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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梁祝·柳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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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赵多佳人,美者颜如玉。
马文才甩开不知所谓的想象,以一双清寒的眼,攫住从阴影中走出的人。
哪有什么佳人美者,不过是个下人。
马文才以箭相抵,目光森冷。何似垂首而立,垂眸于热气腾腾的盘中物。
嗖!
何似下意识地随风看去,铜镞没入石棱。正是她方才偷听的地方。
毫无耐性的马文才又已挽弓。
何似知道此人禀性凶残,忙表忠心:“公子放心。”
马文才却加了手上力道。听着弓弦绷紧,何似的神经也紧绷起来。
嗖!
又是一箭,准确无误地溅起她脚边尘土。
嗖!嗖!
马文才淡定自若,以连珠箭法,迫得何似踉踉跄跄行到他的身前。
他扫视着她,从一双青丝履看到缥碧色袄裙。裙摆宽松,显得楚腰蛴领。一头青丝被编成辫,发间饰有当令花草,鬓叠深深绿。
他刻意略过领口,转而审视她的脸。见她容貌平平,眉眼耷拉着,肤色透出烟熏火燎的痕迹。
马文才难免生出些许失望,眉宇间愈发凌厉。
何似刻意避开马文才的视线,装出一副唯唯诺诺的样子。她想,高傲如斯,自然不屑于与这等贱民浪费口舌。
马文才确也如此。只是无端被一股香气勾住,执箭挑动她的盘中餐。
颗颗青团,捣青草为汁,和粉做粉团,色如碧玉。
何似忙侧身护住,察觉对方不悦,嗫嚅道:“……公子可要尝、尝尝。”
如她所料想,越是这样,马文才越会嫌弃得拂袖而去。
清明前后,江南的艾草清得透彻,香得浓烈。妇人们把艾草洗净、焯水、剁烂、绞汁,和上糯米粉,就可以得到清香筋道的青团。
何似找来叶如丛丛鸟羽的艾蒿,用它做出的青团绿得深沉。黄花艾的叶上有嫩白绒毛,渲染出几分淡雅。青团有咸有甜。用雪菜、鲜笋和猪肉做的馅料是清香裹着肥润,用豆沙、枣泥和猪油同蒸,更是缠绵。
何似把青团送去时,王家姐妹正兴奋地说起“谢先生”的事。
见了青圆子,王蕙眼睛贼亮,劈手夺过一枚。王兰戳着妹妹鼓鼓囊囊的脸颊,无奈道:“才说什么要效仿谢先生的大家风范,如今就被逮个现行。”
“人家肚子饿嘛。谢先生不会怪罪的。”王蕙眼疾手快又拈起一枚塞入口中,饱尝甜糯。
王兰张罗着去沏些助消化的茶水,王蕙兴致勃勃地与何似讲起谢道韫的逸事。
蔡文姬,能辨琴。谢道韫,能咏吟。
白雪纷纷何所似?未若柳絮因风起。更难得的是,世人称她“神清散朗,故有林下风气”。林下即竹林七贤,以行为旷达而著称。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能放弃成见。书院里,上到迂腐的陈夫子,下到以马文才为首的傲娇男儿,或是拒绝到山门迎宾,或是恶意揣度谢道韫“大概是生得太丑没人要”。
真是一群直男癌。
何似边择菜,边腹诽。
为躲开祝英台,何似放弃一睹谢道韫初至尼山书院的风采。她也知道,无需多久,书院就将生起一场罢学风波。
课上,先是王蓝田质问:“先生乃是女流之辈,何以有颜面端坐其上,让众男子屈居于下?”
谢道韫轻松对答:“书院讲堂自然以道高术专者为尊,不学无术者为卑,这就是我为什么端坐上位而面无愧色的道理。”
众多“墙头草”为谢道韫而欢呼,马文才见状,起身发问女子坚守的三从四德。
谢道韫不慌不忙:“本席向来从天理、从地道、从人情,此乃所谓三从。执礼、守义、奉廉、知耻,此乃四德规范。”
马文才非要挑明,甚至诘问:“先生,您又遵循了哪一条呢。”
梁山伯赶忙解围,洋洋洒洒说了一通,以夫死从子为结尾,反问马文才“假如你是一位女子,夫死而子尚处襁褓之中,你当如何听从呢”。
马文才恼羞成怒,号召众学子罢课以示抵制。一时间,无论是惧怕太守之子的,心存攀附之意的,本就蔑视女子的,还有爱凑热闹的,均与其同流合污。
梁山伯灵机一动,来了招以彼之道还施彼身,领着书院里的仆妇罢工。传话到伙房时,苏大娘对马文才之举义愤填膺,撂下话说“不给看不起女人的人做饭”。
何似隐约觉得这种方式不妥。然而梁山伯正是意气风发,她暂且咽下旁的话。
正午时分,马文才率乌合之众来到伙房讨饭。苏安不会搪塞,直接转述了苏大娘的态度。他也知此前开罪过太守府的公子,忙说浣衣房和医舍等地的女子们也都是这般。
马文才把手一扬,遣开爪牙去各处探虚实。
苏安以为请走了马文才这尊罗刹,才要长舒一口气,对上那双鹰隼般的眼睛,不禁慌了神。
“滚出来!”
马文才不耐烦地说。他其实早已瞥见那一角绿衣,也嗅到草木清香。
苏安试图掩饰。何似拍拍他的肩,迎上马文才。
马文才眼神古怪。何似顺着摸了把脸,拈起嵌在嘴角的一叶嫩绿。好似美人痣。
平淡的五官,也因有一双妙目而焕发神采。
“你不是女子。”马文才突然开口。
何似愣住,这唱的是哪一出。
马文才讥讽道:“不然你为何会在这里。”
何似俯身取过竹篮,把一簇簇活泼的柳芽置于案上,仔细拣选已出白棉的,继续她方才的活计。
马文才见了,既觉她颇识时务,又鄙薄这份懦弱,不悦道:“统共这些?”
