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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梁祝·薏仁 ...
马太守上山了。
何似得知这个消息,还是马统跑到书院后院替他家公子传话,说什么“不上台面的人”这几日最好不要到前面惹是生非。
太守家一向霸道。众人喏喏听命,暗暗磨牙。
不见,更好。
何似静下心来,把粒粒饱胀的黄豆煮到七成熟,倒在竹簸箕里摊平晾干,覆上一层稻草,使其发酵起涎。等着七日过去,待豆子出了白花,再让它们出了胎气,就可以错捏细盐、米酒和姜末,装入小口大肚的坛子,用干荷叶与湿黄泥封严,静置半个月左右即成。
这面目憨实的酱油豆子,书云配盐幽菽。落在有缘人的口里,才是“贵如珠”。
马太守是接到马统急报而来的。
文才病中昏睡,梦遇娘亲,声声哀切。做父亲的闻之落泪,笨手笨脚地照顾独子。可当文才醒来,父子面对面,做父亲的早已惯性换上冰冷面孔,叱问儿子伤从何处来。
马文才抿紧唇线不予回答,马太守便提了马统回话。听说对方来自上虞祝家,太守抚须不语。
“爹,你是要动祝家?”马文才急道。
马太守冷哼一声,领着儿子去听课。
这堂课当真热闹,挤满各路人马。
马太守独占前排,马文才压着跟班王蓝田紧随其后。祝英齐到底是把梁山伯赶到荀巨伯的身旁,守着小妹祝英台。谢道韫也在临行前来听五柳先生的讲授。
陶渊明却先要学子各谈理想。他点了马文才,马文才也不含糊,肃立作答:“开疆辟土,征战沙场,扬名天下。”
陶渊明问他有何战略妙法。
马文才坦然自若,以淝水一战为例。晋孝武帝元年,苻坚渡江南侵,谢玄、谢石领命对抗。面对放言“吾之众投鞭于江,足断其流”的前秦大军,东晋区区八万精兵,以少胜多,赢得惊险。
“学生生不逢时。否则谢将军不必赢得那么辛苦。”马文才傲然道。
陶渊明挑眉,追问详情。
马文才胸有成竹,先分析北方长于弓马骑射,而南方应借地利之便在水战策略下功夫。又朗声道:“假如由我掌印抗敌,我要在江岸设下大量的拍车拍船。趁敌军渡江而来进退两难之际,以拍车拍船用巨石攻击。敌方自然尸沉江底,溃不成军!”
犬子焉能无虎父。一席话,让马太守面露得意。
陶渊明很会带节奏:“这办法够好,但也够狠呐。”
慈悲为怀的梁山伯自然起身理论,说大量巨石和船只沉入河底,势必抬高河床、淤塞河道,导致江水溃决,将比战争死的人要多上千万倍。
梁马二人各执己见。一个说对方“妇人之仁”,一个反驳“穷兵黩武只会使天下苍生沦为刍狗”。
看热闹从不嫌大的陶渊明让马太守评理。
“杠子头”荀巨伯跳出来,既讥讽“父子连心”,又搬出谢道韫来说事。一则,梁山伯拟就的治水方略曾得谢先生称赞。一则,谢先生也曾以棋观其人,早早看出“马公子用兵遣将太过无情,完全不顾兵卒的死活,只求速胜”。
谢道韫被点了名,款款道:“山伯生性仁厚,他日入朝为官,定会爱民如子。”
马太守何等老练,忙道:“梁公子能得陈郡谢氏青睐,将来必成大器。”
“爹!你怎么!”马文才脸色铁青,又被马太守毫不留情地呵斥。
马文才惨白了脸,语气森冷:“马大人此言的意思,是认为梁山伯强过我?”
学堂气氛凝滞。旁人大多是要看父子相争的好戏,却听一人仗义执言:“耕当问奴,织当访婢。何来高下之分。”
循声回头,马文才的脸色忽青忽白。
祝英台扯了扯兄长的袖子,示意他何须多言。祝英齐继续道:“文则提笔安天下,武则上马定乾坤。从无高下。”
谢道韫也顺着话点头:“幼度此役为速胜。若他知晓马公子的计谋,大抵也会一试。”
连谢家都发了话。一场本就无可交锋的争论就此止戈。
课后英台正与英齐抱怨,听马文才丢过来一句“多事”,更是不忿。英齐不以为然。他并非为谁辩驳,仅是因为他确实这样想。
纵使长在温柔水乡,也曾在梦中北伐。同为昂藏男儿,谁不心存家国天下。
马文才负手而立:“本公子从不欠人。祝英齐,你且听好。”
他俯身说。祝英齐听了,愈发紧皱眉头。
谁也不晓得太守公子用了什么方法,迫得祝家八郎当即收拾行囊返家。
英台既松心,又担心。可无论她如何盘问,兄长从未透露分毫。她气鼓鼓地找上马文才:“你该不会是用玉姐姐去要挟八哥!”
马文才脚步一顿。
待他避开耳目到伙房时,祝英齐正与何似话别。马家大少隔得远,看他们的嘴巴开开合合,嘀嘀咕咕,方知听不见的悄悄话多么令人难受。他只好扒着木芙蓉的缝隙远观。见祝英齐伸开双臂——
马文才挥开花枝,大步流星地走了过去。
三人初相见,两两相欠。祝英齐攥紧双拳,马文才挑眉瞪眼。何似蹲在地上侍弄青烟,心里想着什么时候是个完。
缓解尴尬的一种方法是用一个更大的尴尬。
失魂落魄的苏安走了过来。脚上拌蒜,把手上端的一锅汤水泼洒在何似身上。
何似眨巴眨巴眼睛,刚想抹掉额间水珠,已被马文才抓住双手:
“没烫伤吧?”他将何似上上下下打量个遍,扭头骂苏安:“臭小子,她要是烫伤的话,我一定要你的命!”
