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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梁祝·烤鱼 ...

  •   溽暑未消,尼山书院预备聘请新的教席。山长王世玉定的人选是陶渊明。
      五柳先生名扬四海,也是公认的行踪不定。
      因为朝廷派下来的中正考评官不日抵达书院,学子们大多放弃下山寻师。唯有全然不把功名当做一回事的祝英台,憨厚耿直的梁山伯,以及仗着与中正考评官有世交关联的马文才,三人主动请缨。出乎众人意料,祝英台选择与马文才同行。

      马文才站在伙房前,脸色沉郁,心事满腹。
      何似正在做醉虾。将肥润甘美的虾,倒入烈酒及一应的盐、醋、糖、香菜、姜末等,放入瓷瓶封存半日,就是一道解馋的小菜。她再净手去看梅雨季节储备的酒瓮,江南的梅子已酝酿出瑰丽的缱绻绵长。

      蓦地,马文才大步走近何似。
      “五柳先生在何处。”他开门见山,仿佛有了对话的底气。
      何似心里犯起嘀咕。自端午假后,马文才避她不及,再无瓜葛。等她几乎习惯了这种疏远,少年又凭空冒出,也不知耍什么花招。她决定以静制动。

      马文才压低声音又问一遍:“我问你,五柳先生到底在何处。”
      何似装聋作哑。根据原作安排,归隐山林的陶渊明反正会被马文才和祝英台误打误撞找到。只不过他们需得二顾茅庐,方可请他出山。

      “你既见过五柳先生,便随我一同下山。”马文才突然下了一记重招。

      何似愣住,她可没有做好与祝英台相认的准备。
      既知马文才不好糊弄,她正色道:“我并不知道五柳先生如今身在何处。”毕竟过了一夏,谁知道他云游至何方。
      不待马文才开口,何似又道:“我能给马公子的线索只有一个,菊花茶。”
      马文才意味深长地,带着说不出的轻松与失落,迤迤然走了。

      王蕙待他走远,凑过来问:“你当真见到了五柳先生?”
      何似点头。
      且说那日王谢联姻。陶渊明大喇喇地出现在订婚现场,一壁兜售他的菊花茶,一壁对昔年上司评头论足。陶渊明曾在王凝之手下谋过差事,两人相看生厌,而后陶渊明“少日自解归”,不为五斗米折腰。这一次难保不是抱着看好戏的心态——
      倒也真让他看了一场“好戏”。

      王蕙还想从何似口中套出王谢订亲怎就不了了之的私密消息,赶上谷心莲来送鱼。王蕙下意识地掩着鼻子跳开,谷心莲随即拉长了脸。
      何似赶忙招呼收拾鲜鱼,顺道打听起贩鱼近况。
      谷心莲故意扬声说,一位行事潇洒、见多识广的大叔远游归来,时常点拨她,还夸她比那些占着天时地利却不通文墨的人不知要强出多少来。
      王蕙扭头奚落说,左不过是心比天高。谷心莲被击中死穴,又气又羞,浑身发抖。

      “小蕙姑娘此言差矣。圣人云有教无类,凡有心向学者,无分贵贱,都可以受教。”梁山伯朗声道,既为谷心莲解围,何尝不是说出了没落子弟的心声。

      王蕙自知理亏,嘴上不愿吃亏,讥讽说,祝公子宁愿选择讨人嫌的马文才也不愿选择他这位“大哥”。梁山伯宽厚一笑,转身向何似道明来意,央她为祝英台和马文才预备一些酥饼上路。
      何似看向闪现在他头顶的那行字,顿时一个头两个大。

      * * *

      虽已入了秋,眼前依然是夹岸桃花蘸水开,不愧为世外桃源。
      竹制楼阁透着雅趣,谷心莲仰着脸连唤了几声“大叔”,未有回应。她看向何似,半信半疑:“梁姑娘,你当真认定大叔就是五柳先生?”
      何似欣赏着粉桃映云霞,颇有把握。
      谷心莲心内一动。想着若能替书院找到陶渊明,便可为梁公子邀功,又想着借由大叔的名声,让旁人高看她几分。如此打算,越想越是心急。
      好容易从晌午挨到日薄西山,她没好气地抱怨:“大叔若不是什么五柳先生,闹出笑话,看你如何收场。”

      何似等得有些心虚。她仗着“剧透”行事有度,却从王谢变故琢磨出世事无常。正在胡思乱想时,听谷心莲欣然喊道:“大叔回来了!”
      何似一连串地吸气吐气。
      又听谷心莲道:“什么人跟着大叔?”
      何似只觉这口气梗在喉间,不上不下。她在心里说服自己,该来的总要来,该装的也要装。于是抬眼望去,古道西风,秋意沉沉,金乌迸发余晖,映出两人一马。
      “是马文才。”谷心莲蹙眉道。
      何似环顾四周,竟然只有马文才。

      陶渊明背着手走在前面,马文才牵着马不愿落了下风,二人明显结下梁子。
      四人乍见,大眼瞪小眼,陶渊明抢白道:“心莲姑娘来的正好,快帮老朽请走这位大爷。这里没有他们要找的什么五柳先生。”
      说着,他向何似眨了眨眼睛。何似听出话里重音,哭笑不得。
      马文才面若寒霜,看着何似:“你为何会在这里?”
      何似想也不想地问:“祝英台……公子呢?”
      马文才的脸色更像被打翻的砚台。