何似择净两碗柳絮,自言分量刚好。一碗碧色通透,可凉拌,可卷饼炸酥;另一碗混有四月雪,预备喂猪。
马文才气白了脸。
“公子不好了!”说时迟,一颗月白色的“圆球”疾速奔来。来的是马文才的书僮,姓马名统。
何似带着几分同情地看着马统,心想他大概与史珍香、杜子腾等人有共同话题。
马文才厉色问究竟,马统回禀,书院里的所有妇孺都休了工,占据课堂,正在听谢先生讲学。
马文才的脸色由白转红,忽又冷笑道:“……也不是全部。”
他一努嘴,马统心领神会,上前捉住何似要拉她去学堂理论。何似哪里敢去见祝英台,狠狠地踩了马统一脚,趁他吃痛松手时逃开。
“没用。”马文才低声斥道,又恨没带弓箭。
何似揉了揉手腕:“马公子请三思。”
马文才不解其意,待要发作,先看何似拧开竹管木塞,任清泉石上流。
泉出自于山,也是源于梁山伯。
何似又敲了敲碗边,提醒他看清碗中盛放的柳絮。
一句“咏絮之才”,夸的不仅是谢道韫,还有其叔父谢安,更是权倾朝野的谢家。
品状排名。马文才心绪难平,抿紧唇线。
他好容易收起气焰,又被王蓝田鼓噪,说什么这是寒门公然与士族为敌。马文才再看向何似时已不善,大有杀鸡儆猴的意味。
何似为求自保,开口道:“请教公子,‘三从’出自何典?”
马文才瞟了瞟王蓝田,见其一脸无知,知道靠不住,便朗声道:“妇人有三从之义,无专用之道。故未嫁从父,既嫁从夫,夫死从子。语出《仪礼·丧服·子夏传》。”
“从字,当何解?”
“废话!当然是随从跟从服从顺从。是吧马公子。”王蓝田抢白道,讨好着看向马文才,获得对方一记白眼。
马文才已觉察到陷阱。从,原为辅助辅佐。
马文才话锋一转:“辅助?我看是牝鸡司晨,惟家之索。”
轮到何似与王蓝田大眼瞪小眼。
马文才从齿缝里挤出一句解读:“颠倒阴阳,家破国亡。”
王蓝田飞快地看了看马文才,又低下头,藏起正在算计的贼眉鼠眼。
何似想以阴阳无尊卑的说法回击,却也知道不擅长引经据典,执起手中物问:“柳絮因风起。女子是柳絮还是风?”
王蓝田本能地张开嘴巴,又赶忙闭上。马文才迅速在心底过了一遍答案,剑眉锁春深,不知不觉间入了局。
问答间,四散的爪牙重新聚拢在马文才身边讨要主意。马文才一挥手,鸣鼓收兵。
* * *
同是柳絮与风,有的写“癫狂柳絮随风舞”,有的写“东风卷得均匀”。对于何似来说,最好的莫过于把柳絮放入谢道韫的接风席面。
挑出鲜嫩的花蕾洗净焯水,去除苦涩,用豆酱和麻油凉拌。取用一部分与肉蓉蒸散做馅,裹在馄饨皮里,到金黄蛋液里打个滚儿,粘一圈儿芝麻,入锅煎得恰到好处。
接着是处理桃花流水鳜鱼肥。恰如扬州八怪的画,“大官葱,嫩芽姜,巨口细鳞时新尝”,过多加工对于鳜鱼而言都是画蛇添足。把鱼洗净后加足料的葱姜上锅一蒸,就是风味绝佳。
何似选了八两左右的鳜鱼,在背部斜片一刀见骨,从里到外抹上精盐,放置须臾。她特意垫上筷子蒸鱼,以免鱼身破损。
鳜鱼肉质细嫩,少刺,最适宜晚宴时初见谢道韫而忘乎所以的陈夫子。
那边开了宴,何似悠闲地点上一壶梅卤茶,却有不速之客,动手动脚。
“王公子自重。”何似瞪着咸猪手,又不想浪费热茶。
王蓝田边解腰带边怒道:“呸!装什么清高。大爷看得上你是你的福气。”
何似也不废话,抄起陶壶,泼得王蓝田发出一阵嚎叫。等他气急败坏地抹开脸,何似已备好铁铲和擀面杖。王蓝田自知今夜讨不得便宜,悻悻而逃。
何似重新烧水,一边头也不回地说:“出来。”
马文才饶有兴致地从阴影里走出。他尾随王蓝田而来,果然有戏可看。
何似抱臂而立。马文才没头没脑地发问:“梁玉,你与梁山伯是什么关联?”
先是猜疑姓氏。
“巧合。”
马文才不置可否,又问:“今日罢工可是受祝英台支使?”
他笃信祝英台出手阔绰,才让仆妇们群起反抗。
何似想了想,“霸道总裁”马文才对祝英台的纠缠源于好奇,也就是“你成功引起了我的注意”。所以她坚决地摇头:“不是祝公子。”
剩下的由他去猜。
该交代的都已交代,水也沸了,何似不紧不慢地往杯中丢几枚干桃花,任它起伏舒展。
暮春寒,白雾升,人恬淡。眼见这一幕,马文才像是被什么击中。
嘶——
心急的何似没想到杯壁这样烫,手指泛红。
下一刻,她的手却被马文才的双手小心护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