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梁祝·烧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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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芳菲尽，人间晴好，宜开学，宜作酱。
何似打开陶瓮口，用酱拐子搅拌，好让豆子饱吸日光。再过一个月，就能得到成熟的豆酱。
她往瓮里放防虫用的马草乌时，苏安跑回来，绘声绘色地讲述刚发生的事。
——什么事？
不就是太原王家的王蓝田在尼山书院门口耀武扬威，非得让学子们喊他“老大”，结果被杭州太守之子马文才一箭射穿了威风，又因梁山伯好心解救，反被扁担打晕的事。
伙房连着浣衣房，妇道人家们听了新鲜事更是七嘴八舌。苏大娘见何似无动于衷，还问她怎么不去跟着大伙儿瞧热闹。
何似笑着摆摆手。从原作到同人演绎，她看这一幕已足够多，多到能够迅速地推算出接下来再起风波。思及此，她招过苏安低声交待了几句。
苏安不明就里，挠头问：“梁姑娘，你当真不认得太守家的公子？”
何似充耳不闻，又仔细拌起酱来。
苏安因着何似帮过他，自觉要投桃报李，依言从排队交束脩的学子当中，找到风姿最为出众的那个，告知山门处有人急寻马公子。
马文才固然多疑，但想着初入书院，没有理由被谁诓骗。再者，他临行前与父亲多有龃龉，或许是家中派了人来。思至此，也就依言到了门口。
门口只有一位长者在登高题字。
马文才略略思索，便知有诈，把一双拳头攥得咔咔作响，引得那人注意。
“这位郎君遇着什么难处？”中年男子问道。
马文才闻言抬头看去，倒被男子已书就的上联所吸引。正是：
尼山阶载履，踏踏实实，莫寻页中颜如玉。
马文才冷哼一声，精致的眉眼里盛放着未曾消减的怒意，及毫不掩饰的凉薄。
颜如玉，如玉又奈何。
中年男子笑道：“看来小郎君另有一番见解。倒不如先听听这下联？”
马文才伸手比出请字。
中年男子站在木架上，悠然道：“官衙槛折腰，马马虎虎，难求化外罗太守。”
马文才神色一动，立即听出弦外音。
罗太守即罗含，名重一时，被誉为“江左之秀”。他不仅文思了得，为官清正廉洁，洁身自好，广为百姓称道。
罗含一路从江夏从事做到长沙相，这时偏要说太守一职，算是把话说透了。
马文才大抵猜出对方身份，不卑不亢，拱手道：“学生受教，先行告退。”
观他面色平静，中年男子笑而不语。
经此插曲，待到马文才交束脩时已是最末一个。他望着空白部分，收回预备好的慷慨，随意填上一百两金。
也在心里添了一笔。
何似虽不知道前面发生这桩事，不过既然未曾听王氏姐妹为梁山伯抱屈，便知剧情稍有转向。
马文才没能充作“好人”把后序学子的束脩包圆，梁祝二人不必出面厌弃“嗟来之食”，陈夫子还是老老实实收八两金，继而也不会有临时抬价，致使梁山伯以三年杂役抵束脩不足的桥段。
何似偷着乐。她起初是有设套让马文才排在队首的念头。横竖他要充当“冤大头”。细想还是作罢，以免太守家更得去搜刮民脂民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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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需八两金，就可在三年内管吃管住。更因遵循圣人教诲，尼山书院的伙食向来清苦。
话虽如此，但何似看着左一桶青椒右一桶莲藕，暗暗摇头。白生生的莲藕浸在汤里，片片惨白脸。青椒倒是见了荤，缀有腻腻肥肉。
她猜想梁山伯早早病逝，大概与求学时吃不饱吃不好也有关联。
何似正想着，院子里那个挑着满满两桶水的年轻小伙，走起路来颤巍巍的，不是因课堂打盹而被夫子罚的梁山伯又是哪个。
学堂首日并不安生。同住地字五号房的梁祝二人，尚未亲密无间，如何共枕眠。祝家丫鬟银心便在屋外学夜枭叫了一宿。结果翌日上课，梁祝两人都打起瞌睡，被陈夫子借机教训。
按说没了交束脩时的争辩，陈夫子与梁山伯并无罅隙。不承想赶上陈夫子要立规矩，自然挑出最好“杀”的鸡给猴儿们看。
然而祝英台心里对梁山伯有愧，拼命揽下过错。陈夫子下不来台，索性加倍惩罚，罚一个打饭，一个挑水。
顶着正午日头，梁山伯擦一把汗，转身赶着下山再去挑水。路已被一人挡住。
“梁公子，先歇歇吧。”何似端上一碗茶，茶里浮着金银花。
梁山伯颇感意外：“姑娘认得我？可我却不认得姑娘。”
何似指了指系在腰间的围裙：“我是做饭的。”
梁山伯憨笑着道了谢，端过陶碗一饮而尽，又要忙着下山。
何似拦住他，指着半人高的大缸说：“梁公子，这样一次次下山上山并非长久之计。”
