩驳。又因有自家书僮银心和四九神色紧张地前来报信,赶忙走了。马统贴在马文才的耳边说了一句,见自家公子面色不虞,忙颠颠儿地撤出门外。

      房内骤然安静下来,彼此呼吸,清晰可辨。何似的指尖一下又一下落在男子裸|露的肌肤上,又冰又烫,牵动着过去的鞭痕旧伤。
      马文才生性敏锐。想这双手,曾经是温暖又柔和。如今却是干脆利落。

      他哂然开口:“我马家不会让那个姓秦的好过。”
      “好。”
      “我早说过,那个送鱼的不是什么好东西。”
      “是。”
      何似不由想起谷心莲那张狰狞的面孔。然而同为女子,同样是求不得,总归有几分同情。她又想,如今两人硬生生拴在一起,俗话说恶人偏有恶人磨。这一辈子恐怕就这么完了。

      观其神情,马文才冷笑:“你还是收起滥好心罢。”
      “嗯。”
      马文才来了脾气:“你当真无话?”

      “……有。”
      何似仔细抹平因为他的剧烈动作而隆起的药膏,却道人心难平。然后她端详他清隽的眉眼,姿容如傅白,鬓角似刀裁,教人恨不起来。
      她说:“放过苏安。”

      苏安此时瑟缩在伙房,面无表情地看着母亲替自己苦苦哀求。陈夫子毫不客气地训斥,山长夫人试图说情,也难开口。莫说人赃俱全,这苏安分明是抱着破罐破摔的心态。

      “你怎么会干这样的糊涂事!”苏大娘狠狠地捶打他,转头哭喊道:“求求您们饶了他。他一定是无心的。”
      “娘,不用求他们。”苏安不忍见母亲受苦,嘴硬道。
      从见到心爱的女子与他人相伴时开始,他已心死。

      陈夫子拈着胡须摇了摇头,这等冥顽不灵还有什么好说的。他待要发落,却听梁祝二人齐齐闯入:“夫子且慢!”
      两人自然是来求情。苏安却讥讽山伯:“梁公子,你也不过是个可怜虫罢了。”
      山伯耐心规劝,见苏安还是这般顽固,再见苏大娘的苍白模样。他比任何人都懂得,孤儿寡母何等艰难。他终于爆发:
      “男子汉大丈夫,当顶天立地,上无愧于国,下无愧于家。你这副样子,有何颜面见苏大娘!”
      英台也愤然道:“山伯说的是。你倒是一了百了,教你娘怎么活!”

      苏安如遭棒喝,直挺挺地跪着。陈夫子不依不饶。他一贯作威作福,更要与梁祝作对。他手叉着腰,脖子一梗一梗,直喊要带苏安见官。
      “官”很快就来了。马统凑过来低声转达了他家公子的话,陈夫子听得为难,吞了吞口水。
      恰是僵持不下,小蕙姑娘扭搭扭搭地走了来,替山长请陈夫子与梁公子,说是要事相商。

      后来苏安放火一事不了了之,也有一个缘故。医舍被毁情况并没有大伙想得那般严重。
      王兰推开门,悬着的心略略放下,手脚轻快地开始打扫。将被烘得发脆的典籍,或是尚且完好的药材,分门别类,归拢收纳。
      她对来者柔柔一笑:“我知道,玉姑娘定会来帮忙。”

      何似却有些羞愧。她知道,若非自己横插一杠,医舍并不该被烧。
      抱着这份歉疚,她加倍仔细,很快就翻到了《肘后备急方》。交于王兰,兰姑娘欣喜非常。
      何似也盼着,兰姑娘能尽快写出“金字”所说的“鼠疫良方”。

      “兰儿!兰儿!你果然在这里。”猛然奔过来的儿郎,毫不掩饰他的爱慕。
      王兰含羞,嗔怪他不注意休养。
      “这点小伤算什么。我来帮你。”荀巨伯故意夸张地比划,勾起身上的伤,忍不住皱了眉,又笑得傻里傻气。王兰扶他坐下,心疼得加重了语气:
      “若不尽早养好伤,我看你还怎么去鄮县。”

      秦始置鄮县,属会稽郡辖。朝廷以下诏,擢授尼山书院学子梁山伯为鄮县县令,即日赴任。

      这却不是什么好差事。众人皆知,世道不太平,尤以鄮县为甚。漫说水患这样的痼疾,目下更是缺衣短粮,又闹起鼠疫,堪称人间炼狱。
      王蓝田等学子自是存着看笑话的心思,山伯却是欢欢喜喜地准备上任。
      任由旁人如何嘲讽,或是善意规劝,他都只有一句话:
      “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山长喟叹世事逢乱,忽又听闻流寇四窜,一部分已逼近尼山,当即决定暂闭书院,各自逃命。
      荀巨伯最是仗义,一拍大腿,索性陪着好兄弟山伯直奔那“龙潭虎穴”。兰姑娘识大体,知道拦不住,便忍住不舍,为他们打点行囊。

