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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梁祝·鱼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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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文才抄起铁叉,不须多时,四尾鲜鱼成串儿摇尾巴。他得意极了,举着渔获向小湖对岸炫耀。
陶渊明摇头道:“我说马大爷,你吃得了这么多吗。”
马文才剑眉飞扬。他饿了一宿,火气直线上涨。
未免清早开战,何似小跑着用竹篓装鱼,说她午间多做几道,凑个全鱼宴。
爷儿俩听了俱是转嗔为喜。
江鳜鱼肉质滑爽,做出的汤至清至香。做法不难,用盐、蜜、黄酒把鱼片腌后裹粉,在清水里下几片姜,待水煮沸便滚鱼片。鱼如出水芙蓉,点上些许熟猪油,撒上一把碧绿芫荽。
黑冲子与酸菜同烧,多放了辛香料。塘鳢鱼是用酱烧,搭配着猪肥膘。
至于鲇胡子,切成细丝,与雪菜、火腿凑成“个中三味”。
天际仿佛湿墨曳扫,迤逦而去绵远不尽。陶渊明抱臂观天象,又掐又算,幽幽道“山雨欲来”。
马文才抹掉额间水珠,嘟囔一句“废话”。
陶渊明瞧出马文才心怀不忿,打发他早些返回书院。马文才早就厌倦周旋,却不甘心空手而归。
陶渊明搓了搓手,眼睛落在棋盘上。
“不若你我手谈一局。”
“胜负将如何?”
陶渊明笑他气势汹汹,便道:“若是马大爷赢了,老酒鬼听任调遣。”
马文才截住他接下来的话,摆正棋盘:“放马过来。”
雨势渐大,棋路凶险。一个是杀伐果断,一个是稳如泰山。
何似虽然看不懂棋局,却见马文才脊背愈显冷峻僵硬。她想,马大少爷的性格适宜速战速决,如今被拖住,想必滋味不好受。于是她端上热腾腾的一锅,招呼开饭。
“嗳哟,什么东西这样香!”陶渊明探身看去,锅里鱼子灿黄,鱼鳔乳白,肝肠深灰,缀以黝黑木耳、鲜青蒜叶和艳红萝卜。单看色相便已诱人。
马文才尤在苦思。陶渊明看看锅,再看看何似,讪讪提议封棋。
佳肴当前,陶渊明美滋滋地从桃树下挖出陈酿,摇了摇酒壶:“丫头能饮否?”
何似递上口杯,被马文才只手截住。他既是一贯藐视女子,也是因为思及谷心莲回家侍母,他必要在今日以内携何似回书院。
酒逢知己,棋遇对手,本是人生快事。但要是两个八字不合的人对上阵来。
“有酒不肯饮,但顾世间名。当饮!”
“悠悠迷所留,酒中有深味。再饮!”
“若复不快饮,空负头上巾。更要饮!”
陶渊明诗性狂发,接连吟诵,吟一首便痛灌一杯。
马文才毫不怯阵,每每沉默着一饮而尽。直至双眼迷离,泛起盈盈秋波。
“……娘。”
天倾一角,大雨如注,令人无由生怖。也不知过了多久,终见银钩拨云雾。
砂锅里煮着绵密的白粥。何似守着灶火,仔细地擦净姜。正值生姜交新时节,白日从菜地里刨出以后要紧着处理。偏老的姜,带湿磨碎,用绢布滤过,再晒干成霜,既可以备着吃蟹时暖胃,也可加入日常饮食来保养。
至于嫩姜,便可做蜜姜和糟姜。
“你这丫头真是闲不住,仔细过了寒气。”陶渊明慈爱地说。看何似脸色不佳,他讪笑着问:“那小子还没醒呢。”
何似不着痕迹地翻了白眼。
陶渊明扁扁嘴:“还心疼上了。”
太守之子身娇肉贵,如何知道世道深浅,后劲磅礴。他先是拉着她的袖子直唤娘亲,而后吐得一塌糊涂。何似也明白,醉酒怪不到旁人头上。她舀了一碗米粥,给陶渊明以解宿醉。
陶渊明细品米中留有鲜香,问起午间几道做法,有感而发。
他说黑冲子又名“孝鱼”。盖因民间传说,黑鱼习性为守窝数日而无暇摄食,仔鱼自动填入大鱼腹中以报养育之恩。
又说塘鳢鱼俗名桃花痴子,外表呆傻,内在洁白少腥气,自有好品格。
他边说边乐呵呵地扫视何似。
“鲇胡子昼伏夜出,老谋深算,总要搅和一潭水。可任它再刁钻古怪,也必为刀俎。”
马文才突然冷冰冰道。
陶渊明尴尬地摸了摸胡子,笑说:“看来马大爷的酒也醒了。”
何似忙着盛粥,马文才却不领情,更刻意避开她,只说要与陶渊明在棋上做个了断。
这一战持续到夜半。
何似把姜与陈糟、盐巴按比例拌好,入瓮封存。然后她执一根没有鱼钩的钓竿,坐在石阶上打发时间。暴雨过后,水位大涨。风拂过发梢,她轻咳一声。
觉察到背后有谁在盯,她侧目,烛火摇曳,黑白相杀,两人有如老僧入定。
何似耸耸肩,再回头时,惊见湖上有不明漂浮物。
“啊!”
马文才一个箭步冲过来,下意识地挡在她的前面。陶渊明兴冲冲地跟来说:“大雨过后,鱼儿最容易上钩了。”
何似预感不妙,挑灯照亮,待那浮木顺流漂来,马文才已先于她喊出:
“祝英台!”
何似的心往下沉,又峰回路转。马文才喊:“梁山伯?”
三人面面相觑,齐齐跳脚:“快救人!”