梁山伯生性驽钝，往往认准一件事便心无旁骛。听得这番话，他皱眉苦思：“的确如此，大家平日里用水也太不易。要是山上有水就好了。”
“有。”何似不假思索地说。
梁山伯的眼睛里有跃动的火苗：“请姑娘带路。”
何似笑眯眯地收起陶碗，扬手唤道：“苏安，带路。”
梁山伯巧用竹管将后山泉水引到书院是原本就有的情节。何似逐渐习惯了没有电力的生活，却很难忍受没有“自来水”的不便，所以早早拉着苏安查清山泉所在，就盼着合适机会，请君入山。
但她不敢轻易直面性格冲动的祝家大小姐，也就不敢留在梁山伯的身边，寻个托词便溜了。
她也真是有事。梁山伯脑袋上方悬着的金色大字，叫人欢喜。
何似在伙房里甩开腕子揉面，开始做烧饼。
汉高祖作汉饼，汉灵帝好胡饼。北魏《齐民要术》记载是“面一斗，羊肉二斤，葱白一合，豉汁及盐，熬令熟。炙之，面当令起”。及至唐，长安辅兴坊是“面脆油香新出炉”。
何似按着袁枚的做法，舂碎了松子和胡桃仁，混入麦芽糖屑，拌上脂油，与筛出的细白面粉相和，先在锅里烙至两面熯黄，再撒上芝麻，送入炉内慢慢烘熟。
每隔几日就来送花送鱼的谷心莲，看得兴致缺缺，套起话来：“你当真不识得马家的人？”
何似抿嘴一乐：“苏安问这个，你也问这个。”
“你不愿意说便罢了，扯我们做什么。”谷心莲负气道。
那日在饼铺前，太守府管家马泰领了人来，说是要治他们“以下犯上”，众人百口莫辩。这毕竟是“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的时代，尊卑贵贱，不容置喙。
何似亮出了书院招牌。她赌，太守府不看僧面看佛面，总不好给即将赴尼山求学的公子添堵。
她赌对了。
怪的是，马泰临别前看她的眼神，晦暗不明，欲言又止。
“梁姑娘，你看苏安如何？”谷心莲突然问。
何似不愿回答，奈何谷心莲步步紧逼，便搪塞道：“挺好的。”
她对不抱以任何想法的人或事，一概回答挺好的。
谷心莲拍手笑道：“那好，我帮你说去。”
“欸？”
何似抬头看着过分热情的谷心莲，一时分不清她的用意，故意道：“心莲姑娘莫开玩笑，你明明知道苏安的心意。”
谷心莲笑了，顾盼自得。又匆忙打掩饰，冷声道：“我是不会与苏安在一起的。”
何似心里明白了几分，也就冷了几分。
梁山伯待谷心莲，是襄王无意。谷心莲对苏安，更是神女无心。
何似自忖，当初决定把谷家母女拴在身边，一方面是为了便于把控剧情，譬如避免出现以王蓝田为代表的纨绔子弟对谷心莲的纠缠。另一方面，也存了为苏安搭桥的心思。
她想着，既无梁山伯打样，谷心莲也许会与苏安有一个不同的结果。
是她想得太过简单了。
门第横亘，人心不古。就算苏安掏心掏肺，被功利冲昏头脑的谷心莲也会弃之如敝履。
何似叹口气，从炉子里夹出一个表皮有些焦黑的烧饼，那是她最先放入炉内的，可惜火候不到，烧出的饼心依然生硬，怎么喂都喂不熟了。
有的怎么喂都喂不熟，有的怎么喂都喂不饱。
王蕙一扭一扭得走来，夸张地喊：“好香啊！好香啊！”
她也不怕烫手，从炉里精准地夹出一个烤得最恰当好处的。只是这饼长相奇特，裂开口子，填满棕黑色馅料。王蕙咽了咽口水，犹豫不决。
“这是豆馅烧饼，又叫□□吐蜜。”何似也拣出一个。烧饼活像一张大笑的嘴，甜腻的豆沙翻吐如舌。饼身圆头圆脑，套着一圈密密麻麻的芝麻，更像是□□背上疙瘩，唤作“□□吐蜜”再合适不过。
王蕙把饼塞满口中，极为满足。想起梁公子他们在后山忙碌，要何似多预备一些糕饼。
梁山伯的确在治水上颇有天赋，不消几日，便领着大伙将后山清泉接入书院。
因着引水有功，梁山伯在首次品状排行榜上有名。另一边布帘上飞扬的名字，是马文才。
品状排行效仿朝廷的九品中正制。这项制度创立之初，尚且是家世﹑道德和才能三者并重。然而经过百年流变，已被门阀世族完全把持。
比方说，陈夫子本想把太原王氏送上榜首。
“文才兄。”梁山伯热情地打着招呼。
马文才看着对方那张被日头晒得红彤彤的脸，轻微颔首。他无需开口，一直哈着腰的王蓝田冲上前：“梁山伯，你也配。”
“山伯不配，难道你配？”祝英台嗤笑道。
王蓝田也得顾忌上虞祝家庄，便道：“若说祝英台排在前头，老子也就认了。凭什么贫贱之人也能上榜！”
王蓝田这番话引得自命不凡的士族子弟纷纷相和，更围住梁祝二人。马文才却兴致缺缺，微笑着对梁山伯道了恭喜便快步离去。
是夜，何似为了避开可能按剧情来伙房学做烧饼的祝英台，借口给王家姐妹送夜宵，特意绕了远路。
“梁山伯，凭什么，凭什么你的名字可以挂在这里。”
挺直的身影，不甘的低吼。“我告诉你。”他怒指布帛：“只要有我马文才在的一天，就永远没有你梁山伯的出头之日。”
说着，他又拉弓射箭，箭镞对准梁山伯的名字：“就算你真的飞上枝头变凤凰，我也一定把你给射下来。”
箭离弦，冷月溶溶霜满天。
“滚出来。”他竟能在旁人尚未回过神时又抽|出一支雕翎箭，直逼何似藏身处。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梁祝·烧饼