      何似见这对佳偶又要进入无人之境,弯弯嘴角,悄然退去。
      那来不及说出的告别,似乎也不是那么重要。

      何况她向来是做的多,说的少。
      和面,和得比平日更软一些。待面团发酵,擀成薄面,抹了一层椒盐,刷了一层清油,卷筒分剂,摁压成饼,先烙后烤。
      烙很是考验火候拿捏,何似便用了耐烧的山楂木。待烙出金黄色,把饼送入炉内烤制。

      “好香啊!好香啊!”
      王蕙拎着裙子跃步至灶前,趁手拿了一个,一口咬掉半边,喜滋滋地嚼着,撇嘴道:“玉姑娘,今日忘记放胡麻啦。”
      何似乐逢“知己”,笑道,不放芝麻就对了。然后端来一碟酱肉,寒冬里汁凝结成冻,推给小蕙姑娘,要她用热腾腾的饼夹着吃。
      绵软的饼层沁出油亮,乍吃一口满是咸鲜,再细尝,些微的花椒和小茴香逗留舌尖,妙不可言。小蕙姑娘跺得地面抖了三抖,迫不及待要问这是什么。
      何似笑眯眯地收起干粮,指了指桌上面粉:“小蕙姑娘帮忙写几个字罢。”

      ——野火烧不尽。

      马文才一掌拍在案上,震得漫天似雪。小蕙姑娘掩着嘴骂:“要死了啦!”
      她被瞪得怯懦,委屈道:“人家的字有那么不堪入目嘛。”

      因着马文才的愤怒,台上字迹已模糊了许多。可是留字的人,在他心里更为清晰。
      “公子!家里来信,让咱们赶紧回去。”马统兴冲冲地跑来,忽然收声,感到从未有过的惧怕。
      马文才一动不动。
      眼前一切是白的。眼睛却是红的。他从未这般萧索,也从未这样炽热。
      烧不尽,好个烧不尽。

      * * *

      这一年冬似乎格外漫长。
      冬至那日,马家军兵临城下。咫尺城墙分隔同窗,一边是鄮县县令,迫于无奈,以军粮赈济灾民。一边是五品尚书曹郎,秉公处理,奉旨查办哄抢军粮。
      梁马大概是天生不对付,话不投机,越说越乱,险险变成一个鼓动造|反,另一个要开杀戒。幸而有机灵的荀巨伯从旁调和,劝说两边先各自休整。

      粮食紧缺,即便是陈夫子、荀巨伯等人,也不得不烤老鼠果腹。
      要说华夏的确有地方以鼠入馔,讲究的有岭南的蜜蝍、宁化的鼠干,民间亦传言“吃一鼠,当三鸡”。但若烹制不当,祸从口入。再加上大灾过后必有大疫。很快,鼠疫蔓延,祸及双方。

      患者接二连三得倒下,略通医术的荀巨伯也病倒。
      “山伯……好兄弟,别难过。我只求你在我死后告诉兰儿,说我对不起她。”脸色灰暗的荀巨伯苦笑着闭上眼睛:“让她忘了我罢。”

      兵营里,马文才也闭着眼睛。按照军医所言,再不烧掉这些病患,只会有越来越多的人受到牵连。按说,以他的心性,烧几个人也不算什么。
      可他不知怎的,看着那一团团的烈火,忽然心疼。
      野火烧不尽。马文才面色青灰,唇上失了血色。回忆往事,气血攻心。
      “公子!”马统大喊,赶忙匍匐在地,垫住昏迷的马文才。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及时赶到的一众女子对于关键时刻掉链子的男子,也是见怪不怪。
      城里有兰蕙姐妹坐镇指挥,分发汤药。城外有娇小身影,忙前忙后。

      马文才撑着病体不肯服药。他看着换作女装的英台和陪在一旁的山伯,怎么看怎么碍眼。偏偏那两人不由分说,将一碗汤药给他灌了下去。
      “你们凭什么要我化敌为友!”马文才跌在地上,还要高昂着头。

      “凭着有共同的敌人。”
      何似煮药完毕,挑帘入帐。马文才只觉眼前尽白,模模糊糊,唇齿泛苦。他却不由自主地想,良药苦口,那良玉呢。

      原来当日何似与陶渊明和苏家母子一并避祸,算准时候,得到提示,便与王家姊妹出山救人。

      屏退他人,马文才的眼睛一眨不眨:“……你当真不怪?”
      不待何似说话,他便握住她的手。手上多了几枚茧,又被冻得皴裂,扎在他心里。
      何似眨眨眼。怪什么。
      怪苏安不过是被人怂恿,事发那夜刚点着火折子便怕了,丢开手就逃离现场。怪马统挪用一摞摞山楂木,被刺划破衣衫。还是怪那秉持“我得不到的就要毁了”,听闻男女情动,激愤纵火,又忽而恐惧,巴巴进去救人的。

      她怪,所以以此威胁,换回苏安。
      可是留给她的时间真的不多了。何似以手丈量马文才的侧脸。瘦了些,黑了些,多出些胡渣。眼里是无限的缱绻。
      春风吹又生。
      却听:“不好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梁祝·良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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