“放手!”
祝英齐怒吼。他向来谦和,这般失了风度,除了嫉妒,也有因片刻迟疑而错失机会的懊恼。
马文才浑身是戏,又是问何似烫伤哪里,又是伸手抱她去医舍。
何似拍开他,小声说:“这是薏仁甜汤。凉的。”
说完忍不住笑了。甜的。
薏仁甜汤并不难做。中国自汉代以来栽培薏米,以粒大、饱满、色白、完整、新鲜者为佳。薏米不易煮熟,在煮前用温水泡上个把时辰,倒是个窍门。
熬一锅甜汤,红豆相思入骨,百合与君相和。
难得马文才乖顺地候在一旁,端了小碗,小口小口地喝,时不时瞥一眼蒸笼。
何似忙着做糕。临近遍插茱萸辟初寒的重阳,除了做菊花糕、茯苓糕、红枣糕,重头戏是重阳糕。往糕粉里拌入蜂蜜脂油,栗黄、榴红、桃脯、青果、银杏等,糕面上嵌几颗红枣,上笼蒸制。这糕松软香甜,再插上剪彩小旗应景。
等到第一拨花糕出炉,马文才不紧不慢地放下碗,下巴微扬。
何似瞅着这个在伙房消磨了一下午的大少爷,心想也不知谁曾振振有词地说要远庖厨。
马文才倒也风雅,在炉上煮着茶末,一边慢条斯理地撕着糕吃。
比定力?他有的是。
何似剔了满壳的蟹黄,剖了鲜灵的菰蒋。她看苏大娘今日又烧茄子,便拣了一个胖实的,放在清水里削皮,切出四四方方。
掏空了中间的茄肉,剁得细碎,调上香菇、猪肉、葱姜,以薄盐调味,再将这馅儿塞回茄盒。挂上蛋糊,下油煎至金黄。
马文才用竹箸敲敲碗沿。
何似装着没看见。实在躲不过,侧身护着茄盒说:“不是给你的。”
马文才横眉。何似耐心道:“你又不是不吃茄子。”
马文才知道缘故,冷哼道:“她?只想着与梁山伯双宿双栖,哪里还顾得上这里。”
说着努努嘴。秋高气爽,后山翻飞的蝴蝶纸鸢衬着整片湛蓝。
何似总有一个心结,每每听到马文才提到祝英台,下意识地仔细观察他的神色。见他果然又吃味儿:“那个贱民有什么好,一个两个都当他是宝。”
何似心想,主要是这部剧的大部分女子都不怎么看脸。
“你也在想着他?!”
马文才又犯了疑心病。何似只好把盘子往前推了推,咬咬牙:“只准搛一个。”
自然是,有去无回。
饱暖思其他。马文才直勾勾地看着她:“……我娘,比你不知要好看多少。”
何似愣了愣,若无其事地削皮挖肉。反正,太守公子最擅长放冷箭。
马文才浑身灼热,对上她这副冷冰冰的样子,三分是气,七分是慌。他拉不下脸辩解,便拉起袖。伤痕交错,触目惊心。
他原想着她会问。那么,他便有勇气再回忆一次过往。那个用幼子与贫民子弟作比,动辄以鞭子体罚的父亲;那个为救爱子而被毁去容貌,被夫君冷落,终以白绫寻求解脱的母亲。
可她什么也没问。只是用那双不算细腻的手,拉住他,温暖又柔和:
“咱们做饭吧。”
“夫人?!”
* * *
即便是平行时空,黄良玉也会与马太守的夫人长得一模一样。
何似摸摸自己的脸,再看看太守府里高悬的马夫人画像。心想,画成这样,不怪八岁失恃的马文才记不清娘亲的样貌。
她又心虚地避开画像旁一幅“西施美艳称国色,夫人自有淡丰容”的对联。原剧里马夫人当得起,她就算了。
“……夫人。”马太守点上清香,红了眼眶。他曾不懂珍惜,如今追悔莫及。
然而上天怜悯,让他寻得故人。
马太守别有深意地注视着何似。
“大人。”何似垂首敛衽。
“都是一家人了,玉儿何必这样见外。”
何似不禁打了个寒颤。
太守府管家马泰在门外禀报说已安顿好。迟疑过后,才说少爷把自己关在房间内,谁也不见。
马太守既尴尬,又烦躁。抬脚要去探望,还是摆手道:“不必理会。”
何似不免担忧。
“犬子一贯如此,玉儿切莫多心。”马太守温言宽慰。
何似听了又是脊背发凉。
太守府里自然是金奴玉婢,金莼玉粒。守着风景秀美的明圣湖,也是淡妆浓抹总相宜。
是夜,马统悄悄摸摸地来了。
他险些又喊“梁姑娘”。舌头打结,反而不知该如何称呼。
何似揉着眼皮:“你家公子又不见了?”
“他这一整日都没出门,老爷也不管。你还是去瞧瞧吧!”
她的理智依然在抗拒。也依然迈出了脚步。
房门紧闭。何似托着备好的吃食,站在瑟瑟寒风中,眼前交替闪过与马文才相处的每一帧画面。满庭的桂子香甜似梦,她何尝不是如坠梦中。
在马统的催促下,何似上前轻轻拍门。
门开了。
马文才形容憔悴,像是要说什么可笑的事。
“阿姊。”
祝(英齐)马(文才)CP头顶青天。多年后,有了驻马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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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梁祝·薏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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