* * *
祝英台头疼欲裂,呢喃不止。感受到有人按揉她的太阳穴,她舒服得像只小猫。
有人?
祝英台猛地睁开双眼,映入眼帘的是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的面容。
“玉姐姐!是你吗,玉姐姐!”祝英台挣扎着要起身。
何似握住她的肩:“别动。”
祝英台有些许擦伤,加上身子泡在冷水里许久,虚弱不堪。她的情绪却格外激动,攥着何似的手一迭声地问:“玉姐姐为何会在这?这是何处?我如何会在这?”
何似腾出手来扶住祝英台,试图安抚,一边不疾不徐地讲述。她避重就轻,单讲这里是世外桃源,他们是从水里捞起了昏迷的梁祝二人。
听到梁山伯,祝英台的情绪更为高亢:“山伯他怎么样?”
梁山伯并未如同原作那般漂到谷家门前,这让何似松了一口气。她素手覆上祝英台的眼,嘱她先静卧休养。
祝英台如何肯依。梁山伯受她连累,她若不能确定山伯无碍,又怎能心安。可这一动,方知身上不妥,她羞红了脸——
“这里没有换洗衣物。英台放心,是我帮你的。”何似犹豫着说:“只是,你的身份没能瞒过马文才。”
说时迟。马文才隔着门板道:“梁山伯醒了。”
何似应声跑出去要探视,被马文才拦住。想也知道,又是一套“一个姑娘家贸贸然跑到别的男子房中成何体统”的鬼话。
“教祝英台放心,梁山伯死不了。”观其满面愁容,马文才忖度着说。却见那愁,更上一层。
愣了半晌,何似长吐一口气,郁郁往外走。马文才没来由地添了些烦躁,沉默着随她转到竹舍外边,看她雄赳赳单挑铁叉,终于忍不下去。
他侧首问:“要什么。”
她雀跃指:“草鲡。”
落水驱寒,需要喝汤。
马大爷一叉子下去便见效。何似摘去鱼杂,手起刀落,劈开鱼头鱼尾。以八角茴香炝锅,先煎头尾以保留精华。然后把鱼身煎至微黄,放入姜片及黄酒爆香。最后加冷泉水,小火慢炖至汤色浓白甘润。
马文才百无聊赖地候在一旁,不时偷觑一眼托腮煽火的姑娘。橙红烛光,映出她恬淡模样。
听她小心翼翼地提起祝家女郎。
他拧起飞扬的眉。原想这尼山书院里堪配与他结交的也就这样一位世家子弟。如今真相大白,祝英台的种种古怪也就解释得通。重温桩桩,倒真是“安能辨我是雄雌”。
唯恐他动了心,何似斟酌开口:“英台的事,还请马公子高抬贵手,保守秘密。”
看她为他人做小伏低,马文才的心里似打翻了油盐酱醋。
何似愈发以为马文才对祝英台上了心,急得呛咳。马文才关好门窗,自己挡住风口,口中抱怨无端添了两个累赘,还得多留几日。
何似硬着头皮说:“英台与梁公子……”
“蠢!”
马文才毫不掩饰的鄙夷,使得俊脸微微扭曲。
何似暗暗摇头。嫉妒使人丑陋,诗人诚不欺我。
马文才不知何似想岔了。他想,那二人不顾身份有别,私下结拜为义故,可不就是蠢。他悠哉道:“如今山上不仅有朝廷的中正考评官,还有祝英台的兄长。我倒要看看他们能撑多久。”
何似把蒲扇敲上脑袋。马文才待要奚落,却见何似撒腿便跑。他拾起扇,煽风点火,嘴角噙笑。
原来那日祝马两人待要出发,赶上祝家八子祝英齐策马寻到书院。他见小妹与男子共处一室,大为震怒。兄妹争执,英台不防说出已与山伯结拜,更是火上浇油,祝英齐当即决定要带小妹回家。
英台不肯,趁着风雨交加时躲至后山。山伯闻讯追来讲了一通大道理,更念着英台前程,狠心与她割袍断义。英台心寒,恍惚间跌落山崖。山伯呆气,跟着坠落,一路紧紧地将英台护于怀中。
经此磨难,两人重修旧好。只是英台明白,她对山伯,再不是单纯的兄弟情谊。
在梁祝的你侬我侬、马文才的阴阳怪气、何似的提心吊胆里,时间过得飞快,汤也喝得差不多,伤也养得差不多,人也找得差不多。陶渊明装好行囊,说要与他们同上书院。
马文才冷眼瞧着。陶渊明摸摸胡须:“老酒鬼旁的不行,最会吵架,搅乱一池水。”
英台从桃花林里摘了桃花枝,含情脉脉地望着山伯,说要带回书院栽种。红雨半遮面,英台诵道: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英台音若清泉叮咚。这是要徐徐图之,百般暗示。可惜“呆头鹅”名副其实,兀自沉浸于五柳先生带来的喜悦里。
马文才目光幽深。抱着才从桃树下掘出的桃酿,何似“杀”到他面前,把酒瓮塞过去,免他触景伤情。马文才哪里晓得她的用心,刚要发作,见她腮边一抹桃红,心底松动,恰似春水初融。
陶渊明眯起眼睛,旁观这世间的“桃花痴”。他看得出,马文才乖戾精明,恐怕早就介意祝家小姑娘,才会故意借救人之际施威,说什么士庶有别非要救祝家兄弟,迫使那个只会做饭的丫头自乱阵脚。
马文才冷眼扫来,陶渊明抚须笑道:“我可不会教旁人欺负她俩。”
一行人驶过青山碧水,各怀心事。临近山门,英台面露难色,对何似道:
“玉姐姐,八哥他其实是来寻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