      天色已晚,再僵持便要冻僵,陶渊明索性让小辈们进了竹舍。谷心莲说要回家侍奉母亲,马文才欲言又止,幸而陶渊明开口说山中夜凉,山路湿滑,留她住一宿。
      马文才习惯性地嗤之以鼻,自去喂马。
      既有鱼鲜,陶渊明支起简易篝火,领着两个丫头烤鱼,顺道交代了来龙去脉。
      原来马文才下山寻人,一箭把条幅布射在镇子最繁华喧闹处,直白写着“悬赏黄金拾两寻找五柳先生陶渊明”。这下可好,半个镇子的男子都冲上来,或说识得五柳先生去处,或者干脆“自报家门”,对出莫名其妙的“采菊东篱下,喝碗菊花茶”。

      “这位大爷可好,一脚踢过去,老朽便劝他喝碗菊花茶降降火。”陶渊明苦笑着摇摇头:“他倒好,摔了茶,还要拉老朽去什么书院。”
      结果他俩当街拉扯,马文才的盘缠被偷儿摸走,陶渊明的茶具也被打个粉碎,后来也就磕磕绊绊着同来桃源。
      何似心想,不过是傲娇中年与傲娇少年的对决。

      陶渊明烤鱼的方式甚为粗犷,把鳜鱼鲫鱼鲤鱼之流一并洗净上火,烤得黑黢黢不说,仅以盐巴调味。何似主动接手。
      她先用佐料稍微腌制鱼身,再把葱段、姜片塞入鱼腹,又用蜂蜜混合酱料涂抹在鱼皮上,一面烤一面刷,烤得外酥里嫩,香溢四处。

      陶渊明端来菊花茶,夸张地吸吸鼻子:“丫头还真有两下。当日在东山见你,原以为是谢家的丫鬟,那几个对子倒对得有趣。”
      咚!独坐凉亭饮酒的马文才把陶壶撂在桌上。
      陶渊明啧啧道:“火气还是这么大。马公子,你是不是出自官宦之家?”
      马文才傲气十足,谷心莲带着几分惧怕,几分艳羡,几分怨怼:“大叔,他可是太守的公子。”
      陶渊明轻蔑地笑:“那你家应该搜刮了不少民脂民膏吧。”
      咣!马文才把酒壶摔个粉碎。

      “鱼烤好了。”何似赶忙张罗起来,先分给陶渊明,再递了一串给马文才。马文才微抬手臂,又被陶渊明一句“这马负千斤,人负百斤,可怎么就不明白是马骑人还是人骑马呢”激怒,拂袖将烤鱼扫落在地。
      有些尴尬了。只是……还没有容她发作,男方就一脸委屈地跑掉,又是什么套路。

      何似到底放心不下。她举着烤得酥嫩的肉串绕到曲桥,就见肇事者一脸愤懑地捶打石桌。
      肉香引出马文才的辘辘饥肠。何似伸手拿给他,他羞恼地扭开脸,闷声道:“我不吃他的东西。”
      “是要效仿古人‘不食嗟来之食’。”何似轻声调侃。
      马文才欺身上前:“连你也笑话我?”
      莫欺少年。何似感受到无形之中的压力,回答不敢。
      马文才忽然来了脾气:“你有何不敢。你难道不是特意跑来这里看我的笑话。”

      马文才越说越气,厉色道:“一个姑娘家贸贸然跑到别的男子家中,怎就这般不知廉耻!”
      他在怪罪她还要不要女子的名声。
      何似好气又好笑:“马公子贵人忘事,不记得自己说过什么了。”
      “那不过是。”马文才语噎。他如何说得出,起初不过是一句要挟或逗弄,他算准女儿家不便在外夜宿。可当她吐露了陶渊明的习性,他再没理由停留,那一刻毫不掩饰的失落,时时提醒着他的脆弱。
      一时间,他脸上又红又白,衬出姿容清举,神采凝然,比灼灼桃花还要好看。

      思及他也是好意,加上无缘无故冒出的心虚,何似柔声解释说有谷心莲作伴不算是孤身。
      “离她远些。”马文才沉着脸。
      何似刚在心里夸他看人颇准,又被他一句“少与贱|民来往”勾得火气上涌。
      她有求于他,好言相劝:“五柳先生性格孤傲,与为官者一向有心结,你也别太往心里去。”
      马文才睨她一眼,问起王谢定亲内幕。

      何似把玩着竹签。
      王凝之与谢道韫虽说门当户对,一个醉心玄学,生性陈腐;一个不让须眉,志有鸿鹄。无论是在真实记载或是剧作里都未见“善终”。
      单靠何似,人微言轻,恐怕也无法劝说谢道韫改变心意。好在有横插一杠的陶渊明,调侃王公子追求佳人还要借用他人诗句“愿在衣而为领,承华首之余芳”。如此一来,假借小厮身份前来求亲的王凝之更显得心意不诚。
      何况,这个时空没有原作里梁山伯扮“王凝之”与丞相谢安对对子彰显仁厚品格的桥段,因而谢相更对王凝之大失所望,再不舍得把珍爱的侄女许配给他。

      马文才闻言,目光深邃,周身陷入孤寂,仿佛要被秋夜的黑暗所吞噬。何似心生不忍,故意在他眼前晃动竹签,惹他挥手拨开。
      看他面色稍霁,何似问:“祝公子怎么没有来?”
      她好容易做好心理建设,预备说辞,蓄满泪水,却不见祝英台。这一腔的戏正无处释放。
      “你又在打听他。”马文才像是被点着的炮仗。
      “欸?”
      “祝英台没有下山。怎么?失望了?”马文才的声音比秋水凉。
      何似拍拍心口,是虚惊一场。
      梁山伯头顶大字,提醒她别忘了力保梁祝CP。何似就得做大棒,时刻站岗打散马文才与祝英□□处的时光。
      她心虚地低下头,却听马公子心情转好。
      “我饿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梁祝·烤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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